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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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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舞第二天醒来,头沉沉的还有些疼,大概自己哭的太久眼睛也涩涩干干。她睁开眼睛,一片黑暗,透不进任何光亮,她的心被悲伤和恐惧压的沉沉地,脸色苍白,像一朵枯萎的花。白舞抬了抬手臂,把自己缓缓撑起来,就听到耳边白皓沙哑的声音:
“阿舞,你醒了。”
白舞愣了愣,伸手往空中抓着什么,白皓见状赶紧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白舞攥着这宽厚温暖的手掌,心渐渐平静下来,开口说道:
“哥,你没去上班吗?”
白皓抽了一夜的烟,早上洗过澡,脸上透着疲惫感,眼睛却柔柔的看着白舞:
“今天请假了,在家陪你。”
白舞轻轻点头,空洞的眼神里看不出悲喜:
“哥,其实我没事,只是昨天太突然了,情绪失控。”
她松了松握着白皓的手继续说道:
“我早有心理准备,指不定哪一天就会遇见他。”
白皓轻轻拢过白舞,沉默着没有说话。白舞静静地靠在白皓身上,低喃到:
“哥哥,我们就这样平平静静过日子吧,我上学,然后毕业开一间小小的舞蹈室……”
吃过早饭后,白舞的状态明显好多了。她听着白皓沙哑的声音知道他一夜没睡,于是,催促着白皓去睡觉,白皓执拗不过她,回房浅浅的眯着眼,大概感觉白舞的情绪归于平稳,又因为昨天情绪到了极端加上一夜未眠竟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白皓醒来,已经是下午。他惊觉的坐起来,然后往客厅走去,白舞安安静静的蜷缩在沙发上,收音机里说书的声音高低起伏,在安静的房间起起落落。白皓走过去,坐在白舞的身边,白舞感到旁边的动静,开口道:
“哥,你醒了。”
白皓轻声“嗯”了一下,柔和问道:
“中午吃的什么?”
白舞调皮的笑着,眼睛弯弯:
“中午偷懒,没有热饭,想着今晚跟哥出去吃顿好的。”
白皓宠溺的望着她,揉了揉她的发:
“要不要去吃虾仔皇啊~”
白舞欢呼雀跃起来,白皓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那个爱吃虾的妹妹,那个顽皮的妹妹,那个坚强的妹妹。
白皓跟白舞收拾好就往虾仔皇去,太阳还没有落下,余光耀眼,白皓帮白舞撑了伞。吃饭的地方离着白皓跟白舞的住处有些远。虾仔皇是在一个小胡同里的饭店,店面不大却经常爆满,他们家专门做虾类菜品,白舞最爱喝他们家的胡椒鲜虾蔬菜粥。白皓有的时候也买虾自己回家给白舞煲粥,但是味道总归不如店里的好吃。白舞挽着白皓走进店里,浓浓的鲜虾味道挑起味觉食欲,白皓小心翼翼扶着白舞排了一小会儿队就轮到了他们。兄妹二人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白皓看着菜单,帮白舞点了她最爱的胡椒鲜虾蔬菜粥,又点了一份芹菜炒腰果。白舞安静的用双手支着头,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吵闹声,白皓点完菜后,帮白舞倒了一杯水。白舞摸索着端起水杯,放在鼻尖嗅了嗅,对白皓说道:
“好想喝济北门口的奶茶啊。”
白皓举着茶壶愣了愣,神色一暗,说:
“奶茶店已经关闭很久了。”
白舞遗憾的撇了撇嘴,失望说道:
“那家味道很正宗呢,怎么好好地说关门就关门呢?”
白皓轻轻放下茶壶,把白舞手中的茶杯接过来说道:
“要想喝奶茶,可以去别处买,周围有挺多奶茶店。”
白舞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
“哥哥,吃晚饭去济大那边逛逛吧,很久没去了。”
白皓低头轻声“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粥跟菜很快就上来了,白皓帮白舞盛了一碗放到她的面前,把勺子递到白舞的手里,说道:
“小心一点,烫。”
白舞点点头,把勺子往碗的方向探了探,舀起一小勺,细细地喝起来,白皓把一小段翠绿的芹菜放到白舞的勺子里,对她说:
“吃点青菜,慢慢吃。”
白舞听着周围的吵闹声,忽然不知道应该跟白皓说什么,昨天的事情对她是一个冲击,对白皓而言就是极大的震怒吧。她感觉得到白皓的担心,但是她一直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哪怕别人伤害她,把她狠狠踩进泥土里她也要勇敢的用最快速度站起来。自己不可以脆弱到不堪一击,不然对一直努力让自己走出伤痛的哥哥来说太不公平了。白舞喝光了小半碗粥,抬起头对白皓说道:
“哥哥,喝不完把粥打包吧,明早可以热一热。”
白皓揉了揉白舞的头发,笑道:
“努力喝光,早上味道不如现在好。”
白舞笑着说:
“哥,你没发现我已经胖了很多吗?整天窝着就是吃吃睡睡,你还让我多吃。”
白皓刚要回答白舞,余光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叶楚青穿着一身浅白色运动装走了进来。她似乎也看到了白皓,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微微皱眉,还是朝他们走了过来。白皓放下碗筷,拍了拍白舞的手背,轻声说:
“还记得济北大学叶楚青老师吗?她也在这里。”
白舞微微一怔,慌忙放下手中的勺子,神色有些紧张。
叶楚青走到白皓跟白舞的桌前,看着白皓,礼貌的微笑说道:
“白皓,好巧。”
然后又微微侧身看着白舞,轻声说:
“这是白舞吗?”
白皓站起来,轻轻扶起白舞,对叶楚青说道:
“叶老师好巧,在这里碰到你。这是白舞,我的妹妹。”
白舞知道这就是同意让她先去试一试的叶楚青,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就在这里遇到了她,白舞害怕自己表现的不够好,有些紧张地开口:
“叶老师,您好,我是白舞。”
叶楚青看着白舞沉默几秒,开口说道:
“其实,以前见过你的舞蹈。”
白舞没想到叶楚青会这样说,一时间不知所措,就听叶楚青继续说道:
“是个天生的舞者。”
白舞愣了愣,轻声开口:
“谢谢。”
白皓却神色如常地问道:
“叶老师也在这里吃饭吗?”
叶楚青说:
“只是过来要一份粥,打包带走。”
白舞惊奇问道:
“叶老师也喜欢喝这里的粥吗?这里很难找的。”
叶楚青低头垂眸回答说:
“嗯,喜欢这里很久了,没事就来带一份。”
白舞点点头,露出微笑:
“叶老师快去点吧,人比较多,不要久等了。”
叶楚青挥挥手,说道:
“那我过去了。”
白皓望着叶楚青的身影,微微沉思,眼色黯淡下来。
白皓跟白舞吃完后准备起身离开,恰巧叶楚青带着打包的粥走过来,叶楚青看着他们,开口问:
“你们怎么走,需要捎你们一程吗?”
白舞挽着白皓,微微侧头转向叶楚青,白皓开口:
“谢谢叶老师,我们要去小谭路那边,不顺路。”
小谭路就是济北中学跟济北大学所在的地址,白皓心想叶楚青看样子刚刚下班,肯定是不顺路的。
“正好,我也要回学校,一起吧。”叶楚青微笑道。
白皓跟白舞坐在叶楚青的车里,冷气开的刚刚好,让人舒适。白舞眼前黑暗暗的一片,犹豫的开口问:
“叶老师这么晚了还回学校工作吗?”
叶楚青手握方向盘,从后视镜望了一眼白舞,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望着前方,徐徐开口:
“晚上回家自己一人也是无聊,在学校还可以排排舞蹈。”
白舞“哦”了一声,手捏了捏白皓,示意让他说点什么,不然气氛倒有些尴尬。
白皓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灯光,若有所思地开口:
“叶老师也是跳芭蕾吗?”
叶楚青脸色微变,神色不明地回答:
“以前跳过别的舞蹈,之后改跳芭蕾而已。”
白舞白净的脸上略过一丝失落,却笑着弯起嘴角:
“听声音叶老师应该很年轻却早早教起学生,很了不起。”
叶楚青开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打在脸上,她神色恍惚:
“只是24岁,今年刚开始。”
白皓知道白舞的失落感,他抬起手半拢白舞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叶楚青把车停好后,询问白皓跟白舞是否一起去舞房。白皓看着叶楚青手里的粥,婉言拒绝了,他说要跟妹妹到处走走。叶楚青没有再坚持,只是说下周别忘记过来就离开了。
白皓跟白舞在济北大学慢慢散着步,这里的一切对白皓都是熟悉的,两边葱茂的银杏树,亮着灯光的教学楼,远处灯火通明的实验室——自己曾经也在里面忙碌着,写着一份又一份报告,做着一遍又一遍实验。白舞对济北大学也是熟悉的,虽然没有在这里读过一天的书,但是济大的一花一木都无比亲切,夏有起伏的虫鸣声,想象夜空依旧明亮的星,还有浅浅的风,此刻像是年少的光景。
白皓跟白舞踱着步走出济大,来到了对面的济北中学。
济北中学不像济大,暑假期间整个济北中学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看门的大爷昏昏欲睡,看到兄妹二人以为是看望母校的学子,就让他们进去了。伴着不算太明亮的路灯,白舞松开白皓的手,她试着张开手臂,拥抱这寂静的夜。她一步步张着手臂往前迈着小步,声音微颤:
“哥,你相信吗?在这条道路上即使看不见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这里的一切在我的脑海里早已浮现千遍万遍。”
白皓听到白舞的话,眼色黯然,他缓缓走过去轻轻牵住她的手,说道:
“即使再熟悉也要小心一点,会有杂乱的石子。”
在黑暗里微弱的灯光投映在白舞的眼睛里,她眨了眨眼睛,白皓看着这双美丽却没有生机的双眼,心痛不止,他用紧力气握了握白舞的手:
“我带着你,不要乱跑。”
白舞没有再勉强,她觉得这一刻在这里走着就是一种恩赐,她从来没有抱过回来的希望。
几年前从这里离开,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学生时代的一切赋予她最难能可贵的天真与洒脱,当她的世界天崩地裂以后,她变得消沉与卑微。几天前与李松的碰面差点让她再次万劫不复,然而,她不能再脆弱下去,她可以伤心,却不可以跌倒不起。
白舞跟白皓走在静悄悄的校园里,白皓看着周围模糊的一切,记忆却清晰起来。
参加完白舞的高中毕业典礼后,他们打算好好地庆祝一番。他跟李松逃了学院最严厉老教授的课程,一整天在济北中学忙前忙后。白舞代表高三优秀毕业生讲话并且有一段独舞,李松负责定鲜花跟蛋糕,自己负责白舞的各种后勤工作。毕业典礼晚会在晚上举行,灯光打在白舞的身上,她像一只缓缓而来的白天鹅,全场欢呼,作为哥哥的自己,有着最为骄傲的心。晚会过后,白舞呼朋引伴的一起去了K吧,他跟李松没有去,他俩强制被留在校园打扫卫生,李松想叫清洁公司来打扫,他拒绝了,无事可干的二人全当回报母校了。两个人打扫完礼堂与杂乱的教室已经汗流浃背,灰尘满身,他们光着膀子提着啤酒围着济北中学转了又转后,来到偌大的操场,夏夜有风,两个少年在满天繁星下席地而坐。那年他们二十一岁,意气风发,带着还未完全脱离的学生气跟独有的男子气概,两个走在哪里都耀眼的男孩,举着酒瓶大口大口肆意喝着这洒脱的年少时光。他们喝了很久,从十五岁相见开始,喝到二十一岁的情谊,自己首先喝到躺下,他望着这灿烂星光,看着李松的背影,缓缓开口:
“阿松,阿舞这一生值得托福给你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开口,只见李松后背微颤,耸了耸肩,随即也躺了下来,深邃的眼睛里落满了明亮星,慢慢吐出两个字:
“值得。”
他记得李松说出口时坚定地眼神,他猛地坐起来拍了拍李松的肩大笑:
“臭小子!早知道你觊觎阿舞很久了!”
李松头枕双臂,眼睛里泛出笑意:
“阿皓,你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不少于你。”
随即缓缓闭上双眼,脸上笑意更浓:
“可惜了,将来我得叫你一声哥,名义上占我一个大便宜。”
………
白皓想到这里,眼睛仿佛适应了周围模糊的亮光,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陷入无边的黑,他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白舞的手。白舞皱了皱眉头,问:
“哥,你怎么了?”
白皓嘴角泛起苦笑,却假装无事:
“没事,阿舞想去哪个特别的地方看看吗?”
白舞停顿了一会,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就这样随便转转吧。”
白皓看着白舞,心像是用轻烫的水淋了一层般,有着痛感却不值得呼救。他知道白舞想去的地方很多:属于她的那间小小舞室,最后的毕业礼堂,热闹喧嚣的教室,还有那张小小课桌的一角……可是,那些曾经的鲜活对于如今的白舞来说就是一把把锋利的冰刀,只要想起就寒气逼人,只要靠近就体无完肤。白皓的无力感在面对白舞的时候总是叠加到压得自己喘不上气,却束手无策。
兄妹二人兜兜转转许久,天色已晚,白皓询问白舞要不要回去,白舞也有了疲惫感,就应声回家。两人走到济北中学门口准备打车回家,一辆炫酷小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接着又慢慢倒回,白皓看着蓝色小跑不觉皱了皱眉眉头,车子停到他们旁边,车窗缓缓摇下,陆一哲惊讶的脸露出来:
“白皓!白舞!”
陆一哲迅速打开车门下来后确定是两人后更加诧异:
“你们还在济北呢!靠啊!死活找不到你们!”
白舞挽着白皓的胳膊不觉紧了紧,有些焦躁,白皓看着大咧咧的陆一哲神色不明,他抿紧嘴巴,拢了拢白舞的手臂,开口说道:
“陆一哲,好久不见。”
一旁的白舞嘴唇有些泛白,开口说:
“一哲哥,好久不见。”
陆一哲咣当一下关上车门,睁大眼睛看着白舞,结结巴巴地不知所措:
“小舞……阿舞啊……白舞!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竟是真的……”
白皓不打算继续过多停留,他拉着白舞冷漠地走开,跟陆一哲挥手:
“保重,陆一哲。”
陆一哲连喊几声“哎”后,张开手臂拦住白皓跟白舞,急切喊道:
“慢着,慢着!白皓!”
他拉住白皓又拉住白舞,不可思议道:
“你们兄妹怎么回事!不认识我吗?!”
白皓烦躁地甩开他的手,厉声说:
“让开!”
陆一哲呆了呆,停下来看着白皓,不可相信般喃喃:
“阿皓……你……”
白舞惊慌的拉住白皓,伸手往陆一哲方向摸索:
“一哲哥,你别生气,哥他无意的。”
说着焦急的转向白皓:
“哥!你何必这样!一哲哥他没有恶意!”
白皓有些厌恶地望了一眼陆一哲,没有听白舞的劝意,头也不回的带着白舞离开。陆一哲受到莫大震惊,有些无所适从的站在路边,镇定之后恍惚的钻进车里,拿出手机拨打出电话:
“那个,今晚我就不去接你了……”
陆一哲放下手机后细细一想,慌忙地又掏出手机按下号码……
白舞被白皓拉扯着走进拐角小路,她嘴里一遍遍叫着白皓,白皓恍若未闻,白舞只能硬生生的抽出手臂,然后甩开白皓,大声说道:
“哥,你在做什么!”
白皓眼中怒意未消,他紧握白舞双肩,激怒的说:
“你又在做什么!陆一哲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这是在服软示好吗?”
白舞眼睛蒙了一层泪,她摇了摇头,喏喏开口:
“哥,你打算跟所有人都为敌吗?你打算我们两个一辈子都这样吗?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啊……哥……”
白皓的心疼痛的撕裂翻滚,他看着白舞没有光彩的眼睛里不断流出泪水,紧紧地抱住白舞,痛苦说道:
“阿舞,哥不想你见以前的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哪怕是张老师,我也不愿意……”
白舞轻抱着白皓,闭上眼睛低声安慰:
“可是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啊,越退缩看笑话的人只会越多。”
白舞用手轻轻拍着白皓,仿佛给予他了无限安慰。
白皓眼睛看着黑暗小路的尽头,那里没有任何光亮,像极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往前看不到任何光明,但是还要在黑暗中背负前行,因为他有穷尽一生也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