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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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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舞今天特地嘱咐白皓订一束花,下班后两人一起去了张素琴家。
张素琴在城西的老房子居住,正好跟兄妹俩人方向相反。白皓直接跟白舞打车到城西,到了张素琴家的小胡同里,俩人下车准备走过去,只听“嘭”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白皓看了一眼,笑着对白舞说:“是爆米花,要吃吗?”
白舞神色惊讶,隐隐透着兴奋:“是爆米花吗?!”
白皓轻挽白舞朝着爆米花走去,微笑道:“还是那个长长的爆米花筒,还是那个可爱的大爷。”
白舞不觉加快脚步,朝着熟悉的方向迫不及待地走去。记忆里的爆米花是用一粒粒金黄的玉米摇晃出来的:把玉米放进旋转的圆筒里,不停地摇啊摇,时间到了“嘭”的一声,筒袋里就会有许多蓬蓬松松的爆米花,没有奶油味,没有巧克力味,是最纯正的玉米味,也可以把白花花的大米放进去,嘭出来就是蓬松的大米花。白舞非常喜欢这样的爆米花,每次来这里都要买一兜拿到张老师家。白皓跟白舞来到爆米花前,买爆米花的人看着他俩,惊讶喊道:“小皓……小舞啊!”
白皓微笑点头,白舞轻声说:“大花爷爷!”
白舞喜欢喊他“大花爷爷”,从在这里第一次买爆米花的时候,爆米花老头就一直笑呵呵地默认了这个名字。大花爷爷给他们装了一大袋爆米花坚决不收钱,白皓跟白舞没有再坚持,抱着爆米花往张素琴家走去。
张素琴再见到白舞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白舞眼圈通红哽咽地喊道:“张老师……”
张素琴轻抱白舞,喃喃:“好孩子,受苦了。”
白皓看到这一幕,把脸别过去咬紧嘴唇,眼眶微红。白舞被张素琴领到沙发上,红着眼睛说:“家里在小贝出嫁的时候重新装修了,格局不一样了。”白舞“嗯”了一声,吸吸鼻子,轻笑说道:
“可是您的窗台还有茉莉花……”
张素琴听了后更加动容,颤抖地握着白舞的手,不知所措的望着白舞,艰难开口:
“小舞啊……你不知道你跟小皓一声不响的走后,老师有多着急,更何况听他们说了你们的情况。”
白舞低头,眼泪落下:
“老师,老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白皓走过去,用纸巾轻拭她的眼泪,心里有着钻心如骨的疼。
张素琴轻拍她的背,安慰道:
“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张素琴跟白舞互相诉说了近况,起身对白皓说道:
“小皓看好小舞,老师现在去做饭,今晚我们好好说说话。”
白皓望着张素琴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忽然感到一刹那的放松,像是回到了上学时无忧无虑的时光里:几乎每天放学,他们都要吵吵闹闹的来这里,从小胡同里买着大袋爆米花,嬉笑的在老师家一起写作业,一起吃晚饭。老师与女儿柳小贝相依为命,柳小贝在另一座城市工作,很少回家,他们一放学就在老师家驻扎。他跟白舞,还有,李松。
白皓猛然想到那个人,平静的眼底泛起波澜,暗黑涌动,吞噬着最后的温暖。
白皓正在跟白舞讲着从橱窗里拿起的相册,一张一张为白舞说着他们曾经一起拍下的故事,门铃响了,白皓望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老师,起身去开门。
男人站在门外,手拿鲜花,门在打开的一瞬间他嘴角微扬——好久不见。
白皓开门的一瞬间,望着来人有些松怔,刚刚陷入回忆照片的温暖眼睛迅速覆上最为冰冷的寒意。两个男人望着彼此,沉默些许,眼睛里暗波涌动。李松冷笑一声率先抬脚往里面走去,白皓眼睛看着前方,脚步朝李松方向一挪,没有让他进去。李松微恼,双眸一沉,往相反方向移去,白皓打开手臂,双手紧握门沿,皱起眉头。李松停下,轻声沉着地说:
“让开。”
白皓目光平静,眼底没再有任何情绪,只是轻吐一字:
“滚!”
李松脸色彻底沉下来,目光像是一只犀利的豹,他没有说话,而是猝不及防地狠狠撞向白皓,白皓被忽然到来的力道冲撞着,手臂吃痛,攥着门沿的手微微一松,李松借着这个时机再次撞向他,双手打落下白皓攀附在门上的手,侧身走进去。白皓脸色一惊,狠狠拽着李松的衣服试图把他扯回,两个一般高大的男子在不是很宽敞的门厅推搡,势均力敌。白舞在沙发上听到隐隐声音,有些疑惑问道:
“哥,怎么了?”
李松背部靠墙,白皓手臂紧紧逼仄着李松,怒火焚烧,克制住自己愤怒的声音回答:
“没有事情,阿舞坐好。”
李松嗤笑一声,抬起垂落的右臂,一个反身把白皓推到门框上,门“嘭”的一声发出巨大声响。白舞猛地站起来,惊慌失措喊道:
“哥!”
李松一松手,白皓趔趄的倒退一下,门使劲晃动一下又发出一声。白舞往前走去,碰得桌子一声响,她不顾疼痛地着急问道:
“哥!怎么了!哥!”
白皓听到白舞的喊声,使劲握拳,猛地向前推开前方的李松向屋内走去,看到伸手慌张的白舞,他的心往下沉坠,心疼的握住她的手。白舞被白皓扶着坐下,焦急询问:
“哥!你没事吧,刚刚什么声音?”
白皓看着白舞惊慌的样子,他咬了咬牙,仔细安慰:
“我没有事,刚刚只是不下心碰了一下门。”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李松,阴鹜冰凉的目光透露着告诫。
李松不知道多久没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
第一次见她,她正在等她的哥哥,少女青涩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慢慢走向他,“我是白舞。”她这样介绍自己,没有过多地言语,却让他铭记一生。最后一次见她,她紧闭双眼,躺在阴湿肮脏的房间里,他冷漠的望着倒地的她,没有说话,然后他看着她被装上了面包车,运走,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不知道,让她离开,会是这辈子犯得最大的错误。
而今,她有些惊慌的坐在那里,关切着身边人,眼神黯淡,不知道他就站在这里。李松缓缓的走过去,停在沙发前,戏谑开口:
“眼睛还看不见吗?”
过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想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恨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一开口就让她从刚要爬出的深渊里再重重跌回去,摔得粉身碎骨。
白舞听到他的声音,迟愣几秒,嘴唇泛白,身体经不住的颤抖着,脑海里那个噩梦般地声音跟现在的声音重合:
把她拖进车里扔回去。
“把她拖进车里扔回去。”
“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
白舞因为巨大的恐惧感而发出尖叫声,瑟瑟缩进白皓的胸膛里,嘴唇没有任何血色,泛白的双手紧紧攥着白皓的衣服。白皓不可遏制的怒意要把他吞噬掉,他朝着李松低吼一声“滚”,紧紧用手护住白舞的头将她揽入怀中,心痛的紧闭双眼。李松站在那里看着白舞,在晦暗晦明的光线里脸庞深邃,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颜色,抿紧薄唇,慢慢攥起双拳。
“是他吗?是魔鬼吗?”
白舞用无限颤抖的声音恐惧发问。
白皓极力遏制住自己不平稳的气息,轻声抚慰:
“阿舞,别怕,哥哥带你走。”说完,白皓横抱起白舞,把桌子踢开,快步走向门口。他没有看李松一眼,也没有看厨房里的张素琴,头也不回的抱着白舞离开。
李松的心被长刀刺开,鲜血淋淋,他站在那里移不开脚步。
魔鬼。
呵,多么切合的一个词啊,他在她的心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张素琴出来的时候明显一愣,白皓跟白舞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李松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是那本旧相册。张素琴走过去,迟疑的喊了一声:
“小松?”
李松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张素琴平静说道:
“张老师。”
……
白皓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白舞,疾步快走的出了张素琴的楼院,白舞的眼泪一滴滴逐渐打湿他的衣服,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下巴紧紧的抵在白舞的额头上,寻找一辆可以离开的出租车。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白天的余热还在,白舞的心却被寒的冰凉,她的大脑空白,只是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那两句话:
把她拖进车里扔回去……把她拖进车里扔回去……
眼睛还是看不见吗……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白舞昏昏沉沉地缩在被子里,手还是紧紧攥着白皓不放开,白皓侧坐在白舞一旁,他紧紧皱着眉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妹妹,双拳紧握,眼睛布满血色,暗黑的眼睛覆上冰冷的水汽,亮光投进去瞬间散去。等到白舞安静的睡去,白皓轻轻关上门,来到窗边,点上了一支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白舞刚刚失明的日子,每天晚上等着她哭完闹完,收拾好被她打落一地的物品,看着她入睡后,他会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上烟,站在这里望着窗外,有时候抽一晚,第二天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也不自知。渐渐地白舞没有那么暴躁,他有时候会在某个夜晚抽几根,等到白舞情绪稳定,他也就慢慢地不再碰烟。今夜,白皓又站在这里,手指夹着烟,烟雾细细地氤氲出来,他沉默着吸进鼻腔里,呛的生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见过他?少年时期最好的玩伴成了他跟妹妹再也不能提起的噩梦。
白皓记得第一次见李松时的情景。
他在班主任的要求下到楼下接这个转校生。走到楼下的时候李松恰巧从车出来,陪伴他的是李松的爸爸——自己父亲的挚友。白皓笑着走过去,“李叔好久不见。”李温泽过去笑着拍他的肩:“好小子,这么久不见长得这么高了!来,给你介绍一下——”说着拉过白皓的肩膀,推到李松的面前爽朗说道:“这是我儿子,李松,你们以前光屁股的时候见过。”白皓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与自己一样高,俊秀的脸庞透露着青涩,眼睛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白皓稍作沉默,伸手说道:“李松,我是白皓。”李松慢慢地抬起手轻握白皓的手,有些冷冷说道:“你好。”李温泽哈哈一笑,两只手揽过白皓跟李松说道:“两小子见面还不太熟,多聊聊就穿一条裤子了!”说着,转头对着李松说道:“别整天冷着脸,你刚回国让小皓带你多转转,保证你不后悔这次的决定!”李松动了动嘴角,想要说什么,就听白皓说道:“大家进了不熟悉的环境都这样,等他见了我那个调皮捣蛋的妹子可能脸更垮。”李温泽一愣,随即大笑道:“都忘了白家还有一个小魔女!小舞去哪了?”白皓笑着回答:“阿舞在上课呢,哦,指不定也在哪里逃课。”
李松听后嘴角弯了弯,似乎感觉还不错,白皓一斜头看着这个略冰冷的伙伴也笑了。那时候白皓还不知道,这个转学少年会让自己跟妹妹的生命发生彻底的改变。
白皓掐断手里的烟,望着满天繁星,眼睛里照进阴郁的黑色。
他慢慢想起那一刻见到的白舞:满头鲜血,没有任何生机的一张脸,浑身伤痕累累。那一刻他想他的阿舞大概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他颤抖地抱起地上的白舞,感觉还有浅浅的呼吸,他像疯了般抱着她,打着电话跑向医院。那一晚,他守着那扇房门,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他不敢去想如果出来的人宣布死亡,自己要以什么样的勇气去面对。医生出来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心慢慢沉入深底……
他的阿舞,双眼失明,复明渺茫。因为要用大量的金钱,要去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要找到合适的角膜,然而,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烟蒂越落越多,白皓抽了一整夜。
是夜,李松做了一个梦。
他拿着邀请函去参加白舞的演出,就像每次出场一样,白舞如同一只小小的蝶伏在舞台中央。他拼命地往前看她,手里拿着一大束百合花。周围的人吵吵闹闹,舞台中央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大家都好奇的大声谈论着,叫嚣着,他着急的大声呼喊。忽然间,纷纷扬扬的银杏叶落下,白舞缓缓抬起臂膀,慢慢抬头,消瘦的脸上,没有了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一只骷髅,大家尖叫着四处逃散,李松额头猛地生疼起来,他跑上舞台一把抱住白舞,却被白舞狠狠推开……
李松猛地睁开双眼,全身浸满了汗水。他的思想有一瞬间的空白,眼睛模模糊糊的望着天花板,典雅的纹理让他意识更加模糊。他怔怔地坐起来,双手压了压太阳穴,慢慢走到窗边,楼下温暖的灯光,远处稀稀落落急奔的车辆让他思绪渐渐明晰起来。起雾的瞬间眼睛明亮,像是黑暗夜空里的星星,漆黑里还有光亮。他抿紧薄薄的嘴唇,转身走到书桌前,从脖子上取出一把小而精致的金色钥匙,打开书桌里面的暗柜,慢慢滑开抽屉,修长的手指慢慢拿出着里面件件物品,嘴角慢慢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