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舞》安善希

3、希冀

　　白舞不知道应该怎样跟白皓开口，所以吃饭的时候比以往更加沉默。白皓察觉到妹妹的心事，静静看着她，缓缓开口：
　　“阿舞有心事？”
　　白舞微微一愣，然后轻轻点头，说：
　　“哥，我想继续上学”
　　白皓随即也一愣，放下碗筷，不知是喜是悲：
　　“阿舞，你真的这样想吗？阿舞……你……”
　　“哥！”
　　白舞听到白皓声音里的颤抖，慌忙补充：
　　“如果太难，我就不去！其实，我这样也很好……”
　　白皓道：
　　“不，阿舞，你想上学，就去！”
　　白皓握着白舞的手，坚定地说：“你相信我，我一定有办法。”
　　白舞何尝不知道白皓会拼尽全力让自己重返校园，他是她的哥哥啊！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带给白皓多大的困难，她还是自私了，她想要完成自己的学业，其实她更想要哥哥完成自己的学业！可是，她不能像白皓一样出去工作，帮他赚钱上学。

　　白皓第二天请了假，去了济北大学。
　　金灿灿的牌匾在夏日炎热的日光里晃得眼睛生疼。白皓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他回头望了一眼与济北大学相对的济北中学，大把大把的时光锁在里面，挤不出来，塞不进去。学校正值暑假，校园里学生跟老师都很少，白皓来到传达室门口，王老头还是带着老花镜一本正经的在读报。白皓不自觉地微笑，扣了一下玻璃，王老头抬起头，摘下眼镜，看到白皓，不觉惊喜：
　　“啊……是小皓啊！”
　　他开心地站起来，急忙推开门，望着眼前的少年，他印象里的那个少年，白净脸庞，温文儒雅。现在眼前人：有些晒黑的肤色，眸深深陷在消瘦却还是帅气的脸庞中，褪去稚气，有了无法言说的坚定与执着，好像变高了，也成熟了。王老头有些不敢认，试探地又叫了一声：“小皓啊？”
　　白皓点头，对他说道：“是我，大爷。”
　　王老头遥控开自动门，白皓走进去，看着有些苍老的王老头，心中莫名酸涩：
　　“大爷，你还认识我，真好。”
　　王老头有些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说道：“认识，认识你啊！白皓啊，济北的白皓啊！”
　　白皓有些感动地微笑回答：“大爷，这些年都还好吧。”
　　王老头一直点头说道:“很好啊，我一直都是老样子，身体倍棒哟！”说完，疑惑的“咦”了一声，往白皓身后看去：
　　“小舞呢？没跟你一起吗？”
　　白皓身体微颤，轻声回答：
　　“阿舞有事情，没有来。”
　　王老头“哦”了一声，又问道：
　　“今天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白皓点头：“今天有事情想找一下以前的老师。”
　　王老头点点头，指了指远处的办公楼：
　　“老师们都搬到新的办公楼了，因为暑假，不知道有没有你要找的老师，你要找哪个老师？”
　　白皓沉默着，自己要找哪一个老师？那些教自己的老师还在吗？哪一个人又可以帮助自己？见白皓没有说话，王老头补充道：
　　“小皓你自己进去找一下吧，有值班老师在。”

　　白皓沿着银杏小路缓慢踱着，绿叶攒簇的银杏叶铺成一道阴凉，他抬头望着前方，看到那一颗银杏树——白舞经常站在下面等自己的那颗银杏树。那颗银杏好像长高了，茂密了，在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白舞总是爱在那里等人，每次看到妹妹的身影，白皓就觉得幸福感超足。
　　那个人也是一样吧。
　　走过银杏树，白皓朝着办公楼走去，他望着一栋栋高大的教学楼，心生悲悯：他跟妹妹是被这里遗弃的人。

　　张素琴看到白皓时，非常惊讶，她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他。
　　“白皓？”
　　张素琴有些不确定地询问，白皓看见张素琴的时候也是很惊讶：“张老师？”
　　张素琴确定是白皓后非常开心，跟王老头一样：
　　“怎么有空回来啦？一切还好吗”
　　白皓轻点头，“张老师，谢谢您的关心，一切都挺好的，”顿了一下，补充道：“阿舞也很好。”
　　张素琴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她知道，更何况那是三个自己一直视如己出的孩子。
　　白皓望着昔日的老师，沉默不语。该说什么呢，溃败而逃，终究还是没办法面对他跟白舞最亲近的老师，如同母亲一样的老师。
　　张素琴眼睛泛红，看着眼前已经成熟的白皓，说道：“全都走了，没有一个人跟我道别，你，白舞，还有李松，一夜之间啊，老师就失去了你们所有人的消息。”
　　白皓听到那个名字，双眸一沉，抱歉说道：
　　“老师，对不起……当年……”
　　张素琴擦了擦眼睛，笑道：
　　“不提当年了，今天来有事情吗？”
　　白皓松了松肩，说道：
　　“我想帮白舞问问，关于继续上学的事情。”
　　张素琴有些惊讶，随即明白过来：
　　“小舞已经好了吗？”
　　白皓有些悲凉的说：“还没有，但是跳舞应该可以。”
　　张素琴看着白皓，想起了那个跳舞的孩子，她终究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等着我帮你问问学校，我想以我的资历……学校还是会给面子的，但是也不能抱太大希望啊，毕竟小舞的情况……”
　　张素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作为一个看着他们长大的老师，她不忍心说出那几个字。
　　白皓握紧双拳，紧紧抿起嘴，沉默了。是的，白舞的情况，没有哪个学校敢开口一定会录取，哪怕他的妹妹可以跳出最完美的舞步。
　　张素琴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对白皓说道：
　　“小皓，你去艺术楼那边找一下叶楚青老师，她负责济北舞蹈学院这一方面，或许她可以帮助你。”
　　叶楚青……白皓觉得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白皓跟张素琴道谢离开后，朝着艺术楼走去。其实艺术楼对白皓来说并不陌生，以前自己忙的时候，白舞就从对面的济北中学跑到这里来练舞，济大的人渐渐都知道这是自己的妹妹，格外照顾些。白皓走进艺术楼，艺术楼有些阴凉，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他缓缓走向二楼，白舞经常练习的那间教室。令白皓感到惊讶的是里面好像有人正在跳舞，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还是敲了敲门。
　　叶楚青打开门的一瞬间，有些失神，白皓看着她，微笑道：
　　“请问，您是这里的老师吗？”
　　叶楚青微微皱眉，神情变得疑惑，开口回答：
　　“我是济大老师，请问您找谁？”
　　白皓松了一口气，试探着询问：
　　“我找叶楚青，如果您……”
　　“我就是。”
　　叶楚青冷冷说道，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白皓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是张素琴老师让我来找您，我想跟您谈一些事情。”
　　白皓站在舞蹈教室，把白舞的情况大体说了一遍，最后补充：
　　“我知道这件事情可能给您添麻烦，但是还是希望您能想想办法，白舞她是一名出色的舞者。”
　　叶楚青斜靠在墙上，若有所思的看着白皓。白皓只是感觉这个老师身上总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味道，叶楚青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白皓握了一下拳，准备离开。
　　“让她下周来吧，就在这里。”
　　叶楚青忽然开口说道，她走过去站在白皓面前，看着白皓的眼睛，重复道：
　　“让她来这里，看一下情况。”
　　白皓望着叶楚青，她的眼睛有深不见底的颜色，白皓忽然感到沉闷，可是还是微笑回答：
　　“那就让白舞过来看一下吧，谢谢您。”
　　叶楚青悄然一笑问道：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白皓微微一怔，随即回道：
　　“我之前在这里上过学，白舞也经常在这跳舞，可能见过。”
　　叶楚青点点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桌子上写下了电话号码，交给白皓：
　　“我的联系方式，来时提前打个电话。”
　　白皓接过号码，点头致谢。
　　离开济北大学，白皓慢慢经过旁边的小店，白舞喜欢的奶茶店紧紧锁着门，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年奶茶店的老板就搬走了，白皓一直没有告诉白舞，她喜欢的任何小店，仿佛一夜之间都随着他们的离开而离开，白皓知道：要是有机会，怕是近在咫尺相望的两个济北学校也会搬走。白皓自嘲一声，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这些都再也与他无关的事情。
　　白舞知道自己可以去济北大学后有些兴奋，开心的拉着白皓的手一遍遍确认。白皓跟白舞解释了一遍又一遍，白舞还是有些不相信：
　　“叶楚青老师是学校负责人吗？她真的有权利让我去吗？”
　　白皓想了想，眼色深沉，只能先对白舞说：
　　“大概是因为张老师的推荐，她才愿意让你试一试。”
　　白舞重重点头，跟白皓保证到：
　　“哥，我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白皓温柔的抚了抚白舞的头，失声笑说：
　　“傻瓜，你是我的妹妹，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白舞忽然想到什么，透露喜色：
　　“哥，明天去看看张老师吧，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其实，我一直很想她。”
　　白舞说完脸色暗了暗，补充道：
　　“这么多年，没有跟她说过对不起……”
　　白皓心疼的拢着白舞安慰：
　　“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张老师。”
　　白皓望向窗外，小小的窗户里映进星河灿灿，多少个日日夜夜，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或满天繁星，或雨雪潇潇，因为身边人，他才从未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