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将近》枝满霜

7、第七章

　　时间犹如被静止了一般，忽而原本安静的官家开口打破这一份沉寂。

　　“辛苦你了。”

　　谢姿听到这话，转过脸，她脸上的悲哀丝毫不分给那站着的男人，但是很快她又恢复了往常清容。

　　也不推托，应下了这声辛苦。

　　苦吗？兴许是苦的，但是她把姐姐的夙愿完成了，再苦也不算苦了。

　　今夜丹华山上，赵瞻也亦在清慈斋守了一夜，往年也是这样。他仿佛是从烟雾走出来的神明，一尘不染，静坐在蒲团上。

　　唐欺霜今夜也睡得很浅，外边的天还漆黑一片，她就已经在罗帐锦被中醒来。
　　未想打扰伴夜的夏风，她轻轻的拢了放置在床几上的厚衣裳，裹上披风，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

　　她到清慈斋前站定，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指导这日太子殿下会在这守夜，她也是早早醒来，隔着几道寺墙凭空思念。这是她第一次躺着不安心，不顾夜色来到这。

　　“进来吧。”一直沉默打坐的赵瞻开口了。

　　唐欺霜瞬间一愣，随即轻声踱步过去，堂内，赵云姝已经靠着一边的台子睡着了，上边还盖着玄色的大髦，一看就是赵瞻给披上去的。

　　她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动作满是虔诚，闭上眼一会儿，也不知对着先皇后心念了什么，再睁开眼时，眼神一片清明。

　　很快，她也换成跟赵瞻一样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般无言而坐，空气中静谧到都能清楚听到外头细风轻涌的声音。

　　赵瞻这时歪头看她，眼眸中似乎在无声询问她为何此时此刻来此处？

　　唐欺霜对他温婉一笑，指了指一边的赵云姝，再指指他。也不知道他看懂没，只见他欲言又止，声音缓缓：“穿厚实了？”

　　他同意她留下来啦！唐欺霜心底笑开了花，但是脸上还是平静温婉的笑，点点头。

　　这会陈伴伴回来了，唐欺霜方才进来时竟未注意到陈伴伴出了这清慈斋，只见他仔仔细细的保着个布拾，在唐欺霜面上将布拿开，嗳，是个汤婆子。

　　唐欺霜意识到什么，朝赵瞻看去，他已经是闭着眼的出尘模样了。捂着汤婆子，她心绪却再也安定不下来。

　　陈伴伴从容不迫的退到屋外，看着逐渐天明，嘴边也在窃窃笑着，太子爷他打小就跟着，照以往他哪会让人在他身边一起惦念先皇后呐。

　　这人哪，身边果然还是得有个贴心人，这样多淡着情的人呐，都会稍稍变得宽容些。

　　“唐一？”

　　赵云姝一醒过来就看到兄长与她姐妹在那盘腿而坐，还以为自己做着梦呢，眼神渐渐清明，发现这还真是唐一本人，身子一提愣，大髦滑落下来，冷意直接将她包裹住，冻得她直哆嗦。

　　唐欺霜听到赵云姝醒了连忙睁开眼，忙说道：“睡不着觉，过来看看便坐下与净德皇后讲讲心里话。”

　　赵云姝也不疑有他，反正有她皇兄在的地方，唐一做啥在赵云姝这都是对的，不过嘴里却嘟囔着：“这天这么冷就这么出来熬着，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赵瞻这时问道：“汤婆子还热着麽？”

　　“嗳，陈伴伴都给我换了一轮了，这会子还热乎着呢。”琢磨着估计是清晨的原因，也不打瞌睡，声音清清脆脆的，跟林子里那动听的黄鹂鸟一样，怪扯人心弦。

　　赵云姝披着赵瞻的大髦挪过来，“陈伴伴是个细致的。”

　　可不是麽，能在太子身边从小待到大，并且进出跟随，大小事都能办全的人，心里能没个细致劲儿？

　　小院门那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一听就是她身边夏风的声音。她心底也有点虚，天未亮就偷偷跑出来，着实不是她素日的沉稳作风。

　　陈伴伴问仔细了便把人放进来，但是规矩都懂，夏风也没进到供着灵牌的内堂，只是在门外行了礼。

　　“我去跟贴伴说说，不然没得让她们徒劳担心。”

　　到了门那，夏风见自家姑娘捂得严实，手里也有汤婆子，这会心底才松口气，若是姑娘着了凉，她除了自责，罪也得坐实成。

　　“姑娘出来得多穿些，这天寒凉，没得去受这冷。”说着还替摸了摸唐欺霜身上披风，脸上尽是担心。

　　唐欺霜掩口笑道：“傻夏风，你摸外边肯定是凉的，你碰碰我这手，都要热出汗来。”说罢还握住夏风的手，夏风都要被自己家姑娘整无奈了，别看她家小姐平时端得一副国公府嫡女的端庄模样，私底下平易近人不说，还爱闹她们这些贴伴的玩笑。

　　不多会儿，赵云姝便过来挨着，“咱先回去歇歇，将晚再过来。”
　　往年，唐欺霜也是只能将晚的时候能过来看上一眼，再能顺口吃这边准备的晚斋。今日能从天不亮待到这会子，也算是一回破例。

　　她轻喘口气，转身朝赵瞻福了个礼，便跟着赵云姝一起出了这清慈斋。

　　一路上被赵云姝揶揄：“唐一，进展神速啊，你这什么胆子呐，天冷不灵没亮堂就只身一人跑来这不说，还待了这么久。”

　　但是转念一想她的身子与平时严谨的作风，又继续叨：“以后可别这么莽撞出来，不提别的，你这身子养了这么多年，刘老神医说了，你这寒骨仔细养到十八岁就好齐全，若是为了这点芝麻骨儿的事把这么多年的劳苦都作废，那多不值当。”

　　唐欺霜连连应是，“我出来都穿仔细了，这还捂着汤婆子，断不会冷了去。”
　　想了想，又道：“阿姝，我今日亦是很欢喜。”

　　她仰头看看天，原本裹得严实的云层此时也有了裂缝，露出了淡淡的日晖，薄雾正缓缓散开，给天光让路。

　　今年在山上的日子似往年，又不似往年。

　　今年多了个赵瞻。

　　她还跟他一块儿吃了几日的三斋，一块儿看了小花山的景色，一块儿看了步打……似觉过去相识十几年，都未曾若这几日相处的多。

　　他似乎是一汪明月，又似是一轮当空明日，让人不得将眼神都投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