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攸栒

6、埋骨寺·陆 他死时，不

　　“父亲是前朝遗民，武帝清理门户时，我本该跟着族中子弟同去的。”降娄星君咳了声，似乎这咳血的毛病还是从很久之前就落下的了，就算升了神格也还在，“是将军把我救出来的。”

　　年幼的白况，家族没落，满腔愤恨，誓与武帝不共戴天。

　　“将军把我从仇恨的遮蔽中拉出来，他教我不要执着一家一姓，要心怀天下。”

　　降娄星君脸上漾开笑意，不再像个活死人。

　　“按你的说法，这些都是千年前一场君臣猜忌，与埋骨寺又有何关联？你为何要杀旃回？”

　　降娄星君道：“因为这一千四百年的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白况和齐滥舒几乎是同时入了轮回。

　　说来讽刺，齐滥舒因是战场戮孽，人间敬仰的杀神将领，死后却被投入了地狱道，受尽折磨，白况反而因着般若寺那点敷衍武帝的香火功德，入了天人道，待他可以自由行动时，被降娄星君收了作弟子。

　　“我无心向佛。”他对降娄星君坦诚。

　　“老夫知晓。”降娄星君道，“可是你心无旁骛，像是在修你自己的道。”

　　“我在找一个人。”他说。

　　降娄星君真的为他寻了一面镜来，他便日日在镜中看他的将军受业火焚烧。

　　“别乱动，”降娄星君把他按回床榻，“你的状况不比他好多少。”

　　白况手不能抬腿不能动，眼里渐渐溢了泪，那是他的将军啊，护着千万策铁骑弟兄，守着家国山河的将军啊。

　　“你所修之道为何？”

　　白况闭上眼，泪终于滴了下来，“我不知道。”

　　如果佛有知，怎会让他在灭门之后苟存？

　　如果佛有知，怎会让将军痛苦至斯？

　　他活时，不信家国大义，信了仗剑拈茶的少年。

　　他死时，不信天道轮回，信了善恶到头终有报。

　　白况稍好些的时候，也可以在镜中窥见齐滥舒轮回的情况。他借帮降娄星君跑腿之际开始四处寻找齐滥舒的转世。也不知是不是生前被斩首的缘故，齐滥舒魂魄不齐，每一世都不得长久。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贫富贵贱，皆是如此。可惜白况修为不够，无法感知齐滥舒缺失的魂魄。在漫长的岁月间，白况一边寻他的魂魄，一边透过镜子得知齐滥舒每一世的情况。他常在降娄星君的莲池边静坐，记下每一世发生的事，默写兵法，又逐张投入莲池中消融，双手合十。

　　降娄星君问他：“你所修之道为何？”

　　白况道：“自然是修他一世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有次降娄星君行至建康，在一处佛寺歇下，白况想起当年的般若寺，想着这应该是他为人世时最后一点与佛的牵扯，便把想过去的念头跟降娄星君说了。

　　降娄星君看他良久，最后放下木拐，转身靠在榕树下，“去吧。”他最后说。

　　白天有降娄星君交代的事务，于是他只能晚上过去。正靠近寺门时，他听见里面寺人的窃窃私语。

　　“怎么半夜也过来了？”“还不是因为这将军的魂魄啊，戾气重，不守着不行啊。”“不是都过去百把年了？”“师傅他老人家最看重这个……”

　　白况听到“将军”两个字，便多了些留意。他一边听那两个寺人聊天，一边细细看起了内殿的布置。白天也许不觉得，但是晚上时，寺灯燃起，鸾铃声动，佛像狰狞，俨然是一个压魂阵。此阵对常人无害，但是会对灵魂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像白况这种重塑过魂魄的人，在这里也隐隐感到了一丝压制。他算了算将军离世的时日，愈发觉得这里压的魂说不定就是齐滥舒的。他脑中一乱，就冲进寺里，问那两个寺人。

　　寺人可能是没想到闲聊也能惹来降娄星君，忙哆嗦不敢言。

　　白况只道是自己打草惊蛇，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问下去了，那寺人说是百年前，南梁的皇帝让般若寺的寺主，作法取了那将军一魂一魄，收在般若寺。

　　“武帝提防着他呢……”降娄星君笑了笑，冷冷地说：“不仅生前和藩王设计害他，就是死了，也怕将军做鬼来寻他。”

　　怪不得这么多年白况都寻不着齐滥舒的魂魄，原来是让人藏起来了。他抓住那寺人：“魂魄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我们只是负责压阵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

　　许是白况的神情可怖，那寺人又说：“也许，在师傅那里吧。”

　　白况想着马上就去找那般若寺主，可是他在此处不能久留，压魂阵阻隔让他无法进入主殿，他只能白日等压魂阵失效再来。

　　“然而第二日，那寺连同里面的人一道，消失了。”

　　倒并不是不见，寺还是寺，里面也有寺人，但是跟白况昨日的感觉不同，像是从内而外地改变了。他寻不着阵法的痕迹，也寻不着寺主。他开始觉得，这寺只是一个空壳，昨夜的寺人，是有人刻意留给他的口信，告诉他将军的魂魄并非消散，而是被人为地收走了。

　　白况于是在各地的佛寺寻找，那寺主虽不见，可是魂魄却是在的。降娄星君这么些时日，也察觉了白况在做的事情，他身体每况愈下，白况只好把找寺主的事情先放下，专心跟着降娄星君。直到某一天，降娄星君的木拐突然折断。白况想去寻一根新的来，降娄星君却阻止了他。

　　“命数如此。”他说。

　　降娄星君有意让白况接替自己，白况起初不肯，可是降娄星君对他说，他以星君的身份行事，会更方便。

　　白况在他面前跪下，“入前辈门下，承前辈恩惠良多，无以为报。”

　　降娄星君道：“你却道是为何？芸芸众生，老夫为何选你？”

　　白况摇头，“晚辈不知。”

　　“因为我早收过的，你的回报。”

　　降娄星君说得累了，便坐下，“老夫的命格，就算是做了神仙也是无法改变的，唯独夺取别人的命格，才可以消灾避难，算了百年，竟是只有你一人的命格与我相符。”

　　白况讶然，他想过降娄星君选自己的理由，却没想到是这般。

　　“这换命的法子，老夫不是不能用，但是看到你，老夫就不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该的。老夫也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人，死到临头才敢将这龌龊念头和盘托出。”他看了看白况，又笑，“你现在知老夫为什么不逼你习天道了吧。”

　　白况似有所悟。他想起自己刚入轮回的时候，的确魂魄曾一度被打散，只是记不太清后来的事，想来就是换命格。

　　“自从天道给了我这换命的法子之后，我就不信天道了。”降娄星君捋了捋衰白的胡子，“老夫不信的东西，又怎么能勉强你信了呢。”

　　“再后来，我找到了当年般若寺的寺主，就是旃回。他在南梁灭国之后南下到了皖城，留在埋骨寺。”

　　鸾玄薪了然。齐滥舒的魂魄怕是被旃回藏在了自己的魂魄里带走了，他这个送魂人要动点手脚最容易不过了。

　　“就算你找齐了魂魄，可是你打破轮回，他是再也回不去，只能做孤魂野鬼了。”

　　“那又如何？”降娄星君勾了勾唇角，“他留在轮回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我反正也做不成神仙了，等了他八十一世，我做鬼陪他。”

　　佛有八十一难，人有七悲，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降娄星君咳出一口血，鸾玄薪伸手给他顺气，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燃魂灯，“无妨，只是命数已尽。”

　　既君说：“我还有几件事不明。当年星君在般若寺，是谁给你留的口信？你后来又是怎么找到旃回的？他南下却故意隐去行踪，想来也不会让人轻易寻到。”

　　“的确，我也觉得蹊跷。但是这些年我都只是在寻他的下落，无暇顾及那些。况且不管对方是敌是友，他终归对我达成目的并无影响，我也就不去深究了。”降娄星君以帕掩嘴，将怙栩手中的燃魂灯拿过来，才发现那并非真正的燃魂灯，只是普通蜡烛，能困住魂魄一时，却不会对魂魄造成伤害，他苦笑不得：“都说卫戍司六组组长好手段，如今我是信了。”他说着又猛烈地咳了起来。

　　“我杀旃回，是为当年他替武帝做的事，我不会抵赖，将军魂魄得以安宁，我心愿已了。”降娄星君渐渐连说话都变得困难，“只是你们需提防那人……天道……已经不足信了。”

　　鸾玄薪听到这话，脸色剧变。

　　“鸾凤，你问我，何所思。”

　　夜抚胡家瑟，静倚汉江水。如何见桀骜，惟其有所思。

　　降娄星君闭上眼，灯从他手中滑落。

　　摩天归位，月离于毕，降娄星坠。

　　【埋骨寺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