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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埋骨寺·伍 盛世繁都, ...

  •   “将军,你怎么——”

      齐滥舒抬手止住他话头,屏退左右后,才对白况说:“束雩,坐下来说。”一边还泡了杯茶,“前天刚买的,还没尝过呢。”

      白况想着早上的事,焦急的情绪被这热茶一浇,变得乱七八糟,他哭笑不得地说:“将军有心思喝茶,倒显得我的担心多余。”

      “束雩,你是不是对我领军削藩一事有异议?”

      白况拿起茶一饮而尽,“是又如何,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他看了看齐滥舒:“战局初定,主上现在希望的,是听话的臣子,而非手握重兵的将军。”

      齐滥舒笑笑,“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藩王势力嚣张,主上根基不稳,不荡除异臣,恐有后患。”

      “你明知这是陷阱,是借口。”

      “嗯。”齐滥舒把小壶从火炉中夹起,伸手给白况和自己斟上茶,“不是还有你吗?”

      白况被茶烫到,手一抖,浅杯里茶水溅出。他听见齐滥舒接了下半句,“不会有事的。”

      齐滥舒披甲戴盔,已有十年;白况在他身边出谋献策,也有十年。

      那天他家将军发酒疯似的在军营内策马狂奔,他正在跟人讲话,下一刻就被一阵风带过,在睁眼,发现自己在将军平时最宝贝的那匹汗血马上,顿时吓得要摔下去:“将军,放在下一条生路吧。”

      齐滥舒哈哈大笑,兀自扬起缰绳,宝马嘶鸣,一下奔出几里,白况只得抓住马鞍,陪他疯了一路。直到山崖之前,齐滥舒才慢慢停下来,白况终于找到了抱怨的时机:“将军,就算是大捷,也不必高兴成这样吧,降军的粮册还等着清点呢。”齐滥舒解下酒壶喝了一口:“不差这点时间。”

      “束雩,你看这里离建康,还有多远?”

      白况看着重重山峦,眯起眼睛:“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齐滥舒一愣,继而释然:“也是。”

      盛世繁都,终究是与他们无缘。

      “主上礼佛,本是大雅,可是主上为此斥民资民力,大兴寺庙,贻误国事,实乃劳民伤财之举。”

      白况明白齐滥舒心中郁结,只是他也不得不说:“将军,你莫再因佛寺的事跟主上起冲突了,上次降军的篓子好不容易才翻过篇去。”

      “束雩,你我都知,长此以往,朝廷会是怎样的风气,主上身侧小人戚戚,难免有人借礼佛之事混淆视听。”

      白况觉得齐滥舒真是死脑筋,“那又与你何干?上一个谏言的臣子,下场如何?”说罢他自觉失言,“将军,我不是……”

      齐滥舒冷冷地说:“束雩,我以为你不至对先师如此失礼。”

      他站起来,在厅堂里踱步,“先师与主上,在主上潜邸之时就是君子之交,先师助主上即位,官至尚书令,曾荣宠一时,也曾忧惧十分。他才情惊俗,却不得不受多方掣肘。”他叹一口气,“是了,你说得对,我不该忘了先师嘱咐。当年先师在大势既定时何尝没想过急流勇退,可是不遂人愿罢了。”

      翌日,传来西南藩王作乱的急报,齐滥舒请战。

      齐滥舒带着策铁骑出城那天,武帝带着百官在般若寺行落寺祭礼。百官轮流上前献供,轮到白况时,他跪下来,“策铁骑军谋祭酒白况,叩见主上。”

      武帝混浊的双眼看了看白况:“是你啊,滥舒那小子……”

      白况压下心头的悲愤,“是,将军临行前特意嘱咐的,祭品都是将军准备的。”虽然齐滥舒听到白况说要以策铁骑的名义为佛寺备礼时差点没气得把桌子掀了,后来还是白况趁他走了备的,好在武帝那里不至于难堪。在武帝看来,是早些时候在朝廷上闹得不可开交的硬骨头终于服软,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说起来,他还师承休文,休文啊……”武帝沉浸在昔日回忆,“故人竟是,一个也不在了。这次滥舒征战回来……他若是还回得来,就留在建康吧。”

      府人带着军报回来,白况三两下看过,并无甚事。按齐滥舒的说法,他到西南既是守关,也是过安生日子,武帝护短,待藩王不薄,藩王不至于跟皇军撕破脸。但是这次西南藩王作乱来得突然,便显得蹊跷,武帝那句“他若是还回得来”压得白况心神不宁。偏偏齐滥舒这次不让他随军,白况自己也信不过武帝,便留在建康,以防生变。齐滥舒日日传报,并无异常,白况没有出城的理由。

      可是今日他眼皮跳得厉害,他攥紧了军报,又展开看了一眼,看至一处时,心底一悸——

      齐滥舒极其尊敬先师,平时也会避开先师名讳,万不得已时会用减笔避讳,可是军报上没有。

      白况翻身上马,直奔宫城。

      武帝听了白况的话,示意宦人退下,“所以,你的依据就只有一封报平安的军报?”

      白况低下头,不卑不亢,“是。”

      “大胆!策铁骑是朕的臂膀,是强军雄伍,若真有变,怎会连报信也没有?”武帝怒不可遏,白况拿着策铁骑的军牌擅闯宫城,开口就是调兵三千到西南,武帝觉得自己让他还能跪在这里说话就是给齐滥舒天大的恩赐。

      白况仍是说:“伪造军中文书,欺瞒主上,敌军手段阴诈,策铁骑恐有不测,望主上明鉴。”

      武帝道:“伪造文书?束雩,你也算跟了齐家小子不少年,他主动请战去西南,安的什么心思,你们算的清,朕就算不清了吗?到底还是朕心软,把策铁骑交给他——”

      “主上!”白况声音之大,连武帝也震了震,“将军和策铁骑上下,从无不臣之心,为将者尚以戮为道,以剑为义,为君者曷不以信为德,以守为敬?”白况第一次直视武帝,“将士在边关戍家卫国,为的可不是听这心寒之言。”

      武帝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铮铮铁骨,没由来地想到,当年齐家小子救下来的那个叛臣之子,也变得这样忠心耿耿了。

      只是他忠的,却未必是君。

      “去吧。”他无力地挥挥手,“去带他回来吧。”

      白况赶到沂关时,战事初歇。

      “将军呢!”他抓住一名受伤的士兵。

      “白祭酒,你们怎么才过来啊!”士兵大喊,“增援的军令发出去没有任何回应,将军已是强弩之末……”

      “他在哪?”白况的双眼发着红。

      “将军……西南狼兵在东边围剿,炮阵埋伏,策铁骑损耗两万,沈副将重伤,齐将军……阵亡。”

      白况张嘴,不知说了什么,失神地望着士兵。

      “将军带着我们撑了十天,藩王的军队似有内应,先是埋伏在行军必经之地,又找到我们的粮車,一举……”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白况笑着笑着,咳出一口鲜血,随行的兵卒见了,忙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怪不得说“他若是还回得来”。

      怪不得武帝看他的眼神带着悲悯。

      武帝和藩王……威名赫赫的策铁骑主将,没有死于光明正大的战役,而是死于自己人的阴谋算计。

      衣袖沾血,触目惊心。

      白况策马到关外,尸堆成山,有些在刀光血海中面目全非,旌旗飘动,枪马哀鸿,白况睁着双眼不敢闭上,怕错过了他的挚友,他的知己。

      熟悉的盔甲映入眼帘,那是一具无头尸体,敌军把将士的头颅砍下邀功,白况跌下马,摸着那人腕上的手环,上面阴刻着一个“舒”字。

      “我又不会武功,怎么跟你上战场啊?”

      “将来我当将军,你当军师,我们一定所向披靡。”

      藩王的军队留下来打扫战场,看见白况,“你是何人!”

      白况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有人认出他,“那好像是策铁骑的……”

      “策铁骑的?一并杀了。”

      将军,茶凉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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