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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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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我的房子——!为什么他们要踏我的草坪——!你们知道,新星上的每一寸野生植被有多昂贵么?有些人就算活一辈子也坐享不起!”
      负责前来调查的治安官脸色唰白,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这是例行公事而已,只不过例行到了指挥官的家,场面就一度失控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用?”指挥官原本好好的耐心,在夫人的叫嚣下也压抑不住了。
      受了一肚子气的治安官走到天树身边,忍不住叉腰叹气,“孩子是在她家丢的,否则也不用来这里查了。还以为我们喜欢踩她草坪怎么着……奇形怪状的!”

      天树事不关己的远远站着,目光森冷警惕。
      她大抵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其实在这里就算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大用。
      但有些话她不能说出来。
      丢了的孩子与亚娣冽本身关系不大,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家的小孩。

      由于远亲刚刚迁抵新星不久,因此带着孩子希望见见世面,认认亲门。
      同舰组原本对亚娣冽印象不佳的队员这次倒是对她有些改观了。
      “还真难得,不是自己家的孩子都哭那么伤心?”

      “听说那户人家一直住在自由基地,要不是能源紧缺,也不会离开吧……谁知道刚来新星就出了这样的事。”
      天树的神色却一直在鳕月身上打量。
      不过她很清楚,鳕月是不会对她说实话的。

      所以这个时候,嗯,还是要靠男人。
      与亚娣冽关系最近的指挥官夫人绝对不是鳕月,盲猜就知道了。
      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亚娣冽最重用的人却是鳕月,继续盲猜夫人团中肯定会有逆反。

      粒粒紫在夫人团属于边缘人物,靠不上。
      “你说什么?你要我去打听什么?”
      星舰学院,落樱大道,半路被截停的寺房曜脸上暧昧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起来,就被某人的诉求打败了……

      “不是你自己说,和那些夫人们的关系都不错,尤其是亚娣冽么。”
      “然后呢。”
      “那个无辜消失的孩子,不觉得很诡异?”
      “也许走丢了呢。”

      天树刚想嘲讽,新星上人均手环佩戴者,平白无故怎么走丢。
      转念一想,自由基地的移民还真有可能。
      “天树小姐姐,我有自己的活,我不能光为你服务……”
      “奎因。”
      “什么?”
      “奎因。”
      “……行了!我知道了。”

      寺房曜没有令她失望,很快就拿到了一手资料。
      “那孩子是她的私生女。”
      “什么叫私生女?”
      “是她早年没有嫁给指挥官之前就已经出生的女儿。为了名誉,才让以前家族的远亲带走了孩子。直到近期拾荒者掠夺自由基地频繁,那家人没有办法独立活下去,想用她的孩子换取一点生存的机会。”

      听到这里的天树心情十分复杂。亚娣冽不值得同情,她的行为更不值得同情。
      可若孩子真是被饲主拐走卖作血模,她于心不忍。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心软了?

      ……

      寺房曜送天树走到学院门口。
      她的神色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凉。
      星舰学院里生机勃勃的学员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她警告的眼神瞪回去。
      寺房曜却仿佛窥见一缕穿透厚重云层,落到地面希望的微光。
      她就是那个逃离黑陀螺的女孩!

      除非亲眼所见,他是不会相信的,或许只是黑陀螺误传的谣言。
      只是为了骗他们在脊椎撞上骨锁,生为傀儡,死为饲料。
      但是他亲眼见到了她,她是真实存在的,她说她会帮忙,找到已经失踪很久的奎因。
      寺房曜甚至有过一瞬闪念,他已经不在了。

      看到的不过是影像,是黑陀螺诓骗他,操控他的手段。
      然而当天树说,“我会帮你找到他”。他信了。
      “她就是那个女孩?”
      寺房曜猛地转过身,背后没有人,只有一道黑影在角落里转瞬即逝。
      他跟了上去,与一个全身笼罩在长袍斗篷里的女子相顾对视。

      “老师。”
      “他们抓错了人。他们带走了饲主的亲生女儿。这群弱智玩意儿现在越来越不靠谱了!”
      “需不需要我去追回来?”
      “追回来?你追的上他们?一个个都赶着回去邀功了……反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没了就没了吧。”

      “但是,我看亚娣冽本人的态度……”
      女人挥手撤下斗篷的帽檐,帽檐下露出的依然不是她本人的脸。
      是一张覆盖着塑料泡沫质地的假面具。假面具软软糯糯的,看起来可以动,会随着她的表情,口齿蠕动,像果冻泥般的扭曲。

      “不过是个饲主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从面具的动态上判断,她正看向寺房曜,“你和城建执行官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他打了我。”
      “他为什么要打你?”
      寺房曜以静制动,沉默以对。

      饲主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底都清楚的吧,饲主打血模这种事情,还需要原因理由?
      不需要的。动手就行了。
      女人只好叹了口气,“曜啊,我知道你从小心思倔强,如果不是为了换回奎因,你是不会愿意接受任务的。但是既然接受了,就要坚定自己的立场。与那种已经脱离的血……”

      “我是为了任务。”斩钉截铁,语气决绝。
      即使从小训练他长大的“老师”一时间也无从分辨。
      “真的只是为了任务?”
      “我存在的所有价值和意义,不就是为了任务么。”
      “我的意思是,难道她没有动摇你?你没有因为她生出别的心思?”
      “老师是指哪一方面的心思?”

      面具下的女人窃笑了一声,“你不仅是我的学生,你也是我的血模。我是你的饲主,是我将你带去黑陀螺。可你和别人不同,别的孩子是被诱拐,被贩卖的,而你是心甘情愿主动的。”
      女人的话对寺房曜来说,尤其刺耳。

      他从小在自由基地长大,父亲是基地的治安官。他经常亲眼看着父亲殴打母亲和妹妹,父亲很少打他,但父亲会教他,教他怎么训斥、殴打家中的女人,怎么制定规则,巩固地位。
      这一切都是他不愿意学习的。为了保护妹妹,他反抗过父亲。最后只能看着母亲抱住了妹妹,一起接受父亲的虐待……

      某次父亲受伤回家,让母亲联络基地医疗师。
      在医疗师抵达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
      只是这个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把手指指向自己,“是……是我儿子……杀害了我丈夫……”

      母亲畏惧他。就像畏惧着父亲一样。
      既然父亲已经不在了,在母亲的眼里,他会自然而然的取代父亲的地位。
      年幼的寺房曜惊愕的盯住自己的母亲,怎么都不能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有要伤害她们,刚刚,几分钟之前,他还帮助了她,帮她终结了父亲的制裁……

      妹妹跑过来,拽住他。希望哥哥能留下。
      在关押的期间他看到了一群孩子,穿着白色的单薄的制服,排着整齐的队伍,朝着一辆穿梭艇走去。

      他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排在队伍的末尾。
      这个时候带队的女人发现了他,随后将他推开。
      “带上我!求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没错,是他自己主动加入的。只是他当时根本不知道那艘穿梭艇是驶向地狱的。

      “曜,你要想清楚。她能逃脱是她运气好,你在黑陀螺这些年里有多少个是活着离开的?她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才加入了星舰,我们轻易就让你进入了学院。我们暂且放过她,是因为动她的代价不值得,不是我们不敢,我们做不到。你以为,黑陀螺就只是一个人,一间地下室,一座小黑屋么?”

      ……

      再次出现在弥璜面前的寺房曜“老实”了很多。
      弥小宗见到他来访,还是很雀跃的。
      弥璜一手将女儿拨开,“去。玩你自己的去!”
      “爸——!”

      走进木质气息,到处透着昂贵的书房。
      书房从里面看要比外面小了很多,至少小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寺房曜不由得惊讶,果然是诚实建设管理的,胆子可真是大,居然把饲养场放进自己家里?
      不由得抬头看向弥小宗消失的楼梯。

      “不用看她。她不知道。”
      “是。”
      眼皮底下都不知道?那不是缺心眼就是人傻吧。

      一个个孩子分别装在冷冻舱里,冷冻舱很简略,大概是毛坯工厂生产的。
      时不时的会发生意外,冷冻的对象不是被惊醒就是被冻死。所以弥璜必须经常进来检查几次。
      “这一批的货很好。身强体壮。”神情淡漠的扫过一排排冷冻中的孩子,“可以出个好价钱?”
      “价格是黑陀螺定好的。”

      “我知道!”弥璜不耐烦的打断他,“我跟黑陀螺合作的时候,你大概还在小黑屋里吧。”
      寺房曜眼底已满是乖戾,却无从发作。
      弥璜瞥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很是满意。
      貌似亲昵的轻轻拍打了几下他的手臂,“我只有那一个女儿,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别招惹她。懂?”

      寺房曜默默将视线垂下,置若罔闻。
      “还有那个女机械师。哼!以为我不知道她阴阳怪气的想干什么?走着瞧。”
      寺房曜莫名的紧张起来。难道他已经认出她了?当初被他贩卖的血模之一。
      应该不可能吧,他这些年经手的血模不少。而逃离黑陀螺的只有她一个,他不会联想到她的。

      “那丫头的眼神,跟我一个故人很像……”
      “故人?”
      “严格来说,是我哥哥。我亲哥哥。不过,唉!不说了。我哥一家也算是倒霉,全家一个都没留下。喏,全死在了空0姆0基地上。听说那个基地废址也被炸毁了?以后连个悼念的地方都没了。”

      寺房曜眨了眨眼睛,默默将收集到的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天树说,弥璜是送她进黑陀螺的饲主。说话的时候眼神看似平静的底下是无穷无尽的深渊。
      弥璜自己说,天树很像他哥哥家的人,全家都死在了空0姆0基地。
      都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隐约中生出个可怕的约等于,万一,天树就是他哥哥家的那个孩子?

      弥璜竟然将自己亲哥哥家的孩子送给了黑陀螺?
      看向他的眼神又阴冷了几分。
      “我会安排穿梭艇过来拾取。”
      “很好。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好把女儿支走。”

      寺房曜离开的时候弥小宗一定要出来送他,他没有拒绝。
      “……这里环境是不是很好?”
      高山环绕,绿树丛荫,确实很好。
      “我一直跟我爸说要搬去那些富人区居住!他老是喜欢深山老林——没意思!”

      寺房曜心想那是为了方便他隐藏自己的饲养场吧。
      弥小宗兴致勃勃的说着,寺房曜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你住在星舰学院区吧?那里人多么?是不是都星舰的学员啊……我下期末应该也要去学院了吧,老爸说好了,现在这个野生学院一点没意思……对了!上周我去星舰指挥官别墅区,还遇到个傻不拎清的丫头……切,以为认识个指挥官夫人的亲戚就了不起了?回来跟我爸一告状,他就答应帮我出气了……”

      “你说什么!”
      “啊?什、什么呀?哎嘛~干嘛突然这么凶呀~”
      “上周,你去了指挥官别墅区?”
      “唉,唉,我知道,那里是星舰的地盘。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没有资格入住的。我就去……看看朋友嘛……也不行啊?”
      她在那里有朋友?奇了怪了。

      ……

      亚娣冽家丢失的那个孩子由于不是新星上的住民,信息树上根本查不到移民登记。
      所以只好再次麻烦天树了。
      看着寺房曜蹲在她家沙发上,低头认真看着影像和血型、基因比对表,天树嗤了一声。

      “你跟那些夫人不都挺熟的,犯得着特地来找我要信息么?”
      寺房曜看也没抬头看她一眼,“是啊。不过我比较喜欢找年轻的小姐姐帮忙。”
      “……认真点。”

      他这才仰起头,目光显得特别真诚的样子,“我做事,一直很认真的。”
      行吧,行。信了他个鬼。
      “怎么突然对这孩子感兴趣?你知道她在哪儿?”

      他又转开了目光,但是片刻后凝视向天树,“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那孩子在哪里,你要怎么做?”
      天树瞬间意识到他是真的知道什么!

      “我会要求治安部与星舰合作,抓住那个饲主。”他们这次显然是窝里都反了。
      “那我呢?”
      “你?你怎么了?”
      “你会把我供出来么?”
      这倒是天树没想到的点,他是血模,所以她把他视作了受害者。

      可是,一旦身份公开,饲主眼里,黑陀螺眼里,甚至星舰和亚娣冽眼里,他都成了叛徒。
      人类历来对叛徒的容忍度都是最低的,看看佐诺当初对待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
      天树难得显出语重心长,“放心,我不会供出你的。以后你就是我的内线,答应帮你找奎因,我就一定会做到。”

      寺房曜看上去并不在乎她到底说了什么,自顾自玩弄起指尖,心不在焉的问着,“上次说起弥璜,你和他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宿怨?不仅仅是因为他把你送给了黑陀螺吧?”
      天树其实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被自己拥有血缘的亲人出卖,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但是她需要得到他的信任,他告诉了她关于他自己的秘密,等价交换她也应该对他敞开胸怀。
      “弥璜,是我叔叔。是我爸爸的亲兄弟。那时我以为自己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只好投靠他,接着他就把我卖了。”

      寺房曜目光错愕而惊骇,他第一次带上同情的看向一个人,同时有一丝欣喜——幸亏是她!逃走的人,幸好是她。
      “我很抱歉——”
      “什么?”

      天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莫名的搂在胸口,“我很抱歉,你必须经历这些事情。其实我和大部分血模不一样,我不是被卖给他们的,我是自己走进去的。……但是幸运的是我在那里遇见了奎因。他让我知道了正常的人类应该是什么样的。”

      “正常的人类,他们会关心别人,会心怀仁慈,会……还有什么?”
      “会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会顽强的抵抗。不会因为自己遭受的痛苦而转嫁给别人……”
      “这样说起来,好像我们离正常的人类都很遥远?”

      “不,是你很遥远。我还是挺接近的。”
      “……是认真的吗!”
      “是的。我这个人,做事最认真了。”
      滚你!

      ……

      当冷冻舱被打开的时候,一具具年幼的,稚嫩的,孩子的面庞露了出来。
      他们已经被冰冻得没有血色,没有呼吸。
      医疗师紧急将他们送进了治疗舱,却还是有几个没能及时救过来。

      亚娣冽不是多么有同情心的女人,甚至对这种来历不明的野小孩充满厌恶。
      她公开抵制过新星移民局不假管制的移民放松决策,始终鼓吹新星会在这群不作为的人手中沦为第二个环星。

      但是,当刀口划到了她自己身上,切肤之痛终于唤醒了她泯灭在即的母性。
      指挥官夫人团首席的气场,一米八。
      “那个男人?”

      立刻有治安官回答道,“罪犯名叫弥璜。是城市建设事务局的……”
      小报告没有打完就被首席夫人凌厉的眼神喝退,“城建事务局?吃干饭的家伙!告诉他们原地撤职!不然就等着星舰的警告信吧。”
      “是!是!我这就转告。”

      那个幸运的女孩子被接走了,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以后也不会记得。
      但是至少她不必再经历血模的痛苦之年。
      天树正准备回头离开现场的时候看到了停泊在不远处的一艘奇怪的穿梭艇。
      这艘穿梭艇明显不属于星舰也不属于新星地表治安局的。

      她正想走近去询问的时候,突然被个人影挡住了。
      默了默,竟然是鳕月。
      “你怎么……”
      “不要多管闲事,天树。它只是停泊在那里。”
      这片区域属于私人领地,虽然没有禁停标识,但直觉告诉她,这艘穿梭艇太奇怪了。

      刚好女孩的哭声打断了她们。
      两人同时望去,是声嘶力竭几乎哭晕的弥小宗。
      “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放开……你们这群混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扑向显然很有威望的亚娣冽,其他人她也不敢扑,不是全副武装的星舰战士,就是人高马大的治安官。

      亚娣冽嫌弃的退开一步。身旁的治安官径直将她架了起来。
      弥小宗眼看这条路走不通了,环顾四周恰就看到了天树,“你!过来!你——快跟他们说,放开我爸爸!我爸爸是执行官,才不是罪犯……”

      这时候看起来,倒是有那么几分可怜了。
      鳕月的视线冷冷的盯住弥小宗,突然意识到弥小宗对天树说话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刚见面的陌生人。
      于是在弥小宗又即将扯到亚娣冽之前,果断上前将她拽了过去。

      “妹妹,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机械师姐姐呀?”
      弥小宗狠狠的剐了眼天树,就像要上去咬死她似的,“认识!何止认识呢。我爸被陷害一定就是她搞的鬼!”

      说天树陷害她老爸,鳕月是不信的,但是,“为什么要这样说姐姐呢?”
      “谁说她是我姐姐了!她也配?”弥小宗委屈的脸都红了,声音颤抖,“亏我还把她当朋友,不嫌弃她。以为她帮过我,是出于好意。谁知道这种来历不明的白眼狼分明就是有目的靠近我……”

      “你怎么知道她是有目的靠近你?”
      “我爸都拍到了!”

      ……

      “干得很好!”
      “干得不错——漂亮!”
      “……”
      “……”

      夸奖的声音中,天树总是隐约感觉哪里哪里不对劲。
      亚娣冽带着她明里不为人知暗里人尽皆知的私生女离开的时候,目光意味深长打量了她很久。
      眼神里似乎蕴藏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悲悯。

      “那些孩子最后会去哪里?”
      “当然是送回父母身边了!”治安官回答她的时候充满惊奇,好像她问出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题,“我们已经提供免费救援和治疗了,难道还需要我们养着他们嘛?”

      不是这样的。天树想的是,他们或许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回,或许是和她一样被自己最后的亲人出卖。
      但是治安官根本没有听她说完的耐心。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非常漂亮的完成了。找到了亚娣冽夫人需要的孩子,抓住了可有可无的黑陀螺蛇头。
      已经是巨大收获,值得嘉奖。
      天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她睡觉通常很浅,非常浅,几乎和醒着的时间没有差别。

      所以留宿寺房曜的那次她竟然睡着了,毫无防备的睡着了,也是令自己很惊讶。
      她不该这样信任他,完全没有理由。
      在梦里的时候她见到了一个小男孩,总觉得很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一直、一直指着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似乎试图提醒她什么。
      梦里的天树想要走近去查看,但身体的本能警告她很危险,不要靠近!
      天树永远是可以相信自己的本能,她的本能无数次救过她。

      小男孩见她驻足不前,愈发着急起来,开始大声喊叫,她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他迅速冷静下来,用口型不断对她重复着,“我是奎因——我是奎因——我是奎因——快去帮帮他!他要死了——”

      奎因?奎因!她想起来了!
      在133的房子被星际兽兽踩扁之前,她见过他们家的全家福。
      就是眼前这个男孩子。

      “谁?谁要死了?要我去救谁?”
      “去帮帮他——帮帮他——帮他——”
      拼命摇晃着沉重的脑袋,试图与顽强的睡意做着抵抗。
      醒过来!醒过来……天树,醒来……

      她已经分不清楚那是谁的声音在呼唤她,好像无比的熟悉又无比的陌生……
      终于从沙发上惊醒过来,肃穆的坐在沙发边静静的回忆,想要回想起来点什么。
      梦里的场景……有些熟悉?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一户一户的砸门声。
      公寓楼里大都是星舰的队员,即使未曾见面彼此间保留着底限的信任。

      就在天树准备开门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听见走廊公共通讯器传出管理员的声音,“建筑发生不明气体泄漏——请在房内的住户保持冷静。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随意打开门。防御应激组正在处理,很快就会解决的……”

      接着是不断的循环播放。
      走廊里的敲门声还是没有停止。
      侧耳细听,听到了轻微的开门声,似乎还是有人被敲门声蛊惑了,忽略了管理员的警告。
      开门的似乎是个女孩子,因为天树很快就听见了尖锐的嘶喊声。

      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排斥,像是正在遭受某种攻击。
      天树不知道有没有会帮助她,有没有和她一样正在聆听的住户会选择出去救她。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
      猛地转身抓起外套,穿着居家的鞋就跑了出去。
      开门的瞬间目光搜索向尖叫声的源头。

      她看到了一张大大的,戴着防护面具的脸。
      面具人全身都套着防护衣,但是上衣胸口已经被刚才尖叫的女孩扯开了一点。
      天树没有看到女孩子,只看到不远处那扇半虚掩的房门。
      面具人似乎正要进入房内,被突然开门出现的天树吓了跳,从迟疑的脚步看来像是在考虑。
      继续正在做的事情,还是……

      防护面具的话将整张脸都包住了,她看不见对方。
      体型判断,应该是个男人。
      天树抬眼看了看走廊里的监控小红灯,小红灯是熄灭的。不是建筑防御系统遭到了破坏,就是被这个面具人破坏了。

      最后面具人下了决定,放弃了正在强入的房间,整了整戴着的手套,转身向天树的方向走来。
      天树看到面具人背后的房门,悄悄的、悄悄的、悄悄的……关上了。
      说明那女孩没事,至少还有行动的能力。而她也间接的帮了她。

      面具人的视线看了眼天树刚才离开的房门,离她已经有些距离了,她想要再跑回去,不可能。
      面具人歪了歪脖子,开启自信之路,缓缓走近她,走的不疾不徐的。
      天树纳了闷,到底是谁给的自信?

      反手敲打几次升降梯的门,毫无反应。转向应急通道,防护门也是锁死的。
      于是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通讯器播报的管理员通知,建筑内有不明气体泄漏。
      星舰建筑大部分都是智能体管控,遵守设计者约定,一旦发生不可控因素,会立刻阻隔不可控因素。

      也就是说危险在外部,内部的人是安全的。反之,外部的人是安全的。
      所以眼下建筑里的人等于是被隔离了。
      那这个面具人到底是个什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恰好出现?有什么目的?
      还是,他根本就是始作俑者。

      天树开始后退,贴着墙壁,慢慢的挪动。
      面具人似乎有条不紊,信心爆棚?反而是站在了走廊的中间,与她平静对视。
      天树移动到了一扇房门前,平时不怎么社交,连自己的邻居是谁都不认识……
      硬着头皮反手用指节扣了扣门,目光一瞬不瞬盯住面具人。

      好在门里像是有人,她听见了脚步靠近门边的声音,但对方很警惕完全没有打开门的意思。
      反而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天树猜到了,门里的那位星舰好队友必须是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吧?

      所以她直接开口道,“你不必开门,刚才管理员说了,建筑内有气体泄漏。现在走廊里出现了个戴着面具的不明人物,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麻烦立刻报告星舰救援组。”
      嗡里嗡声的答复隔着门飘了出来,“所有通讯都中止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刚刚连接管理员办公室也无人应答……不会真出什么事,我们被抛弃了吧?”

      两人隔着一方的防护面具对视了很久,很久,久到天树都困惑了,对方在等什么?
      蓦然她明白了,对方在等待她吸入足够的“不明气体”。
      于是她就势晕倒在地。
      面具人没有动弹,面具人很警惕,依然在默默观察着。

      直到门里的那位好队友开始敲门了,“喂——喂?还在嘛?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那个不明人物消失了么?喂……”
      然后,脚步声就响了起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了片刻,接着是拖动重物缓缓移动的声音……
      “那位队友?友邻!你还在么?什么情况呀?”

      ……

      “这里是管理员通知——目前建筑内的不明气体已经被清理。公共区域正在环境检测中。注意,请在房间内通讯器绿灯亮起后,再离开房间。……环境检测中……不明物体移动会导致检测失效,重新进入封锁。请注意……”

      刚才与天树对话过的好邻居悄悄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果然听到了检测智能体移动的声响。
      然后就一道绿光照射在房门上,吓得赶紧又关上了门。
      ……

      佐诺听说了不明气体事件,过来看望天树的时候,房间里走出了个陌生的星舰队员。
      “长官?你找谁?”
      佐诺一脸懵,“我组机械师天树呢?”

      队员也是一脸懵,“不知道哇!我是刚加入舰队不久的,管理部就分了这间公寓给我啊。我来的时候里面没人啊,打扫的干干净净……”
      佐诺不信。还进去看了眼。

      确实,完全没有了天树存在过的痕迹。
      让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彻底消失,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天树原本就是无牵无挂,来历不明的。

      很快佐诺就收到了内部转调通知,他的组里来了个新的机械师,还是准S级机械师。同时附赠了一名学院刚毕业,见习助理机械师。
      佐诺直接找上调职管理处,“这是谁批的?”

      调职员指了指控制中心,表示他不过是按则办事,完全不清楚来龙去脉。
      佐诺尝试调取天树的在职记录,发现果然离开了拓荒组,而且有她本人的虹膜认证。
      通常发生这种情况,且在直属指挥官不知情的条件下,原由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舰员受到了骚扰。

      且是来自于,包括直属上司在内的同组人骚扰……这就很尴尬了。
      为了保护那位正在受到侵害的队员,判别规则是不容许佐诺继续跟入的。
      一时间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自己的行为算不算是对天树造成了困扰。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对他说呢?难道信任感已经崩溃到这种地步了?
      佐诺走神的时候,突然一只手出现在他背后,冰冷的触感令他凌然一惊。
      “诺——”

      这是佐菲从小对他的称呼,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似乎成为了鳕月与他之间的一种讯号。
      当她想要温存的时候,有所请求的时候,就会那么叫他。
      他知道这是一种筑梦师疗法,他需要破开心底的那道魔咒。

      佐菲是被拾荒者害死的,拾荒者死了。
      鲸城背叛了他们,与拾荒者共同伤害过佐菲,现在鲸城也死了。
      伤害过妹妹的人都得到了制裁,他也应该放下了。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彼此处境对换,他是死掉的那个,佐菲是活下的人,佐诺知道自己会祝福佐菲,守护她,庇护她,希望她永远好好活下去,不要心存任何的阴影……

      将心比心,所以他也相信只有自己更好的活着,才对得起离开自己的妹妹。
      然而,却一次次的惊异中,梦断闪回。
      他眼睁睁看着佐菲从建筑残害中摔落,无能为力。

      他的视角那么清晰,稳定,好像自己亲眼所见,可每一次想要扑上去,保护她,身体却无法动弹。
      仿佛是有人的意识控制了自己,让他只能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
      “诺,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这也是父母的心愿,自从佐菲离开后,爱笑的,温柔的母亲嘴角间都带上了阴影。
      他知道这是他应该做的。
      只要两个人首肯,只要一管针剂。然后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再一年后他们就能遇见健康的宝宝,皮肤如瓷,洁净无暇,身体强壮,当然他们也可以将宝宝提前从育婴局接出来,从胚胎培植时期就观察着,直到慢慢的长成。

      “为什么,突然……”
      “见到亚姐家的那个孩子,可能就动了心思了。”
      “她的孩子是自然生养的吧?”

      鳕月抿了嘴,表示她有些不高兴,“亚娣冽性格是不好,但她对孩子是真心的,无论那孩子是怎么来的。反正,自然生养你是不会考虑的,对吧?”
      “被天树找到的,那些差点贩卖出去的幼童,后来你们怎么处置?”

      鳕月表情愈发阴冷,“是都觉得我们这些只会吃干饭的夫人团办事不可靠么?一个个跑来问!”
      “还有谁在问?”佐诺被她怼的没了脾气,不就随口问一句么。
      “你组的天才机械师呢!”
      “天树?她问过你了?什么时候的事?”

      鳕月默默站了起来,动作温柔而恬静,却一言不发,眼神都不给一个。
      行吧,自己去猜吧。今日份陪聊任务到此结束。
      佐诺追了上去,“我问你,她什么时候找你说话的?”

      “你在的时候。”
      “我在……啊,你说那天……”
      “怎么?很在意,她找我聊天?是她不找你聊天么?”
      “……不是。她,调职了。”

      鳕月眼神中的惊讶不亚于佐诺,然而几秒后她就恢复了冷静。
      “现在是公认的天才机械师了,天高野鸟飞。你还能把她圈养在自己的笼子里么……”
      “鳕月!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用那样的语气说她。”

      “心疼了?那样说她的可不是我头一个,是你妹妹。小菲以前不就野猫、野狗、野鸟的形容她么。”
      “小菲还小,不懂事。而且,是我们先误会的……”

      “误会什么了!难道告诉风骨草、鲸城那些人我们在种子库的,不是她么?要不是鲸城找到我们,小菲怎么会死!她说她不知道?你就信?就算她不知道鲸城会把小菲推下去,难道告诉一个叛徒我们的坐标,她就是对的了?你还有没有脑子了!是被你不计得失的爱冲昏头了吧?”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还需要我重复一遍?”
      “你亲眼看到了,是鲸城把菲儿推下去,不是风骨草?为什么……听上去你好像早就知道了?连鲸城才是叛徒这件事,都这么熟悉?那次我回来告诉你,也没见你多少惊讶,反而忡忡不安的?”

      “我……你疯了吧!?”
      鳕月不是个会发脾气的人,无论任何时候她都冷静的可怕。
      除了崩溃的那段时间。

      佐诺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样子,内心一团烟雾慢慢扩散开来。
      怀疑就像种子,一旦扎入内心的土地,生根发芽,就会漫长出通天藤蔓,层层包裹住人的心,让人透不过气。

      佐诺表达歉意的方式很直接,那就是“要孩子”。
      在进入育婴局的时候,鳕月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她的白雪王子,她也不是他的白马公主。
      他们原本就像两个即将溺水的人,因为攀附在同一块浮木上无法撒手。

      “诺,我有真的……真的……爱你。我们可以好好!我答应过小菲,我们可以好好的……”
      “我知道。”
      鳕月等待着,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应。但是,已经到了这里,她没有退却的理由。

      有些地方,当你一脚踏进去,便只有咬紧牙关拼命的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
      期望着前头会有光明,期待着自己走向的不是一条只有黑暗的路。
      躺进维生舱的时候,鳕月默默看了眼身旁另一侧的维生舱,佐诺已经躺在里面纹丝不动。

      亚娣冽曾经唏嘘她,“看起来那么聪明,理智的可怕,可也是这样的你陷入进去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办法逃出来了。”
      鳕月那个时候还能意味深长的笑一笑,风淡云轻,“说不准是谁逃离谁呢。”后来她才想明白,原来亚娣冽指的一直都是她和佐诺呀。

      维生舱里鳕月进入了一阵短暂的睡眠,睡眠中她回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的她眼中父母都是很棒的人,自己的家人也是很棒的人,他们优秀、独立,才华横溢,自给自足。

      可是这样优秀的父母却始终受到排挤和欺负,她不理解,父母那样独善其身的人为什么还要受到排挤?
      后来长大她才慢慢明白了,父母过于干净,自己的家人过于单纯,这样的人是没有办法好好的生存。

      从认识佐诺佐菲这对兄妹起,她就不由得羡慕这一家人。
      他们同样拥有着这样纯粹干净的家世背景,但是他们也有着同样强势的家族成员,那就是他们的父亲——星际移民史学家佐向佑。

      他们的母亲须芮负责岁月安好,承担起教育自己的子女光明,据说须芮的父亲也是十分尊贵的身份。
      鳕月是在佐诺家族的信息树上看到,原来他还有过一个早逝的叔伯,是他父亲的双生胎,很早就牺牲在一次探索任务中了。

      所以当她确定了佐诺就是那个对的人的时候,她也已经给自己既定好了家中的地位,佐诺已经被他父母曝露在阳光下,那就由她隐入阴影吧。
      佐诺默默的站在一旁,心情复杂的意识到,她爱他……认真的。却不是他愿意接受的方式。
      筑梦师起身,抽走了她手臂上的连接线。

      “很快会醒来。”
      “我知道了。”
      原来那个梦境中的视角,一直都是鳕月。

      都说夫妻在一起久了会心有灵犀,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没有办法欺骗过同床共眠,日夜相伴的人。
      时间是一管尺子,是衡量的工具,可以检验许多的真理。

      佐诺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卑鄙,他已经没有资格控诉她。
      但,确实是鳕月亲眼见证了佐菲被鲸城从废弃建筑的高层一把推了下来。
      鳕月早就知道鲸城背叛了,却在他面前保持沉默,甚至在鲸城返回新星后,依旧视若无睹。

      在他误会了天树,囚禁天树,利用天树的时候,置若罔闻。
      就在不久前,鳕月在亚娣冽的引荐下,加入了黑陀螺。
      她们是中间人,属于不必操刀,无论如何都能保全自己的人。

      除了亚娣冽的私生女,其他孩子没有一个被释放,统统继续送往黑陀螺。
      弥璜和弥小宗不过是牺牲品罢了。
      连弥小宗自己都被当作了血模,送进黑陀螺。

      “……我对天树算不错,还帮她解决了那个小麻烦。”
      亚娣冽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她,酒杯中是猩红闪耀的液体。

      “你呀,就是心太软,手不够狠。天树那种女孩,是从泥巴堆里爬出来的,她那样的人要比你心狠的多,是你不了解的烟火,所以啊,才能够勾动男人的心……好了,就当姐姐我送你的开门礼,为了感谢天树这次的功劳,我也该好好答谢她呢……”

      佐诺咬紧牙关,他们到底打算对天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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