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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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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啊……
这种疼痛感是真实的,而不是臆想出来的。
只有甜美的画面是杜撰出来的。
坐在温暖的壁炉边,看着壁炉里的火光暖暖跳跃。
面前摆放着奶油味的爆米花,身上裹着波斯绒毯,脚下躺着维克多猎犬。
父亲吸着古老的水烟,慢慢吐出清澈的白色烟雾泡泡……
但画面里没有母亲,没有温婉婀娜的西蒂因,这不科学。
“妈妈呢?”
“不。你不需要妈妈。”
“我需要!我要妈妈……”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穿着香槟色晚礼服,高贵而眼神冰冷,下颚清冷的微微扬起。
“她不是我妈妈!”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我母亲,玄音社社长,斐夫人。”
“我才不在乎……”
天树默默的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蓝色的液体。
她整个脸都浸没在液体中,并没有妨碍她的呼吸。
她应该是昏迷状态,昏迷中的人不会畏惧水源,但是她同样不畏惧,在黑陀螺长大的孩子无所畏惧。
“你很敢。没有几个人这样环境下醒来,不尖叫的。”
尖叫了才会被呛死的。
“没错。尖叫了才会被呛死的。你很会呢。”
你是谁?你在哪里?为什么我可以听见你的声音。
“我在你的意识海里,我叫音零。是你拜托我,帮你想起那片街角,找到那个植物师的,忘记了么?”
天树想了起来。没错!她在梦境中听到了一个自称奎因的声音,告诉她寺房曜遇到了危险,哀求她去帮助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到奎因的声音,她知道他,但不认识他们。他们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彼此。
她甚至在梦境中看到了他所躺着的地方,他的身体在冷掉。
她想起了什么,新星上有一座雕塑,一座叫作“裂变筑梦师”的雕塑。
那座雕塑的原型,就是一个叫做音零的筑梦师。
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赶到雕塑面前,就在门口的走廊遇到伏击——戴着防护面具的人。
她装作晕倒,偏过了面具人,天树可以在屏息的环境下生存很久。
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是黑陀螺。
“……要让一个人消失,很容易。就像让她父亲,那个该死的爱多管闲事的机械师消失一样。只要在他们所在的上层,稍微动点手脚就行了。不是么?”
“听说空0姆0 的地下研究室被毁了?就是他们干的?”
“无所谓。那个实验室废弃很久。而且被一伙不知道哪儿来的野人占据着。没有能源的基地一文不值。眼光要长远,新星才是我们将来的无限收割场!”
“啊哈,说的没错呢!……话说,这小子怎么办?”
天树注意到说话的始终只有两个人,面具人没有开过口。
“嘿,小子!……他叫什么?”
“管他叫什么呢。哦,想起来,好像叫什么因,啊!对,就叫奎因。”
“……”
他叫奎因?面具人,就是奎因?
天树忍不住想支棱起脑袋去看看他。她梦境里听见的就是他的声音?
可他为什么要绑架她。
“他的意识被压制了,”音零向她解释道,“他们用筑梦师操控他,就像傀儡。所以他知道你的朋友在哪里,并且遇到了危险,但是他无能为力,帮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寺房曜……死了?
“我的意思是,他以为你的朋友会死去。”
原来寺房曜一直在找的奎因,就在他的面前,他却没能发现。
“这伙人,很可恶哈!”
没错!最可恶的是,他们操控着奎因。
是奎因发现了她已经清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通知那两个说话的黑陀螺,而是默默将她关进了维生舱里,并且打开了深空睡眠系统。
我出不去。
“内部不能打开维生舱么?”
深空睡眠系统下不行。
“我试试,能不能操控他回来帮你。”
这你都能做到?
“我是觉醒的裂变筑梦师……的英魂。”
阴魂不散么?
“……好好说话。你还等着我救你。”
面具人出现在蓝色液体对面的时候,天树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惧。
“不用害怕他。他是奎因,你的意识里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不是么?”
那是白卫,白卫奎因,才是她熟悉的。
“白卫奎因?是谁。”
不是任何人。
“好吧。”
面具人关闭了沉睡系统,蓝色液体被慢慢抽走。
天树开始慢慢的呼吸,维生舱的舱盖被打开,她尝试着信任面具人,搭上他的手臂,跨出了维生舱……
那一瞬间,眼前整个场景变换,就像从梦里猛然惊醒似的。
是与她小时候结构相似的屋子,两层楼的结构,加一座小阁楼。
小阁楼里面堆砌了无数男孩子的玩具,很多已经有了年数,没有人把它们抛弃。
楼下传来了说话声,“奎因——艾希,去喊你弟弟吃饭!”
“为什么要喊他?等他饿了自己会出现。”
“艾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然后是一片黑暗,然后是一只天树熟悉的木碗出现在眼前。
那只木碗是黑陀螺分发食物的工具,里面总是一坨一坨分辨不清原料的物体。
为了活下去她一口一口的塞进嘴里,刚开始的会吐出来,吐出来的比吃进去的还多,身体愈发虚弱。
后来她就学会了,一吃完立刻躺下,将嘴张开对着天花板,无论反胃反出来多少全部悉数吞下去。
慢慢的,身体就被迫接受了。
再次呕吐的时候,是因为她得知了那是其他被废弃的血模的残体……
训练很艰苦,但是男孩子很倔强,不仅倔强他有着自己“完美”的逃跑计划。
然而突然有一天所有的孩子都被强行安上了脊椎骨锁,他的希望破灭了。
他成为了训练小黑屋里的“老大”,维持着根本虚无的秩序。
他保护着弱者,仅仅因为他自己认为那是对的。这里没有对错,没有是非,没有黑白,他却固执的坚守着自己的对错是非和黑白。
“……因为我是奎因。我说了算!”
这个骄横到不可一世的男孩子,她不敢相信他竟然活了那么久。
天树褪下他的面具,他有着一双全白的眼睛,没错,他没有了眼球。
除此之外,他与133推演出来的奎因一模一样,白皙,精致,高大,不同的是他的嘴角习惯性向下撇,133的嘴角是上扬的。
“原来……原来你一直活着?”
天树伸手触摸他,奎因纹丝不动,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
“寺房曜一直在找你!”
“曜……曜……曜……逃出去……出去……”
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仿佛在做着角力运动。
他一点点抬起手,握住了天树的脖子,天树要推开他的时候,他开始慢慢用力。
“奎因……?”
音零的声音响起,“想办法,摆脱他。”
我有什么办法!?
“摆脱他,不然你会被他掐死。我不能继续控制他,我会杀了他的意识。”
有什么区别么?他现在要杀了我!
“奎因哥——”
奎因的手指猛地松开了。
天树和奎因的视线同时看向了说话的人。
他站在门口,穿着黑陀螺统一的制服,戴着与奎因相似的面具。
天树听出了这声音,寺房曜。
突然涌起一股庆幸,还好,人没死……
奎因迟疑了片刻后依然默默的转向了天树,双手搭在她的脖子上。
“奎因哥!你不能伤害她……”
天树听音零说,他的意识被藏的很深,必须挖开一层一层像棉絮似的木屑才能触及到他的真实意识。
因为意识遭受过巨大的毁灭,早已薄如蝉翼,一触即碎,一旦碎裂他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
“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非常、非常可怕。”音零是个见惯了天际裂变的人,却依然为奎因而心生恐惧,她甚至无法复述,可见疯狂。
如果不是藏的那样深,他就已经疯了。
但是,面对寺房曜的时候,奎因的意识毅然觉醒起来。
“逃出去……曜……你要……逃出去……去……”
“奎因哥,我们一起走!我要带你走,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的。你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立刻引起天树和寺房曜的警惕。
寺房曜飞快的戴上面具,将衣服收拾好。然而看向天树的时候却表情忧虑。
他应该先带她离开这里。她在这里不安全。
可是,若现在离开就不一定有机会回来找到奎因。
在寺房曜迟疑的时候,天树没有迟疑。
她一个翻身又跃回维生舱里,从内部关上了舱盖,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寺房曜不禁自嘲,原来他忘记了,她也曾是黑陀螺的血模。
……
那是什么样的痛苦?
成日成夜的不睡,在冰与火中交至。
他们丧心病狂的取走他的眼球,替换他的眼球,不断用声音捉弄他,吓唬他,威吓他。
奎因的性格太过刚烈了,他们告诉他,你的家人都死绝了,没有人再会来找你。
这辈子你都无法脱离黑陀螺,只能犹如行尸般活着。
“我们不会让你死掉!因为你太可恶了。你可恶到,要让你永远留在身边,折磨你……不是跟小奎因宝宝很友好么?我们会让他恨你,让他厌恶你。你会亲手做出对他最恶劣的事情,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你,你会成为,噩梦……”
日复一日的折磨中,他的情绪崩溃,人格摧毁,重塑,再摧毁。
直到彻底的退化,变得麻木、迟钝,对任何外界刺激失去知觉。
然后他们肆无忌惮的操控他,伤害自己,伤害他曾经保护过的血模,让他和他们战斗,亲手杀死他们……
而他只能把自己小心翼翼藏的更深。
……
“这丫头到底是谁?为什么就这么重要,要花费我们那么多钱,浪费那么大的力气,就为了抓到她?”
“你还不知道她是谁?”
“是谁?是谁?她到底是什么!”
“你还记得血模身上的脊椎骨锁是为什么被安装的么?”
“不就是为了防止这群小混蛋逃跑的么。”
“你以为,逃跑就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但是……你是说?她就是……第一个逃跑的那个血模???我还以为,只是刚好她围剿了我们在新星上的饲主?”
“没错,也是她。第一个活着离开了黑陀螺的血模,不仅活了下来,而且,瞧瞧她!现在是个机械师呢,星舰正部机械师,连当年卖她的饲主也毁在了她手里。你说,这能放过她么?”
“也就是说……”
“等等。……你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人发现了站在角落里,试图蒙混过关的寺房曜。
“还不滚?”
奎因的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提醒:快离开……离开……
“这小子说话了?”
“不是说不能说话么?”
“嘘,好像不太对劲……”
“你到底是谁,把面具摘了我看看。”
一只手抓向寺房曜的时候,天树蓦然感觉到头痛欲裂,她感觉到脑子里有一层薄薄的膜似的东西——正在裂开。
撕裂的感觉清晰的就像她此刻正在亲手撕碎什么似的。
住手!拜托……住手呀!
当她终于用力推开面前的舱盖,伏在维生舱边的时候,看到奎因一手死死的掐住了其中一个黑陀螺。
黑色的血浆从他的面具底下流出来,落在他的制服上,再慢慢滴落在他的鞋尖上。
意识最后的那道防御层,碎裂了……
黑色浓浆似的液体铺天盖地空洒下来,覆盖住了底下的城市、街道、房屋、园圃,巷子,和躲藏在角落里的瑟瑟发抖的男孩子。
那是奎因的意识,奎因最后残留的身而为人的意识。
现在他只是一具行走的尸体了。
被掐住的黑陀螺眼珠子已经瞪了出来,双手虚弱无力的胡乱抓着。
他的同伴,另一名黑陀螺试图掰开奎因,然而力量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终于行动自由的黑陀螺想起了什么,他们操控傀儡什么时候要靠徒手掰开了?
从口袋里摸出一柄粗短的,犹如哨子般的圆笔。
“寺房曜——!”天树的视线死死盯住黑陀螺手中的笔。
寺房曜心领神会一脚踹了上去。
圆笔从黑陀螺手中滑落,滚到了维生舱的底下。
翻身出维生舱的天树猛地踩了上去,踩成粉碎。
但是,即使没有了操控傀儡用的圆笔,奎因也已经不行了。
为什么……我能够看到……
音零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她的脑海中消失,再没有回答过她的问题。
一人一个,将黑陀螺解决,直接丢弃在了角落里。
眼看着寺房曜努力的想把奎因搬进维生舱。
天树拉了他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直接推开了她,天树踉跄后站定,“他不在了!你知道的,他不在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我不走。我说过了,奎因哥不走,我不会走的。”
“是奎因让你走的,你刚才听见了!寺房曜——”
“我不走。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他。”
“难道你不想救那些孩子了?”
寺房曜终于抬起视线,静静的看着她。他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曜,我知道你很努力,你想保护他们,所以你才与我合作的,对不对?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应该更仔细的,不该让他们就那样带走孩子……”
“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死在小巷里。然后我想到你,我想到你可以逃出黑陀螺,我一定也可以,所以我慢慢的,慢慢的爬了出来。”
“你做的很好!你做的非常好!没有让奎因失望。所以,现在,我们一起坚持下去。我们离开这里,找到星舰……”
“他很快就来了。他说过他会来的。”
“谁?谁会来的?”
“指挥官,佐诺指挥官。”
“你通知佐诺了?”
“是他救了我。他说他找不到你。”寺房曜慢慢撸起袖子,手腕上戴着的是星舰的追踪器。
然后摇了摇头。
星舰是不会放过他的,对星舰来说他和黑陀螺没两样。
与其背着骨锁像背着定时炸弹一样的犹如丧家犬般四处逃窜,他宁愿留下,留在这里陪伴奎因。
“他是我的家人。天树你能明白么?他是我的家人……是我,家人。”
当他说出家人的时候,天树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知道什么是家人,是从一无所有抓住唯一的那根稻草,视如珍宝的感觉。
“曜!曜,不要让奎因失望,不要让他所有努力白费,求你了——跟我走!你不只有奎因一个家人,你还有我!我保证,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会保护你,就像奎因现在所做的那样。好不好?”
他钝钝的看向她,眼底里有冰蓝色的光芒在闪烁,她分不清那是他眼眸中的光,还是他脊背骨锁的光。
可是他看起来,和过去的133一模一样。他们就像拥有相似的基因,相似的DNA。
“跟我走——曜!跟我走!”
他慢慢的松开了紧扒住维生舱边缘的手指,奎因就躺在维生舱里,睁着他那双砌白的眼眸,他的眼睛再也合不上了,他没有合上眼睛的皮肤。
……
天树疯狂的奔跑,就像第一次离开时候那样。
不同的是她时不时的需要回过头,确认自己的同伴有没有跟上。
寺房曜突然停下了脚步,神情坚定、决绝,视死如归。
“你先走。”
“寺房曜——!”
“你先走,我会跟上来。”
她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寺房曜有些难堪的笑了笑,指向自己后背。他有骨锁,他们可以轻易锁定他。
然后又指向了定位器。他必须为星舰部队带路。
哪怕他在他们眼里就是只猎狗,他也要尽到猎狗的责任。
天树迟疑了,犹豫了,这一次她不想、不想再松开自己同伴的手……
于是她反身跑回到他身边,轻柔的,坚决的,不容反抗的,按住他的肩膀,俯身过去亲吻他的额头。
“答应我?”
“用生命。”
虽然血模的生命在黑骆驼眼中,一文不值。
但是活下来的血模的命有多值钱,蕴藏了多少的努力,多少的血汗,多少眼泪,多少无尽黑暗中的苦苦挣扎,殚精竭虑……只有血模自己知道。
“好。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
寺房曜笑了下,随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和模仿人类的133一模一样。
……
后来那些孩子从地牢农场被救了出来。
他们都是和天树、奎因一样,被遗忘,或者没有守护者的孩子。
佐诺领着星舰部队找到黑陀螺地牢的时候惊呆了,一层一层像是关押牲口的牢笼。
乌泱泱的都是不同型号的血模。
他们有些身体羸弱,残疾,被当作标本。
有的强壮、敏锐,是天生的战士。
有的嚣张跋扈,凶残,拥有先天性格缺陷……
无数的数据堆砌起来,不仅运用于人体训练模型,也用于数据演练模型。
天树这个时候才知道前洲际私密部坐落在空0姆0基地地下的非人类友善研究所也是黑陀螺的一部分。
他们开发过一批反人类文明的智能体——黑暗猎杀者,但是很快就被人类联盟中机械师发现并被叫停。
黑暗猎杀者就是白色卫士的前身。
后来其他基地研究室也试图尝新和突破,利用智能体的模仿和演练,不再单纯的输入固有的程序。给他们足够自由的发展。
而所有的前提是,他们利用了人脑开发,借用了一批被挑选过的婴幼儿,摘除一部分人类脑组织纤维。这部分的纤维在孩子的成长会自身弥补起来。
所以白色卫士智能体的核心是无法打开的,那里面有最黑暗的秘密。
白色卫士的意识类似于人类,但却是发育不全的,被精心挑选过了的有利用价值部分包裹起来的类人大脑。
而他们的躯体却是完全人造的泛生物机械。
理论上他们应该是完美的智能体战士,勇敢、敏锐、机智,灵活多变,毫无畏惧。
然而如此多挑选出来的品质自行衍生出了更高级的进化,就是对于“缔造者”的不满。
这也正是人类最究极的精华。
负责研发的人员发现已经无法控制他们,甚至无法对抗他们,于是一劳永逸的将其毁灭。
天树在检查残留数据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寺房曜的基因链。
她看到了仅仅只有一个半月时候的寺房曜,被由于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母亲典卖给黑陀螺,他们提取了他的脑组织纤维,用于“缔造者实验”。
到底还是亲生母亲,最后关头把孩子抢了回来,但是最终他还是被抛弃在一户家庭门口。
他的脑组织很有力,很好用,所以黑陀螺也一直在寻回他。
而由他的这部分基因链往下追溯,竟然看到了她所认识的白色卫士智能体绝版133号。
在此之前,也是意识觉醒白色卫士的首领,是为了保护被争乱荼毒的孩子,公然反抗指挥官,甚至让人类作战队陷入危险。
佐诺找到寺房曜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
植入了追踪器的手被劈了开来,有人生生挖走了里面的追踪器,但是星舰队还是找到了那里,找到了所有的孩子。
黑陀螺究竟有多少人,有多么庞大,没有人知道。
但是佐诺确信的是这次至少断了他们羽翼,所以这只凶禽再也飞不起来,要在地面囤一阵子了。
佐诺找到天树,把寺房曜还给她。
“在空0姆0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我没有办法。但是这一次,我把他带回来,还给你。”
天树不解的凝视他。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信任,即使我一直在努力。原本我以为那是你的问题,因为你本身就不会信任任何人,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你会相信133,会相信这血模,就偏偏不是我,对吧?”
“我对人类,确实很难信任。”
“不是的,天树。”佐诺语重心长的按住她的肩膀,“你不是不能信任人类,你只是不能信任与你不同的人类,与你生长环境不同,无法体会你的痛苦,从未经历过人性黑暗的人类。而那些与你相似的人类,他们根本很难活到出现在你的面前,所以其实你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同类罢了……我不是,天树。很可惜,我不是你的同类,但是,他是的。”
天树看向维生舱中奄奄一息的寺房曜,渐渐的明白了佐诺试图说服她的意思。
他们都是一样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被夺走过光芒,渴望阳光却又畏惧着。
与佐诺,佐菲这样命运眷顾着的人类确是有所不同。他们体会不了她的警惕和防备,她也理解不了他们对旁人盲目的信任。
“他的手,好像要废了呢。”佐诺突然话锋一转,带了点幸灾乐祸?
“医疗师可以治疗他。”
“姆……”佐诺摇着头,“不行。就当是你还我的。”
“啊?”
他抬起他自己的手,半截的机械指骨,节节分明。
“佐诺,这……不公平吧?”
“我觉得很公平呢。”
“……”
医疗师凛爱告诉天树,“骨锁暂时没办法摘取。那里所有孩子脊椎上的骨锁,可能需要陪伴他们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可以永久关闭它们,它们就像套在骨骼上的防护壳一样,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只要不被有心人利用,一直在那里也没关系。
“我知道了。我会看着他。”
“那,他的手真的不需要治疗么?”
“我会亲手打造一副辅助手套给他。”
“哇哦——”凛爱露出几分不舍来,“你不会也要走吧?”
“走?去哪里。”
“离开星舰啊。”
天树否认,“我不走啊。我为什么要走啊。我一路以来都是受害者呢。何况,现在星舰的军用机械师依旧是全星际薪酬最高的,我还想在这里养老呢。”
凛爱一把抱住她,“太好了!我还以为佐诺指挥官离开后,会有一大批的人员调动呢。”
“佐诺要离开了?”
“嗯呐!”
凛爱说,佐诺这次离开是带着他的妻子鳕月一起离开的。他们会前往自由基地,过上远离文明的漂移生活。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听说,大概和孩子有关吧。……指挥官的夫人在受孕期间,莫名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醒来后突然情绪崩溃,他们孩子也没要上。而且那之后,听说指挥官的父母都来了,他们争吵了很久,指挥官的父母都愤然的离开了……”
天树并不关心别人家的事情,那也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朋友。
但是现在她愿意相信佐诺了,他或许是和她不一样的人,他用自己的行动和态度争取到了她的信赖。
他做的决定必然有他自己的理由,而她知道他的理由一定是公正的。
他会判断失误,但他不会否认自己的错误,这是佐诺最难能可贵的地方。
……
“这是什么?”
寺房曜头一次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醒了过来,浑身上下感觉都不对劲。
眼前不远处还悬挂着一副机械镣铐般的东西?
“这是你的手。”
天树似乎在忙碌,瓮声瓮气的回答着。
“我的……手?”
寺房曜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蓦的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哀伤。
他了解黑陀螺,黑陀螺已然长入了他的体内,成为了他基因的一部分。
想要让星舰部队定位到孩子们所在的精确坐标,他就必须孤身潜入。
但还是被黑陀螺发现了。
最快捷的毁掉定位器的方法,就是连同他的手一起剁碎了。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
“为什么……医疗师不能恢复么?”
天树很认真的从忙碌的工作中抬起头,“你没有医疗保险。费用很昂贵,我觉得你支付不起。”
默了片刻,“难道我不配么?我不配借用你一丁点的医疗保险?”
天树从工作桌边走了过来,头上还戴着机械师专用激光瞄准镜。
手指弹了弹那副叮铃当啷响的镣铐般的东西,“不喜欢么?我送给你的礼物。”
“礼……?你管这副假手叫礼物?”
天树默默把其中一只取了下来,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这只是我的,那只才是你的。”
寺房曜猛地看向她的双手,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机械副手放回去,语重心长的安慰他,“没事的。会习惯的。你身边有全星际最好的机械师,无论想要什么款式,都可以帮你打造。”
“终身维修么?”
“包终身。”
寺房曜的眼神亮了起来,“所以你这是不是……算是……向我求婚?”
“……滚!”
天树对寺房曜还是很好的,没有把他独自留在医疗中心。
她在浮空岛屿附近的树林里租下了这间小木屋,她喜欢岛屿周围的森林,树木茂密、葱郁,还有着人类抵达以前就存在的千年古树。
只有那些古树才能刺破云层,与浮空岛屿隔空凝视。
被关在浮空岛屿的时候每次从窄小的窗户里望出去,那片绿色、灰色、天空色相间的画布,总能令她心情豁然。
所以她也想让寺房曜看看,看看能令她高兴的风景。
“这里很美……”
“这里看上去像原始森林。姐姐,我记得你是机械师啊,星舰的机械师不是可值钱了?为什么我们只能住在这小破屋?”
“……哦,不喜欢啊。”
可是下一刻他就跃出了维生舱,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有点扎脚,但是很温暖。
全景天窗下的木头被白天的阳光烤得温热。
“喜欢啊!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是喜欢的啊!所以我可以住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对不对?”
对。她答应过他,只要他活下来,她就可以做他的家人。
现在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其实,医疗师可以让你的手复原,你的伤没有他那么严重……”
“他,是谁?”
“佐诺。”
寺房曜脸色立刻拉胯,“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啊。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但是我想……或许,如果我亲手为你打造的话,你会愿意拥有一副副手?”
“嗯?这样嘛?那我愿意有!只要你给的,我都想要!”
“嗯。那现在把外套脱了吧。”
“唉?现在?可是,我好像还很虚弱……”
“你,的,骨,锁。”
“不碍事!”
“……”
对机械师来说,尤其是野心勃勃冲击S级的机械师来说,能挑战自己能力之外的设备是令人热血沸腾的。
譬如说,这副黑陀螺的黑科技,完全包裹了脊椎的骨锁。
天树认为骨锁具有延展性。因为那些血模有些是从孩童时期就安装上。
但是他们需要成长,脊椎的生长幅度直接影响了一个人的身高、体态等。
所有的血模都是为战斗做准备的,黑陀螺不会愿意在他们的体能上影响生长发育。
如果拥有延展性就代表有空隙,有空隙就代表可以剔除。
她不想让那些孩子一辈子都背负着这种耻辱,被自己的亲人、父母,依赖的人出卖和贩售的耻辱和绝望。
“一定会有办法帮他们取下来。”
“你可以在我身上尝试。我信你!”
佐诺说过,她从来不曾信任过他,说的时候,眼底里有失望。
而现在她听到寺房曜坚定不移的说,信任她,无论危险有多大,他绝不退让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被人以性命相托付的信任,很满足……非常、非常的。
“我不想在你身上尝试。我有自己的办法。我会打造一副一模一样的骨锁,甚至比他们的更精妙。”
天树休假结束的时候就返回星舰继续执勤,寺房曜会徒步穿越大半个树林,然后从区域园林师手中购买多余的木材,着手改造他们的小木屋。
天树在星舰取得了很多智能体研发的版权,她拥有天赋,与她父亲一样。但是她不会将智能体带回家,不会再与他们产生感情,有些痛苦的回忆拥有过一次就好,她记性很好,她会永远记得。
偶尔在揣摩某条线路的时候,会突然想起133精妙的内置。那是像三涧甲这种足够优秀的机械师开创出来的,令她喟叹,同时惋惜……然而接下来便是铺天盖地的悲伤。
在空0姆0,她最初的家园,美好的起点,却也是终点。
看着突然返回的泪流满面的天树,寺房曜总是能第一时间立刻收到她的情绪。
他不会絮絮叨叨的安抚她,试图说服她,告诉她痛苦的一切已经过去,往后更美好之类……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过去了但没完全过去的伤痕,在他们两人的身上交织而错综。
他会泡一杯热的饮料,她不喝只是抱在手里。
然后爬上他亲自改造的阁楼,在四面都铜墙铁壁围绕起来的狭窄空间,有着温暖的烛光,就像有人在关着他们的小黑屋里送来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芒很小,微弱,却足矣。
“今天我接到了通知,又一个孩子没有了。”
她不希望再发生上次那样的错误,所以在每个孩子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
如果他们需要帮助,她永远都会出现在他们身边。
可是,依然有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消失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消失,有些只是离开了,并没有给她留任何话。
他们随着拾荒者离开了新星,或者是成为了新的拾荒者。
他们有很好的生存技能,无论在多恶劣的环境都能生存下去,否之灭亡。
令天树和寺房曜无可奈何的是,有些孩子太小了,他们无力分辨是非,所以只能看到眼前谁对他们更好,而这份“更好”仅仅可能只是为了卖掉他们。
而有些孩子又太大了,对周围的环境敏感多疑,任何一次额外的瞟视都会令他们心生疑窦,好像恶毒的猜忌早已在心底炸开了花。
“他们能够没有吃、没有喝,终日搏斗后活下来,却没有办法在别人鄙夷的、厌恶的、嫌弃的目光中好好的生存……”
“我觉得我们是应该为他们打造一所基地。”
“基地?”
“基地。空0姆0那样的,或许被人们遗忘的,但是却是某些人乐园的地方。”
在为数不多的真正向天树提出请求的孩子之中,竟然有弥小宗。
“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帮帮我,姐姐。我不想继续生活在笼子一样的地方了,我能不能搬去和你住?”
“你不能。”
“你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是因为我爸爸对你做的事情?可是他已经受到惩罚了……”
“我原谅你。是,但我不会原谅你爸爸。还有,我永远都不会信任你,只有我信任的人才是我的家人。我只会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你已经没有家人了!你没有了!”
“我有家人。没有家人的是你。”
……
他们把这里叫做空0姆0的绝响。
它和空0姆0一样是一座仿生态全功能生态基地。
欢迎任何自由移民,拥有环空一等防御装备。
这片小小的,但是五脏俱全的基地得到了一位高人指点,星际纪元人类移民史学家佐向佑。
“人类是应该聚集在一起,因为人类本来就是群居物种。只有凝聚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发展出来的力量才是最巨大的。而同时也应该拥有小型的基地,供应那些需要离群索居的人群,他们同样拥有伟大的灵魂却不一定适应封闭的生活。——《全星际移民史大纪事》(小佐著)送给安息在遥远荒星上的同胞,是你们的牺牲换来了全人类的和平,永记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