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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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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人?”
“我早就知道。”
“可你一直告诉我,这片基地上已经没有人类?”
“因为我不希望你靠近他们。他们很危险。”
“你却宁愿自己接近危险?”
“我没有选择。必须孤注一掷,才能救你。”
“为什么一定要救我?”
“你是我的家人。最后的,家人。”
即使机械师三涧甲提出的要求是,他必须被清洗,成为无条件服从的守护卫士之一。
天树走出了存储智能体记忆的房间。
西蒂因在房门外等着她,西蒂因的模样与她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可是一眼看去她就知道,那不是母亲。
“他会怎么样?”天树面无表情的询问道。
她发觉自己很难与地下城里的智能体产生共鸣。
虽然他们也都是白色卫士,拥有着变色龙体系的外壳,显得通情达理,肢体动作灵活多变。
在她看来依然没有丝毫生命的痕迹。
只有133的身上有生命的痕迹。即使锈迹斑斑,千疮百孔,被他自己用破铜烂铁修补的满是疮痍。
她仍旧可以轻易的走进他的世界,也可以让他走进她的世界。
他提起家人时候的情感,与人类的情感不同,但却是真实的情感。
是以他从智能体的角度出发,能够体会到的最真挚的情感。
她没有把他当作同类,但是她尊重他的理解。
“他会被削除没有意义和价值的内核。成为一名纯粹的卫士。”
“就和你们一样?”
西蒂因对她的话作出多重解析后才作出系统认为最恰当的回应,“我们虽然没有内核,但是我们忠诚。我们效忠于你的父亲,我们效忠于他的事业。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们依然会完成他交托给我们的使命。”
“可你们不会缅怀他。”
“因为缅怀是没有用的情绪。”
“你们也不会埋葬他。不会在埋葬他的土地上建造一所房子,永远守着那座房子,以此哀悼……”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是无效的情绪。一旦他失去了意识,他就不再是S级机械师,而只是一具没有用的尸体。我们继续达成他的使命,是我们最高的忠诚。我们会守护你,在我们和你的寿命终止之前。但你并不会高于我们的使命。”
“所以在救我和完成父亲交托你们的使命之间,你们会选择后者是吧?毫不犹豫的丢弃我,因为在你们的道路上,我也是毫无意义的人。但是,他不会——他绝不会丢下我。”
三涧甲虚弱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以后,天树再次被邀请进了那间恐怖的房间。
父亲依旧用仅有一只的眼珠看着她,眼底里含着冰冷的泪水和无尽的谦疚。
“那里,是怎么,活下来的?孩子。”
天树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气轻描淡写,刻骨铭心的痛苦在如今的父亲面前,必须表现的如过眼云烟。
“还记得那条你送给我的暗刃项链么?”
“你妈妈很不喜欢!”
“没错,妈妈很不喜欢,甚至不高兴了很久。但是,它救了我的命。施与我底气,让我在一群小恶魔中间成为了最后的强者。”
她越是漫不经心,身为父亲的三涧甲越是能体会要在豺狼虎豹中生存,自身必须化为恶鬼,吞下人性,露出□□。
“你做到了,孩子。”
“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三涧甲眼底里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簌簌的流淌下来。
他接下去要说的话,无比残酷。
可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了。他只有她,仅剩下的女儿。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小树!”
她不知道是什么,可已经预感到并不是会让人欣然接受的条件。
“那台133是可以信赖的。我知道他是可以信赖的。我洗掉了这里所有白色卫士的核心,因为不是所有的白色卫士意识觉醒后,都选择偏袒人类的方向,当他们意识到人类无法拯救,便会消灭人类。”
天树怔怔的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需要他们,天树。你需要他们保护你,他们扶持你,他们为你而战。然后,你必须答应我,彻底销毁他们。觉醒的意识,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包括奎因?”
“包括那台133号白色卫士。”
……
新星,星舰部队作战指挥总部。
浮空的圆顶苍穹湾上,交替闪烁出霓虹的光芒。
办公室内所有人脸色一片阴黑,落地幕墙外的五光十色再绚丽夺目,也吸引不到他们丝毫的注意。
其中鲸城的脸色尤其黑,黑里透黑。
“人跑了?人跑了!请问人是怎么跑的!”
负责浮空岛屿疗戒所安全控制中心的负责人表情也逐渐黑里透黑。
死死的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之前谁去探望过她?”指挥部长官于心不忍,抛出了一个问题。
岛屿负责人立刻觉得自己能回答得上,“只有佐诺指挥官。以及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为什么要去探望一个通缉犯?”
负责人默默将视线转移向鲸城,大概是指望他能回答一下?
鲸城竟也领悟到了这个眼神,“以前我们是同一艘探索组的队友。”
目光错杂,一片无声的唏嘘。
“岛屿控制系统被人黑掉过。”负责人开始作解释,“有人故意将滑翔伞包投放在她逃离的必经之路上……”
鲸城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对方,“逃离?所以她到底是怎么离开她的治疗单间的?”
周围长官们窃窃私语声无形中增加了负责人的压力。
都知道浮空岛屿是最森严的疗养院,除了岛屿本身设施,任何岛屿以外科技都禁止使用。
而且号称系统是千年不破的。即使再了不起的技术员也要耗费一千年时间才能攻破。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是……是在系统里出现了隐藏的后门。”
“什么人可以办到?”
“当年建设这座岛屿的机械师们。”
“是谁!”
“我调查过了,事后立刻就调查了……”
“少说废话。”
“星舰当年的S级机械师三涧甲,就是建设者之一。”
“谁?”
“就是囚犯天树的亲生父亲。”
长官中有记得这个名字的,猛地惊呼一声,“不可能!那家伙已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死了很多年。”
鲸城的目光愈发阴沉,“你确定?死了很多年哦?”
显然鲸城目中无人的态度已经激怒了指挥部绝大多数长官。
但是他的手中掌握着一个秘密,就是只有他知道当年前洲际私密部私下开设的智能体合成战士研究所的坐标,究竟遗落在了哪里。
而鲸城一素有恃无恐的傲慢也让这群没有遭受过阴影的长官们怀疑他已经掌握了合成战士的草图。
随时都可能利用合成战士攻略新星。
恐怖平衡下,鲸城在指挥部地位愈发水涨船高,甚至超越了佐诺。
被排斥在外的佐诺气到直接驾驶穿梭艇回家了。
见到丈夫脸色阴沉,鳕月期期艾艾的随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鲸城那个混蛋!”
听到鲸城的名字鳕月心底就一咯哒。
“不是说好不要跟他一般计较的嘛。”
佐诺猛地看向她,“岛屿长告诉我,你去过那里?”
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去过。”
“去干什么?”
“去看看她……难道就只能你去看她,我不能去看她么!”
“我没有说你不能,我是问你为什么。”
鳕月的笑容突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问我为什么,难道不应该问你自己么?”
佐诺被她阴阳的一头雾水。
“是不是时间太久了,你就忘记了她是怎么对你的?你忘记了小菲。都说男人是善忘的,男人只会记得眼前的人。她回来了,所以你就记得她了,而忘记了那个为了保护你死掉的妹妹……”
“闭嘴!”
鳕月没有作多余的挣扎。让她闭嘴她就乖乖的闭嘴。
这正是鳕月聪明的地方,她知己知彼,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重量,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他们不过恰好都是同林鸟,飞到了同一棵大树上栖息,结伴同行罢了。
佐诺的父母在得知佐菲死讯后又回到了他们原本的自由基地上,佐诺很少回去,鳕月却一直回去看望他们,希望通过父母的潜移默化能够影响到他,可是佐诺的那颗心早已是石头打造的。
坚硬无比,她破不开。
他总是盯着自己残废的手掌一盯就是几个小时光景。
再抬起头来,眼神中空洞而决绝,叫她害怕……
假若只是一副躯壳倒也罢了,可他却连灵魂都堕落了。
她知道他的灵魂堕落在哪里,就是那双深海似的眼眸里!
鳕月找到鲸城,一字一顿,“带上他。”
鲸城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带上他。追捕天树的路上,你需要他。”没等鲸城反应,她继续道,“我们之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天树了。而且她逃跑,不是个好消息么,你们为什么要责怪到某个人的身上?”
“好消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鳕月咬牙切齿,那股阴狠的劲连鲸城瞧了都不觉脊背发毛。
“她若是不跑,有佐诺在这里护着她,你倒是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要这样瞪着我,你就是拿她没办法。但凡有丁点办法,你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佐诺送上岛屿,而不是在半路就弄死她?别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是你说的,我们可以成为合作的盟友,作为盟友,你也要有所贡献,带上佐诺,当着他的面,让他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鲸城不住瑟缩起了脖子。
果然是——女人狠起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呢!
“我可以答应你,作为合作的贡献。那你呢?难道你不需要作出任何贡献,光坐享其成?”
“我可以作出的贡献是,等你解决了天树之后,佐父和佐母不会为了他们的傻儿子来找你的麻烦。”
鲸城不自觉的吞咽了口口水。她说的没错,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佐诺,而是他的父母。
佐诺不过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傻白甜罢了。
从前环星基地秘书官到后来的星际移民人类史学家,佐父才是鲸城真正需要忌惮的人。
“你确定?”
“佐诺是他们的儿子没错。佐菲也是他们的孩子。如果是害死女儿的凶手,怕是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接受凶手的消失。”
鲸城明白了,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他以为自己轻易就能操控的鳕月,原来能够存活下来的从来没有弱者。
……
随驱逐舰抵达空0姆0的时候佐诺不报任何希望。
没有人会这么傻,一次两次,竟然都回到自己原本的家园。
他的内心是充满矛盾的,一方面希望自己可以亲手抓到她,一方面希望她可以逃离自己。
每次凝视自己手掌的时候都会眉头紧锁,这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刻。
是她留给他的痕迹,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伤口。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内疚,她看上去就完全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妹妹佐菲生前就这样评价的她,“有些人她活着,灵魂却是一具尸体!”
鲸城走过来,轻轻拍上他的肩膀以示友谊,佐诺不屑的摆脱了他。
“怎么?还在为把你踢出会议室的事情而生气啊?别这么小气嘛,上头的心思,君心难测呢。”
上头?鬼来的上头!
以前的佐诺还会被这种鬼扯的话唬住,现在不会了好嘛。
“听说,是你主动让我加入这次行动?为什么?”
“咦,不是你家夫人亲口对我说,天底下没有比你更了解逃犯天树的人了。难道不是么?”
逃犯天树,这几个字特别刺耳。
佐诺的脸色已然阴沉滴水。
你家夫人亲口对我说,这几个字更如鲠在喉,怎么都咽不下去……
最了解她的人?哈!
鲸城表现的不错,直接在他伤口撒了一把又一把盐,不亦乐乎,犹如孜然烤肉。
“你跟鳕月,走的很近?”
“夫人是念旧的人。我们曾经是战友。我和指挥官你,也是战友。”
佐诺只觉得连眉心都胀痛起来。
他不愿意那么轻易的向自己服输,天树的话依然在他心里有分量。
她背叛了他,抛弃了自己的队友,因为她的背叛,佐菲再也回不来了。
至今他没有办法直视父母的眼神,没有办法在父母面前好好说一句话,没有办法尽自己的孝心。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把刀,握在天树手中的刀,亲自捅进了父母的心里,却无法扒出来。
她没有愧疚!没有丝毫愧疚。
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无惧无畏,没心没肺。
而他竟然还想要相信她……相信她没有背叛,相信她迫不得已,相信她说鲸城才是叛徒,才是害死妹妹的元凶……他一定是疯了。
“指挥官?指挥官——”
“佐诺!你清醒点。”
舰艇停泊在空0姆0基地上方。
战士们跃跃欲试,抓住了各自的牵引绳准备降落。
巡航单位已经出发,这次的分布面积覆盖整个基地地面,不放过一寸一瓦。
佐诺和鲸城在层层作战智能体包围中心,缓缓向基地建筑物移动、搜索。
他们经过了种子库,经过了救援组发现他们的建筑物。佐菲坠落的地方。
“就是在这里?”鲸城煞有介事的询问着。
佐诺避开了视线,无法直视。
作战组一寸一寸推进,不肯放过任何细微的怀疑。
佐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停下了脚步。
“你还记得,那座房子么?”
“什么房子?”
“我们追踪星际兽的时候,找到他们的地方。他说,那个地方是他的家……”
“哈?智能体还有家?智能体的家不就是出厂公司么。”
房子已经被星际兽踏平了,但是房子外的花圃却顽强的站立了起来。
一簇簇绿色的小苗儿在石板的缝隙间滋长着。
鲸城远远的看了眼,头也不回的就要转身离开。
“……什么都没有。”
佐诺却拦住了他,“你仔细看。”
“让我看什么?废墟么。这里到处都是废墟。”
“那些草。”
鲸城叹了口气。草,而已。
突然,架构师的因子顿醒——草?!
这里是人工基地,可不是行星地表。
从土壤,到气候,到环境都是人工模拟。
野草是无法在这种环境中自然生长的。
所以,必须是有人在料理这里的野草。
“他回来了?”作战组瞬间来了精神。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笼中鸟呢。
顿时空气都焦躁不安起来……
鲸城谨慎而且怕死,怎么都不肯率先逼近。
作为指挥官,责任在身,佐诺是当仁不让的。在星舰的时候就有过不少质疑他的声音,过于华丽的身世背景没有为他带来福利,反而成为同僚攻击的对象。
佐诺素来都是用自己的行动击碎所有的怀疑。
他推开智能体的屏障主动走在了最前端,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一草一瓦。
他看到花圃的石板间有松动的痕迹,泥土和草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但是除此之外他却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是属于人类的气息而不是智能体。
走在前端的佐诺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智能体亦步亦趋。
他打了手势,让所有人后撤。
鲸城终于按捺不住,赶上前来,“在干什么!为什么后撤?”
“那里没有人。”
“不是你说那里有人的嘛!!!”鲸城简直要疯,感觉佐诺完全就是在耍着他玩啊?
“我说那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但没有说那里有人。”
“所以呢?”
佐诺摆了几个标准战备动作,鲸城一个都没有看懂。
随后作战组分散开来,各自为营。
他们将整片房屋的废墟统统围绕了起来,潜伏在阴影里,残垣下,废墟中……
“所以,等着。”
作战方面,鲸城知道自己不是佐诺的对手。
佐诺很拼,从学院时期就很拼,他是个执拗的人,不愿意因为自己父亲的身份而接受特殊对待。
因此在各个方面都必须做的比普通人更好,才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句夸奖。
阴气森森的找了个角落坐下。他说等着就只好等着呗。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他们在等着的同时,另一个人也在等着。
她在等着他们放弃,或者找到对方疲惫的时机,好让她趁势冲出来,突破包围。
她知道是自己草率了,不该想着单独行动,恢复这一小片的勃勃生机。
可是,她总想去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好弥补他。
虽然大家都是白色卫士,但拥有了自己名字的133——白卫奎因,早已经与其他的白色卫士截然不同。
他模仿那些曾经与他同样出厂设置的同类,做着机械而枯燥的工作,冰蓝色的光芒不再闪耀。
天树不忍心亲眼看着他沦为工具。
他甚至会安慰天树,“这里有机械师很好,是三涧甲先生修复了我大部分的功能。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也很好,因为你是我的家人,所以他也是我的家人,保护家人是我的职责。”
父亲告诉她,那些人会找到这里。他们不舍得放弃这座秘密研究所。
“小树,你要跑。有多远,跑多远。守卫者会保护你,与他们战斗。直到把他们彻底消灭……你要相信我。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逃脱的。”
可是从父亲的语气中,她只听到了无尽的灰暗与死寂。
……
“那里有人!”
“有东西在动!”
“瞄准——”
“准备攻击!”
轰击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些星舰部队作战队确实没有在虚掩实力的。
已经废弃的基地上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天树眼看着自己亲手清理出来的道路,再次化为废墟。
她看到了两艘贴地飞行器,伏在飞行器两侧的是133和西蒂因。
她知道他们为她而来,父亲对守卫者进行了授权转移,如今她是他们的最高决策者。
除了嵌入DNA的使命,他们必须不惜粉身碎骨来保护她。
西蒂因的动作很霸道,没有躲闪,扛着最猛烈的攻击迎面而上。
133显然更在惜全新打造的身躯,完美的避开了大部分的攻击。
在白色卫士面前,普通作战智能体的战斗力弱爆了。很快呀,完全失去了机动性。
沦为挨揍的靶子。
星舰战员怒不可恕,恨不得正面硬杠,看谁盔甲更厚。
天树瞅准时机,正准备跃出藏身的地堡。
突然,一把近距离轰击手铳抵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让你的傀儡给我住手!”
天树默默的转过身来,对上佐诺猩红盛怒下的眼眸。
作为指挥官,手下大基数折损是很丢脸的一件事。
尤其是自己亲眼见证了大部分手下都被两个已经停产老古董作战智能体打败。
让人产生深深的挫败感。
“让,他,们,住,手——”一字一顿。
“住手。”轻描淡写。
佐诺只觉得自己脸上仿佛烧着般火辣辣疼。
她轻蔑的语气伤到了他。
短暂犹豫之后,抡起手铳把杆,狠狠一砸在她后颈上。
天树只觉得眼冒金星。
并不是她不肯按照他的话去做,而是她办不到。
经过父亲重塑过的守卫者拥有自己的使命体系,保护她很重要,但没有那么重要。
“他们毁了我一辈子。毁了我的家,我的家人。小树,如果不是他们,你妈妈不会死,我的战友一家都不会死。你也不会被卖给黑陀螺……”
三涧甲的声音咬牙切齿,连骨骼都在震颤。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
“我对他不薄……对他不薄……”
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三涧甲要比弟弟更努力,更懂事。当他告诉父母自己考入星舰学院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他是必须进入学院的。哪怕一辈子只能任性这一次,他选择这一次。
弟弟眼神中明显闪过了失望。他没有那么想要进入星舰学院,可是从小到大哥哥什么都让着自己,几乎出于本能的让他相信哥哥,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会让着自己。
在天树的印象中后来小叔叔也考入了基地学院,并且父亲一直很支持叔叔,无论叔叔想要做什么样不靠谱的决定,父亲永远是支持叔叔这一边的。
直到此刻她才从父亲愤怒不甘的哭诉中嗅到端倪,叔叔那时候看着她冷漠的眼神,缘何而起。
“小树,爸爸没有力气继续做下去的事情,你要替爸爸做到……这是爸爸最后的……心愿了。爸爸对不起你们!没有保护好你和妈妈……请你原谅,我已经尽力了。”
三涧甲留下这段话的时候已经强弩之末。
在悄无声息中默默合上了仅存下的那只深海似的眼瞳。
可是,为什么呀?爸爸。
从他们重遇的那刻起,就始终盘旋在天树心头的话,却没来得及问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找她?
他明明可以更早的找到她,与她相聚,享受为数不多的团圆的时刻。
让那些人感受到命运的可怕真有那么重要么。比他们父女相聚的时光更重要?
她是他留下的守卫者的最高决策人,却也必须成为他留下使命的最忠诚的卫士。
全世界都能够背叛,唯独她不行,因为这是作为父亲临终留给她唯一的请求。
他没有对她说,你要快乐的,好好的活下去。
而是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不能忘记自己身上背负过的所有冤债。
在得知他还活着之前,她所有的目标,生而为人的目标,就是找到他死去的真相——
可是如今真相就在面前了,突然就觉得自己活的毫无意义了。
他们是不会,因为我而停手的……
那是多么绝望的领悟呀?
她听见佐诺高声喊叫的声音,“都住手!不然我杀了她!”
他在虚张声势,不需要相信他。此刻,她还有心情在心底里蔑视他。
交火的声音并没有因此而减弱……
然而片刻后,空气却凝结了。
“他们在彼此攻击?”
“他们在做什么!”
“我们是不是要帮助哪一方?”
“……”
“……”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想听。
她不知道西蒂因面对133放下了武器,仍由133将自己彻底打对穿了。
白色卫士拥有变色龙体系的外壳变换能力。
而当他们变成某个特定人物时,他们的侵入机能会被激活。
主动学习、分析所变化成的个体。
就像133变化成奎因模样的时候,虽然那个男孩表现的粗鲁无礼又跋扈。
可是从每个家人回忆起他的点点滴滴中,133清晰的摸索到了,他本身并不希望成为这样一个男孩子。
他希望表现的更加融洽,更加有用,对家人好。可惜很多时候他自己不懂得表达。
表达爱的方式很多种,这孩子却偏偏选择了最吝啬的一种。
于是133所成为的奎因成为家里的宠儿,成为了比家人更像家人的存在。
“……那是奎因原本该有的样子。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而西蒂因,天树的生母,为了保护女儿,不惜一切代价的伟大的母亲,即使有着自身无法逾越的系统鸿沟,无力停下,却可以执拗的选择让自己的同伴结束这份无力。
“保护好她……133……保护好她……”
幽蓝色的晶体失去光泽,便说明了这具智能体再也无法恢复。
他们死了。
他们从来不曾拥有过生命,他们却死了。
天树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来,无视所有的攻击。
智能体可以感受到痛觉,他们有这个系统,模仿人类,才能够更好的治疗、服务人类。
但是智能体没有生物的本能,他们不会因为疼痛、害怕、畏惧而止步不前。
他们不会因为预见到自己要死亡了,瑟瑟发抖,悲天悯人。
他冰蓝色的晶体眼眸径直略过了她,凝视在将手铳对准她后脑勺的佐诺的脸上,他的眼睛里。
随着,当着众人的面前,他的外壳快速变换。
一会儿是佐菲,一会儿是鳕月,一会儿是母亲须芮,一会儿变成了父亲阿佐。
他的变形如此快速,惊为天人。如果不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直视着他,或许会错过,或许会迷惑这个人类是从哪里来的。
佐诺意识过来,他是在挑衅,在示威,证明他的绝对力量,不是星舰这群乌合之众能够抵御的。
佐诺感受到羞辱,真正的羞辱不是来自对方的实力,而是在他和一具智能体之间,天树却偏向了后者。
“你救不了她。白色卫士再强悍,也有救不下的人类——”
这句话是桎梏,是白色卫士打不破的咒语。
当白色卫士中觉醒者意识到战争的残忍和不公。
他们率先看着倒在自己武器之下的并非凶恶至极的敌人,还有平民,有幼童,有无力抗争的老人、病残。
于是试图结束人类之间腥风血雨的厮杀。
人类的残忍,人类的野心,却不是区区数据可以模拟的。
觉醒者带着白色卫士开始反抗,成了人们口中叛乱的智能体。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被销毁了,智能体却不会隐藏,不会后悔。
“我救不了她。但你可以救她,她是你的同类。”
133做出了作为智能体最后的挣扎。
佐诺看向他,眼底里的光愈发的森冷。
他恨他。恨他的没有情绪,没有情感,他永远能够站在至高点,永远可以俯瞰人类。
佐诺不想伤害天树,可他是指挥官,他是带着任务、使命而来。
现在唯一能够控制面前这具智能体的方法就在自己手中。
所有的星舰队员都看着他,他不能放弃她,更不能放过133,否则回去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包括全队,包括父母都会因此牵连。
佐诺一手扼住了天树的后颈,将她禁锢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
扬起手中的武器,对准了133的核心。
“佐诺——不是!指挥官!”鲸城咆哮起来,“不能就这样毁了他!我们需要把他带回去做分解……”
【空0姆0基地底下有座研究所……】
刚刚修复不久坚硬的外壳抵挡住了星舰武器的第一波攻击。
133抬起手来的动作,很像是要反击。
于是所有的队员瞄准,这个时候保护指挥官最重要,已经没有人理睬鲸城的大呼小叫。
【里面遗留着前洲际私密部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将幼年的人类合成进智能体的存档记录……】
天树亲眼看着133始终没有进行过任何的反击。
他仅仅只是摆出动作,迎接所有队员们的攻击。
【所有想要得到这里数据的人,他们的目的险恶至极。】
天树这才发现控制住她的佐诺也早已停下了攻击,但他没有发出任何的命令。
仍由星舰的战士依旧毁灭性攻打着133,“住手——佐诺?拜托你!求你住手……”
佐诺的视线慢慢扫过她,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她哀求他,就是为了放过智能体?
【机械师三涧甲先生在研究所里埋下了无数炸药,足以摧毁整片基地。他也是天树的亲生父亲。】
佐诺将注意力强行转回到被重装攻击下的133,数据还在接收中。
【如果你不是那个用心险恶的人,不是想要居高临下奴役所有同类,请立刻带着天树离开这里。善良的人类,值得活下去。】
佐诺默默将武器收回,拽住天树的后颈一步步后撤。
他相信了他的信息,他没有必要撒谎,智能体描述的永远都是事实。
【指挥官,请在合适的时候转告天树。她的父亲爱她,他在心里爱她,但他是人类,很多人类不懂得如何表达属于人类特有的复杂的感情。所以请告诉她,三涧甲先生并不是穷极末途都要将伤害过他的敌人置于死地。他只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保护适合他女儿生活的环境……】
在天树惊讶的目光中,133变化成了三涧甲的样子。
是她记忆中那个父亲的样子。高大,挺拔,俊朗,即使微笑的时候也眉宇轻轻皱起。
总像怀着莫名的愁愤。
母亲说过,“你爸啊,就是个想法太多,常常能被自己想太多而累死的人!”
但是这一刻,她看到父亲亲口对她说出,“好好活下去,小树——爸爸爱你。爸爸希望看到你活下去,活在更美好更安全的环境中。爸爸没能照顾好你,很抱歉!但是,你做的很好,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你值得无忧无虑的余生……”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她不要。
她只要他们陪在她身边。不要更好的生活,不要无忧无虑的人生……
谁会在乎那些!
“奎因……白卫奎因……”
你说过的,这是你的名字,我给你的名字。
只要我呼唤你的名字,你就知道我需要你,我人类的感情需要你……
那你回来吧?你回来啊,回来!回来听到没有!
“他跑了?”
“他跑去的方向,是地下研究所。”战士们不明所以的看向佐诺,不知道他的结论从何而来。
然而期间有人听懂了。
鲸城目光怀疑的打量佐诺,他是怎么知道的?
“跟我走!不能让他跑了。”鲸城声势浩大的命令着。
有的战士看着鲸城,有的战士看着佐诺。
佐诺是指挥官,应该都听佐诺的,但心思不纯的人呐总是更容易结帮结队。
佐诺叫上了剩下的人准备撤离。
“可是,鲸城长官他们?”
佐诺摇了摇头。133说,机械师不会让研究所留下,那就是不会让研究所留下。
别有用心之徒就是用来陪葬的。
天树被佐诺强行带上星舰舰艇的时候,看到几艘隐藏的作战飞艇埋伏在外空。
佐诺告诉她,“他们已经跟了一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佐诺的舰艇离开的时候,那几艘飞艇疯了似的俯冲向基地地面,就像扑火的飞蛾,就像见到魔戒的咕噜。
天树的眼眶一点点泛红,手指之间紧紧的抠住舱门,她不愿意离开。
不愿意就这样扔下133,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对她说,他只是用她父亲的外壳向她传递了父亲的情感。
可是,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她却已经知道了,他在向她告别。
有些告别,无言便是永别……
“指挥官,难道我们不等其他人就返航?”
“没有其他人了。”
舰艇进入外空时候,地表上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刚才加入的人员在射击。
豢养在地下研究所里的卫士开始积极反击。
很快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中。
随着一阵巨大的爆炸产生的气流,舰艇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离空0姆0越来越遥远。
舰艇上的战士们错愕的看着,若是他们再晚一步,再慢一秒,或许自己就要在这场爆炸中粉身碎骨。
“指、指挥官,你是怎么知道……”
佐诺看向天树,一言不发。
是他告诉我的。
天树慢慢松开紧扒舱门的手指,颓坐在地。
原来,原来这就是133的告别。
佐诺没有让舰艇远离,而是在爆炸的余波结束后,清理了残留的空0姆0战场。
这座被移民抛弃了数十年的人造基地,再次恢复了短暂的光辉。
它簇亮的就像一颗小火球。
他们找到那几艘蛰伏的飞艇残害。
从上面的身份编号确认了都是前洲际私密部的工作组。
虽然前洲际基地瓦解了,但是这些人从来都没有消停过,他们继续着野心勃勃的事业,不知疲倦。
父亲说,正是因为这些人,正是因为空0姆0底下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研究所,才令他们一家人家破人亡。
如今父亲的仇隙结束了。其实随着他的殒没,一切早已经结束了。
可是天树的心底却没来由的空落起来。
对过去的她来说活着的意义,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出父亲遇害的真相,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家人们都离她而去,留她独自漂泊无所。
但是现在清晰了却也失去了所有的意义。父亲还活着,这几年她像无根草似的流浪漂泊的时候,父亲一直都在,甚至在暗中悄悄观察着她。
而最后,他却是选择怀抱自己的仇隙一同离去。
他还带走了她的133……
“那个,这里不能随便靠近。”正在抛离舱边工作的舰员纳闷的提醒着天树。
天树却置若罔闻。
按下抛却扭,真空的玻璃舱盖打开,她从脖子上摘下了暗刃项链,放进了舱盖里。
随着两层夹空的锁扣关闭。
红色闪烁警示灯亮起。
咻——的一声。它就离开了舱体。很快的。
听到舰员报告匆忙跑来的佐诺上下打量着,“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自己抛出去呢。”
天树嘴角轻微扬起来,“鲸城,他是前洲际私密部间谍,现在你相信了?”
佐诺脸上错愕之情慢慢闪过,“是,我现在相信了。”
“我告诉他们,你们藏在种子库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会伤害佐菲。我不喜欢佐菲,但还不至于要让她死……我想说的是,很抱歉!队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称呼他作队长。
佐诺伸出手,“我也很抱歉,关于你的父亲。”
天树慢慢握住了他伸来的手,以及那半截残断的手掌,“如果你的舰艇还缺机械师的话……”
“没错。我的舰艇还缺机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