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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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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星上的景色很美,据说与母星的史前时期一样。
山峦重叠,烟气缭绕,树林葱冠,飞鸟纵身。
经历过母星的沦陷,移民空间基地的一片狼藉之后,人类终于缓慢与自然达成共识。
新星上的建筑,哪怕高耸入云,也是可拆移的,没有入土三分的根基。
也不再砍伐成顷的植被,削平地脊,填海成土,尽一切为几所利。
天树看着窗外烟雨,袅袅婷婷,犹如仙境,会令人心境异样的平和。
但是当她想起自己处境,就没有办法平和下去。
“……他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智能体!”几分钟前与佐诺会面的时候,他的咆哮声,人走不散。
“天树!你到底怎么了?知道背叛星舰是怎么一回事吗?”
“你会消失。消失的无影无踪。甘心么?”
当然。她怎么会甘心?
“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弄来这里?你能不能行行好,给我哪怕一点点的努力或者回应,至少你没有放弃你自己……”
“天树,我可以救你。但是我救不了一个死去的你。”
这里。她所身处的这座浮空岛屿,是人造的。
它是疗养院,也是监狱。
在这里所有的星际科技都被禁用。
让她多少产生了回到黑陀螺牢笼里的错觉。
半截被她连骨熬断的手掌已经接上了义肢,看起来很灵活,操控无余。
他戴着黑胶手套,将手掌隐藏其中。
现在的佐诺已经是星舰的高阶指挥官。
“我说过了,叛徒不是我——是鲸城。”
佐诺看着她时候的神情忧郁,夹杂着几分冷漠。
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病人。
“他回来了。你没有。”
“你不相信我?”
“天树,你用什么让我相信你?”
这一刻她无言以对。
他曾经信任她,她说什么他都信,所以先入为主的她认定自己说的话在他眼里就是事实。
然而时过境迁。
“他逃回来之后治疗了两周,身体才慢慢复原。除了你说的部分,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能对上。如果他才是叛徒而你不是,为什么你没有回来?为什么他们会找到种子库?为什么……佐菲她……驱逐舰找到你的时候,你抵抗了,你还帮助他逃跑?天树,回答我。”
天树不知要从何说起的时候,她总是执拗的选择沉默。
而佐诺也一厢情愿的认定了,她必须是那个背叛了全队的成员。
“好好想清楚吧。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但是我没法一直把你留在这里。他们会失去耐心,他们必然会得到最后一个白色卫士。有些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如果你还想活着,就听我说的去做。”
那艘突然造访空0姆0基地的驱逐舰不是来找她的,而是为了抓捕133。
天树一直没明白的疑问,再次见到了佐诺之后得到了答案。
佐诺和鳕月被营救后好几天满身伤痕昏迷不醒的鲸城才被移民的私有穿梭艇送回星舰。
在他的描述中,是天树叛变了。
天树向拾荒者出卖佐诺所在位置,并且威胁首领风骨草,攻击星舰部队拓荒任务艇是死罪。
不仅会遭到星际管理局通缉,星舰素来就是睚眦必报的作风,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由于是他们引来星舰报复,同样也会成为其他拾荒者眼中的仇敌。
至于天树这样做的理由,鲸城斩钉截铁,一口咬定,“她就是想独吞最后绝版的那具白色卫士。”
即使窗外仙境如画,天树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
133已经独自在废弃基地空0姆0生存了十年之久,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是人类自己放弃了那片基地,为什么突然要去那里寻找能源,又为什么要抓捕133?
随着叮叮当当的铃声响起,天树从蜷缩着的角落里站起来。
慢慢的走到了古朴的房门前。
她知道她看见的场景都是虚幻的,都是嵌入式全息景墙壁模拟的。
事实上这间关着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抽拉式铁床,和升降式坐便。
在这里吃喝时间都是固定的。
会有具体的“用药”时间。药物的分配是通过房间气体传播。
当有白色粉末状烟雾从通风口传播出来,她就知道吃药的时间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或者说,佐诺给她安排好的是什么病。
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平时吸入的气体中都有什么成分。
因为思索的时候总是感觉到后脑丘麻木,仿佛挨了一闷棍,她才释放的是神经麻痹元素。
平时没有访客,只有佐诺会来“探望”她。
她没有办法拒绝他的探视,她是“病人”,也是囚徒。
“告诉我,怎么找到他?天树。”
“我不是叛徒。鲸城才是叛徒。”
“你可以让我重新相信你,那就告诉我,怎么找到他。”
“我不是叛徒。鲸城才是叛徒。”
“……你真疯了是不是!?”
天树不再搭理他。
她在他的眼中已经看不见一丝的信任。
佐菲死在空0姆0。
她想起曾在建筑物前的地面上看见的血迹,没有人会去清理的血迹。
原来是佐菲留下的。
佐菲是张扬跋扈,天树对她没有好印象,但还不至于希望听到她的死讯。
虽然害死佐菲的人是拾荒者,然而从常理看来佐诺非要责怪天树,她也无法完全撇清。
天树是残酷的,佐诺亲口说过这样的话。
她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指挥官已经不是她以前认识的小队长了。
眼底里的慈悲和宽宥消失不见,只剩下被自责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躯体。
他不会再那么相信她,而她也不愿意徒劳争取一份得不到的信任。
所以佐诺说的没错,她是残酷的,她的残酷要比他早磨炼成形太久。
是他无法企及的。
所以他依然没有办法在星舰部队抓到她,要将她送上审判庭时视若无睹。
“她是我们抓到那台白色卫士唯一的机会。……给我点时间,我会让她开口。”
佐诺如此保证过,虽然这样说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把握自己是否真能做到。
“指挥部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的,佐诺。”
“明白。”
另外一个非常想让她去死的人,就是鲸城。
佐诺告诉她,鲸城回到新星了,而且将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指控在了她身上。
天树就隐约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鲸城的身份,他当时与拾荒者之间的合作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他一定有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且就在鲸城返回新星后不久,据说拾荒者中发生内部矛盾,拾荒者的穿梭艇在航星区发生连环相撞。
风骨草所率领的拾荒者小队全员歼灭,不留一个活口。
他们的死因必然有蹊跷。
可惜佐诺根本不听她的,眼神中只有冷淡,漠视。
在他眼里那伙人就是杀死了他妹妹的凶手,根本不必在乎凶手是怎么死了。
只要死干净了就行。
没有人拜访的日子里,天树恍惚觉得自己就是在养病。
不是养好身上的病,而是将身体养出病来。
人在病痛中意志会变得薄弱,如果这就是佐诺想要她开口的方法,不失为无效的手段。
她天树的意志力没有那样薄弱。
这天的造访者让她有些意外,是鳕月。
鳕月来的时候很贴心的带来了些女孩子的用品,然而天树却完全不领情。
鳕月笑了笑将带来的物品又收了回去。
“来看看你,我就放心了。”
天树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和以前,丝毫未变。”
天树依然静静的,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就像两人初次在穿梭艇上认识的时候。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是对我来说好消息,我和佐诺,我们很快要结婚了。”
怪不得连她一个泛生物学家就能轻易进入这里,这所监狱式疗养院绝非普通人说进就进的。
原来她是准指挥官夫人了。
“恭喜你?”
“嗯。没错。是要恭喜我。从空0姆0回来的时候,我和他,我们眼中的世界只有一片晦暗。那种感觉没有人能够理解,除了我们彼此。”
天树懒得继续再虚假迎合。
“知不知道你的背叛对佐诺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在原则性问题上,天树是不会退让的,“我,没有背叛你们。”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种子库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天树沉默片刻,最后决定说出实话,“我不想让他们毁掉白卫。”
“白卫?白色卫士?就为了一台绝版的智能体,你出卖我们,害我们被追杀,还害死了佐菲。这难道还不叫背叛我们?天树啊天树,你的人生观,你的价值观,真的是违背整个人类呢!”
“他们没有说要杀死你们。他们只是想要抢夺。那个时候,鲸城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觉得鲸城能说服他们。至少放你们一命。”
“哈——?哈哈哈——”鳕月讪笑起来,笑声慢慢的扩大,变成尖锐的仰头大笑。
“我不知道鲸城到底怎么得罪了你,要让你如此不堪入目的诋毁他。就算他是有什么目的,他最后还是选择回到了我们这边。天树,我以为你很聪明,现在看来你没有那么聪明。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和鲸城之间原本我是更愿意相信你的,可是今天见到你,这么不聪明的你,我反而相信鲸城了。”
“你信谁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
鳕月原本的探访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的,她的未婚夫佐诺绝不会为了这个红头发的机械师亲手毁掉他自己的前途。
指挥部的人已经对他非常不满了,仅仅就是他阻挠了用筑梦师对付天树的计划。
“她的意志力很顽强,不是筑梦师可以轻易打破的。”乍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是再强大的意志力都有分崩离析的那一天,“从身体上折磨她,摧毁她,压垮她……”不是不可完成的策略。
然而佐诺依然坚定的拒绝。让鳕月多少生出点不安的心理。
她不瞎,在他们初次航行中,佐诺看天树的眼神中就能品出端倪,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
佐菲的死,鲸城的“证词”,以及天树本人的拘捕,才将佐诺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如果她不是那样游刃有余的生存在空0姆0,一次次的顽抗星舰部队,掩护被通缉的白色卫士逃跑。
最后甚至宁愿自己被抓,也要帮智能体创造逃走的机会,他说不定就真的相信她了呢。
佐诺没有办法相信天树说的任何一个字,鳕月却在这次交谈中动摇了。
她虽然不喜欢天树,但她和佐菲当时有一个共同的认知,是与佐诺相似的,天树心高气傲,有着自身坚持的品质,她确实不应该就那样轻易的背叛他们,要置同伴于死地。
此外,她掌握了一点佐诺并不知晓的信息。
她其实当时亲眼见证了佐菲是怎么死亡的。
她有机会冲出去阻止他们,但同时她没有一瞬间的犹豫,将自己更深的隐藏了起来。
是佐菲的死亡留给了她足够逃跑的时间。
当时鲸城就在佐菲的面前,她就在不远处惊讶的看着,佐菲在鲸城的手中挣扎,最后被推下了建筑物。
拾荒者中包括了首领风骨草对他的态度,唯唯诺诺。
似乎他有什么大身份。
救援组赶来,拾荒者提醒鲸城尽快离开基地。
鲸城当场的态度竟然犹豫了。
如果那个时候鲸城留了下来,跟随救援组一起返回,鳕月一定会当场揭穿他。
她没有办法跟一个亲手杀死佐菲的凶手待在一艘穿梭艇上。
当她得知鲸城真的有胆返回新星的时候简直惊呆了。
而且鲸城不知怎么说服的星舰指挥部,让他们返回基地,抓捕那具智能体。
鳕月反而是对智能体完全没有敌意。就算背叛他们,也是天树和鲸城的事,反而智能体还从爆炸中救过她。
出于女性本能,她直觉鲸城的身份中一定隐藏着秘密,而且返回新星的目的绝不单纯。
现在鲸城与佐诺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想提醒佐诺小心这只危险的老狐狸。
却不知如何开口……一旦承认了自己当时的见死不救,佐诺是不会原谅她的。
佐诺对她的容忍度从来就不像对佐菲和天树那样。
突然一艘私家穿梭艇盘旋在她面前,鳕月狐疑的看过去。
台阶放下,舱门缓缓打开,她看着上面的鲸城在向她招手。
本能的就想拔腿就跑,理智克服了恐惧。
勉强的笑起来上了穿梭艇。
“去看过她了?”
鳕月不动声色,“我对叛徒从来零容忍。”
说完故意瞥了眼鲸城的脸色,他却完全没有暗恼或者被激怒的样子。
“她怎么说的?”
“狡辩。”
“哼——”
两人顿时都沉默了下来。
天树那么高傲冷漠的一个人,佐菲曾经这样断言过天树,“她连撒谎都不愿意。不是因为诚实,是因为她眼里面我们配不上她撒的谎”。
“你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抓到那具在逃白色卫士?”
鲸城侧目斜了她一眼,看得鳕月脊背发凉。
亲眼看着鲸城将佐菲推下建筑的时候,他也曾以相似的目光斜看了一眼她所躲藏的阴影处。
她自诩那样的光影中他应该看不见。
可是后来他们走出建筑检查过佐菲的尸体,确保她死亡后,前行的方向就是她原本躲藏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听到了救援组降落的声音,他们或许会继续找到她。
那要是他看见了呢?
鳕月交握的手指都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她后悔没有坐在后排的客座上。自己紧张的态度鲸城转头就能一览无余。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更害怕的是什么,是他当时就看到了她,知道她也看到了。
还是更担心当真相揭开的时候,佐诺看待她的态度。
原本对她来说佐诺还不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至少他们被救回来的时候,她一厢情愿以为是该分道扬镳了。
他留给她的印象不错,至始至终。
即使受伤严重,他没有抱怨过任何人,也没有要求过她和佐菲必须做什么。
只是一味自责,作为小队长的他没能保护好队员。
而出于对目睹了佐菲被杀真相,却没有说出来的愧疚,她自己心底也残留着阴影。
回家后拒绝了所有筑梦师的治疗,哪怕父亲为她找来的家庭筑梦师。
她不能接受让人看到自己那样不堪的一幕。
而一遍遍的佐菲阴魂不散的模样总是出现在她眼前,在镜子里,在阴影中,在人群一瞥的角落……
然后有一天佐诺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的手掌还在接受治疗。他告诉她,失去的半截手掌已经没有办法再生。
以后只能用人造代替。
在她平静的目光中,佐诺突然哭泣起来,艾艾的祈求她的原谅。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我的错……我请求你的原谅……我请求你……”
鳕月是后来才领悟过来,当时的佐诺并非在祈求她的原谅,而是在祈求佐菲的谅解。
他同样也拒绝了筑梦师的治疗,拒绝再揭开那段记忆,也不容许任何人篡改他的记忆。
光明磊落的佐诺固执的认定她是出于和他一样的理由才拒绝筑梦师的治疗。
“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理解我的那种痛……我不想……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那一刻,他们和谐了,彼此交融。仿佛对方是自己漂洋在海水中的一截枯木。
即使只是一截枯木,谁也舍不得放手,放手即意味沉沦,失去呼吸。
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彼此的理解,两人顽强走了过来,即使脚下有阴霾,目光依然向着光芒。
对以前的鳕月来说,佐诺就像灯塔,她在岸上,隔岸观火的欣赏着那座灯塔。
而如今的鳕月眼中,佐诺就是那座灯塔,她在海洋中漂浮,必须灯塔的光芒,指引她。
所以她无法舍弃,无法失去。
“她和你说了吧,是我亲手把佐菲推下高楼的。”
鳕月的心脏猛然骤停,又咕咚咕咚的狂跳起来。
她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最后只有唯唯诺诺的说,“她在狡辩。佐诺不会再轻易相信她了。”
“是么?”鲸城的语气却令鳕月莫名的心寒胆颤,“可是她并不知道呀,是我推那孩子下去。不过你好像很信服似的。”
鳕月惊恐的看住他,眼底里满是不可思议。
嘴角不住的哆嗦起来,“什……什么?你、你到底在……在说什么?”
“你是真的忘记了么?小鳕。那个时候我叫过你,我说,只要你肯自己走出来,我就放过你们两个,我的目标不是你们。可你好像并不很在意佐菲小妹妹似的。既然你没有告诉佐诺,是我,那是不是也可以默认,你自己就是凶手之一?是害死佐诺妹妹的凶手……”
“不——你胡说八道!我要去告诉……”
“告诉谁?告诉佐诺么?那你们两家的联姻就算完结了。你愿意,你父母也不愿意吧?”
鳕月瑟瑟发抖。她终于明白了,血淋淋的意识到了,真正可怕的魔鬼是鲸城,而不是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天树。
鲸城慢慢伏在她的耳边,“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没了。我不在乎里面那个红头发的死丫头到底说了什么,但我必须得到那具白色卫士133号,明白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白色卫士那么重要。”
“你真的想知道?”
鲸城目光怪异的打量她,鳕月显然想通了什么。
既然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加入他。
“他可能就是留下的最后一台觉醒智能体。”
见到鳕月依旧茫然的表情,鲸城补充说,“你知道,觉醒机械师么?”
鳕月摇了摇头。
“所有的觉醒者理应都被消灭的。但是觉醒机械师只有一个,就是前星际远征队S级机械师之皇的颜亦。他的身体早已经不复存在,但是他创造出拥有绝对意识的智能体,将智能体的觉醒程序压制在一定的条件下。”
所以白色卫士的叛乱不是凭空而来。
是因为目睹有人触及了颜亦的底线。
自由移民纪元期的觉醒裂变筑梦师和机械师皇都是新星上所有移民心目中的神坛。
一旦得知了白色卫士可能是他们意识的延续,新建立不久的新星管理局即将面临巨大的民众自由制挑战。
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可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鲸城冷笑了下,没有回答她。
……
已经连续两次该放食的时间,天树被错过了。
她起初以为只是鳕月的来访导致她的单元计时器错乱了。
可是到了该放药的时间却丝毫没乱。
天树耐心的等待着,系统自动修复。或者这里也有后台人工干预修复。
慢慢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累,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清醒了又好像没完全清醒。
于是在再次放药的时间她屏住了呼吸,她可以屏住很长时间不呼吸。
这也是在黑陀螺时学会的生存技能之一。
她警惕的躺下,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才听到房门外传来微弱的步伐走动的声响。
“小心点——听说这丫头很厉害!”
“再厉害,能有一房间的沉睡剂厉害?”
对话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套着某种防护面具。
进入这里的时候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被替换了,从头到脚,不留一物。
连红色的发丝在一次次强制清洗后,发根露出了原本的杏栗色。
天树蛰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有人来搬运她的时候,她依然没有一丝反抗。
直到经过漫长的走廊,一扇扇屏蔽门。
从监管区进入到真正的疗养区。外面的空气都是清新的。
是她从窗口可以看到的真正山峦迭起密林中的空气。
贪婪的呼吸了两口,由于腹腔的运动让她身体变得沉重。
抬着她肩膀的人脚步停了下来,对着自己的伙伴嘀咕道,“你是不是没用力啊?我这头怎么越来越重了。”
“是你力气小了,不要赖我头上!”
于是两人抬着她继续走了起来。
他们踏过绿油油的草皮,慢慢的走向岛屿的边缘。
边缘是一大片的水泥墙和穿梭艇停泊区。
天树想起来他们现在是身处于浮空岛屿上,这两人该不会是要把自己扔下去吧?
两人停了下来,犹豫过后把她也放到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似乎这里就是目的地?
“放在这儿?”其中一个不安的迟疑着。
“也没看到来接应的人啊。”
“应该有接应的人?”
“你这话问的。我哪儿知道。”
“不是你在全程联系嘛?”
“那是因为你不肯回复消息!”
“别哔哔了。没完没了……给你指示的人到底怎么说的?”
“就说了把她带过来,到了这里自然会知道。”
接着又一阵沉默。
“这样吧,你守在这里?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你疯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不是还有她么。”
“要回去一起回去!反正这里远离地面,除了跳下去送死,她也没有别的方法离开这里。”
“把她留在这?”
“不然呢?难道你想抬回去,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直到这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天树这才若无其事的坐直起来。
没想到这么容易呢。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应该是停放穿梭艇的停泊区却没有任何一艘多余的穿梭艇。
看来这里往来的关卡挺严格,所以这两人才有恃无恐吧。
小心翼翼匍匐到围墙边,扒住墙,看下去——
是几乎没有尽头的云层。
跳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至少得清楚底下是什么地方。
若是一汪潭水之类的还有的救,看周围丛林茂密,只要下坠过程能缓降,至少百分之一的机会是可以活着的。
就在她准备翻墙的时候注意到远处有个光点。不清楚什么时候出现的。
仔细凝神看了会儿,没有移动过。
摸索着找了过去,看清楚是个背包。背包里面放着她来之前的衣物,还有她贴身的暗刃。
天树不由得惊异,小心的将东西翻出,没有找到什么陷阱,或者追踪器之类的。
换上自己衣服后,她看了眼背包,本来是想把换下的囚服塞进去,可背包的材料很奇特,缝合的地方露出明显的高韧密线。
她用暗刃将背包彻底拆开后,终于看明白了——它这是个降落伞的形状呢!
由于不带任何的动力,散开后呈现出长条形伞状。
天树仰起头,将一根手指在嘴唇间沾湿后伸到半空中,测试风向。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既然铺好了路,先走为敬呗。
纵身跃下的瞬间,脑海里飞光走影。想起了空0姆0上的家园,美好的童年。父亲急迫的深夜来电。
母亲只身带着她,在失去能源的基地街道上奔跑。
父亲战友的穿梭艇被一伙人劫住,他们丝毫没有给任何开口的机会,目标明确。
就是要置所有人于死地。
天树侥幸被遗忘在储物柜里,她全程目睹了迁徙穿梭艇上的惨剧。
她以为作为唯一证人自己会受到保护,会接受询问,会由自己的长辈引领回家。
巡航中的治安官穿梭艇发现了她,只是简单的将事件定性为劫杀。
甚至没有人多问她一句,看到凶手了没有?劫匪长什么样?
接着姗姗来迟的叔叔就把她接走了。
回到叔叔的公寓她才知道原来父亲已经失踪了,就在她们母女从基地出发后没多久。
当地治安局和叔叔都认定父亲已经遇难了。
年幼的天树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眨眼之间,母亲没有了,和父亲的战友家人一起倒在她面前的血泊中。
没有人在意她,关心她的感受。
叔叔只是迫不及待的告诉她,她的处境。
甚至嫌弃的让她去花圃里把身上冲刷干净,然后一整天都让她待在门廊下……
从黑陀螺逃离后,她开始流浪,开始自学机械师。
她很聪明,继承了父母的天赋,可以回忆起小时候父亲教过她的每句话。
因为那个时候的父亲不经常回家,能对她说的话很少,所以她只有记下父亲的每句话,在想念的时候独自回忆。
在星舰信息树的资料库里她找到了关于父亲的部分公开档案。
父亲请求星舰长官重新激活空0姆0号基地。因为基地的蓄能核心区隐藏着一个秘密实验所。
两座主能源站突然关闭似乎就和实验所里发生的某次意外有关。
她感受到一阵微风轻轻将她托浮起来。
急遽的坠落感带给身体的负重突然都消失了,就好像她被包裹在泡泡球里,轻盈如烟雾,可以随风扬起。
然后她在眼前的微风中看到了一道光,一道微弱的光芒,就像指引她找到背包的圆点一样。
她一层层的拨开云雾,飘荡过去,努力蜷起身体减少风阻面,让头顶的条形降落伞包能漂的更远些。
……
在你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在守护着你——
天树一直觉得自己的命令就像是一面对赌墙。
墙的一侧是好运,另一侧是厄运,而她就是骑墙疾走,一脚左,一脚右。
直到那个凌空掠过的影子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她认出他身上的光芒是属于白色卫士的蓝盾之光。
他是白色卫士,但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白色卫士。
白色卫士已经绝版,至今留存的都是十年前的绝品。
她被接到一艘规模不小的穿梭艇上,架势的也是白色卫士。
他们之间分工合作,默契异常,就像训练有素的战地军人。
然后她在显示屏上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只是这张曾经带给她无数温暖的脸如今胡子拉渣,布满伤痕。
从左侧的额角至右侧嘴唇上方是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痕。
左侧的眼球是一颗玻璃弹珠,散发出诡异冷冽的光芒。
“爸……爸爸?”
她不敢想象这个男人经历了什么。
他还活着?
记忆中的父亲,那个男人,总是制服革履干净而挺拔。
麦色肌肤中透出健康的红晕。
胡渣有些糙手,散发出淡淡的烟草、皮革,薄荷的气息。
父亲回家的日子里她就像一只麻雀,骑在父亲的肩头。那是她专属的固定位置。
他进地下室工作的时候,会给她戴上偌大的泡泡球形状的保护头盔。
头盔里播放着她喜欢的歌谣,时不时的弥漫起烟雾,这是作为机械师的父亲带给她的异境。
她继承了父亲好看的眼瞳,深海似的瞳孔,沉不见底,悠扬而繁邃。
每当母亲想念远航中的父亲的时候总是会定定的凝视着她的眼睛发呆。
似乎从她的眼睛里,能够看到父亲的样子。
他留给她的视觉记忆很淡薄,但是人群中,有一次父亲带战友一起回家,一行机械师从穿梭艇上走来,她一眼就认出了父亲。
她不是靠视觉认出他的,而是感觉。他看向她时候特别温柔的眼神。
肢体上倾向她的动作。
身上独特的好闻的味道。
视线对上时鼓舞和欣喜。
所以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哪怕白骨,她依然可以凭借血脉毫不犹豫的与他相认。
可是,这一刻她却迟疑了……
他看上去就像地狱归来的修罗。
哪怕仅剩的那只眼瞳清晰无误的向她作证了,就是他!
天树的内心依旧在颤抖。
孩子长大后会有一种莫名的感情,是幼童的时候无法体会的作为父母的感情。
所有具备责任心的父母都会希望自己经历过的绝痛不要延续到自己孩子的身上。
而经历过黑陀螺洗礼的天树也在心底默默祈祷着,幸好父母没有活着见证她经历了什么。
此刻亦是,希望父亲没有遭遇比她更不堪的痛苦……
穿梭艇带着她回到了空0姆0基地。
进入了之前被133定义为危险的区域。
与基地上其他地方一样到处都是废弃的建筑,陈旧破败。
可是当废弃物中一条通道打开,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她就知道,父亲在这里。
三涧甲不仅是出色的机械师,也有严重的整洁癖好。
他与灰尘之间隔了好几个纪元。
两名白色卫士在前面引着路,他们步伐灵活,目不斜视,就如人类执勤中的战士。
当地下室最后那道舱门打开,透出的并不是白的炫目的实验室灯光,而是温暖柔和的木质灯。
地板也都换成了木质,就像她原本家里的一样。
有闪着光影的壁炉。有能看见极光的窗户。若有似无的水流声。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天树却很怀念。这一切都是父亲喜欢的。
他在家里的时候就这样布置。母亲责备他,尽是些虚头巴脑的。
但,即使只是短暂停留的空间站,父亲也会将它布置的十分惬意,这就是一个机械师的浪漫吧。
她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女子,与年轻时候的母亲西蒂因一模一样的女子。
转过身的时候冲着她,温柔的笑。只有那双黑琉璃制的瞳孔告诉她,这不是人,是智能体罢了。
等智能体走到她面前,轻轻擦拭她的眼泪,天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你爸爸,在等你。”
她慢慢走近他,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维生舱中只剩下眼球还可以自由移动,面前如球体般的界面,是无数监控器的结合。
他透过无数监控器,观察着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天树靠近维生舱的时候,维生舱停止了360°无死角的旋转。
他轻轻闭了闭眼睛,随即球体上的界面全部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此刻她的影像。
她惊讶的环视,看着自己横着、竖着、倒立着、旋转着走向他……
闭上的那只深海似的眼瞳中,一颗辛辣的泪珠,缓缓滚落。
西蒂因告诉她,他的身体已经崩溃了。只有他的意识连接着这整座地下城。
“……这里以前是一座地下研究所。”
天树看着这个眼前如同傀儡般被身上缠缠绕绕连接线捆绑住的男人,心情苍凉而决堤……
他在基地上,他一直都在!
可是却从来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过。
当她失去了母亲,以为失去了自己最后的亲人的时候,他不在自己身边。
他没有出现!
她被叔叔以低廉的价格卖给黑陀螺,像废品一样。他不在。
没有出现!
当她凭一己之力回到逝去的家园,回到他亲手打造的家,躲进他的地下工作室。
就在他的眼前——他没有出现!
她应该怨恨他,痛恨他,可是她狠不起来,一丝丝恨意都生不出来。
她只有心疼,不忍和害怕。
她想要去抱抱他,就像小的时候她在花园里摔倒了,委屈的哭起来。
他会从工作室跑出来,连哄带骗的抱起她。
却被身边的西蒂因阻止了,“别碰他。他现在和已经碎裂老化的瓷器没有分别,哪怕四周的空气不对了,气流冲撞到他,都有可能让他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西蒂因将她带回到主屋里,就和她的家布置的一模一样的屋子。
在中央的全屏上向她展示出一个个的人脸。
其中一个她格外熟悉,“鲸城?”
“……是三涧先生率先发现了这座隐藏在基地地表下的研究所。他们正在研究可怕的人类与智能体结合武器。因为超功率的使用,让基地的能源站濒临崩溃,基地随之会毁灭。”
天树想起了父亲与母亲紧迫的对话。
无论如何必须先逃离基地!
但父亲始终没有对母亲说出过真正的原因。而母亲只是轻易的选择相信自己的丈夫。
“前洲际私密部为了灭口,计划暗杀你父亲,三涧先生。侥幸他活了下来。”
身体却已经分崩离析。
“劫掠战友大叔家穿梭艇的人,也是他们?”
西蒂因停顿片刻,似乎正在进行内部检索,“应该是的。这起事件在任何一个系统里都没有留下丝毫的数据。他们也许会觉得你父亲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你母亲和他的战友,因而一起灭口。”
天树默默垂下头好一会儿,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即使结果并不美好,她不在乎。
自己的结局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伤害过她家人的凶手,那些自以为可以凌驾于其他生命之上的人必须受到制裁。
新星是美好的,新星是代表着星际人类移民的希望。
她虽然不是在新星上长大,但是她听说过无数遍关于觉醒筑梦师音零和机械师之皇颜亦的故事。
是那样的人,无数那样的人,以及默默无闻的人牺牲了自己,宁可让自己堕入无尽的黑暗而换来的光明。
为什么偏偏就有些人他们不能守卫光明?不能珍惜呢?
天树淡淡的感谢道,“谢谢你们,救了我。”
西蒂因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他——”
她看到了正在建模修复打印中的躯体,以及闪烁着的冰蓝色光芒。
“他找到我们的时候,差点被我们的卫士歼灭。但是他执着的靠近,让三涧先生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救过我。”
“没错。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收留了他。天树,记住,并非所有白色卫士都是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