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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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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午后的阳光已经特别毒辣了,是高二下学期的最后几天。
平川一中的期末考试比较早,每次考完都会再上一个星期左右的课,这一星期几乎是全校最忐忑的一星期,随时担心某一科目的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
但是毕竟考完了,学生们都是轻松的。
也就是在这样的忐忑与轻松之中,万诗婷鼓起勇气做了她这一生最不乖巧的一件事。
她在食堂门口堵住了陈烟,以及和陈烟一块儿从食堂出来的沈酒。
沈酒知道陈烟不喜欢她。
所以结果也无非就是女孩儿红着眼强颜欢笑说声没关系然后捂着眼离开,更何况是万诗婷这样的乖巧女孩。
“对不起。”
“没事儿,打扰你了。”
然后她把手里的巧克力塞到陈烟手里。
等到万诗婷身影已经看不见的时候,一旁吃瓜的沈酒才弯着眼睛走上来,打趣道:“对人小姑娘都这么绝情啊,好歹安慰一下不。”
结果换来陈烟意味深长的一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给人家施舍那点儿念想呢。”他又瞥了一眼沈酒,很快的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要我说啊,安慰这种事还是留到折腾喜欢的人时候做啊。那可够味儿。”
两人笑了,陈烟又把手里的巧克力递给沈酒,问:“吃吗?”
得到沈酒回答:“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陈烟不依不挠:“那你喜欢吃什么?”
“嗯……”沈酒仔细思索一会儿,才说:“薄荷糖和奥利奥。”
聊着聊着就到了楼梯口,两人笑着转身,各自回了教室,走出几步后沈酒顿了步子,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个前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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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哥,你不会打算就这么算了吧?”张承和陈烟一起散步回寝。校园里人已经少了,哪怕是傍晚,盛夏也绝不会施舍一点儿凉意。寝室里有空调又网络何必又在外面迎着热极了的晚风自讨苦吃。
陈烟垂了垂眼。声音很低,在蝉鸣中有点模糊
“肯定不啊……”
但是张承听得见。
张承很喜欢陈烟这个兄弟,无论是上游戏刷本,考前抱佛脚,见兄弟撑场面陈烟都在所不辞。如今这位拜把子的哥们儿在情路上踌躇不前,于是下决心来个出神入化的“推波助澜”。
“那兄弟我来给你支个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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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一中每届毕业生都会开毕业典礼,和成人礼一起开。
在高考前开显然会影响复习,于是典礼一般都选在暑假七月下旬左右。那是整个平川的习俗,平川出过一位文学巨匠,七月下旬是那位文豪的纪念日。因此七月下旬各大学府会举行纪念会,平川一中的毕业典礼就在纪念会之后。
说来很巧,陈烟之所以喜欢上沈酒,机缘也是毕业典礼。
高二的沈酒身为学生会主席,各大活动的人员安排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那是他和陈烟认识没多久的暑假,但是因为两人性格并不内向,又都对书籍兴趣极大,所以聊的很来。于是沈酒就当机立断把陈烟拉过来做苦力。
其实志愿者帮忙是会加班级分的。
但偏偏沈酒就没有给陈烟安排志愿者岗位,而是作为他的朋友提供友情帮助的。所以没有分可加。
那时候陈烟并没有说对于沈酒已经到了喜欢的地步,但是也好感渐浓。对于没有加分这件事情也就嘴上提了提,便带了过去。
陈烟几乎摸清楚了所有的节目流程,甚至偷偷和张承他几个偷偷汇报了校花节目是第几个。但是他却没有注意到一个在一众多人表演中几乎不起眼的一个独唱。
前前后后忙了将近半个月,除了彩排的两次缺席,陈烟都任劳任怨的接受着来自组织的压榨。于是在忙忙碌碌里,毕业典礼在纪念会闭幕后开幕。
陈烟和沈酒忙碌于后台的纪律组织,两人都忙出了一层薄汗。特别是沈酒,穿得还特别正式,正装闷死人了。
白衬衣的扣子没有扣到最上,散开两颗,少年的喉结上浸着汗水,但眼神清明,与炎夏大相径庭的清爽干净。
舞台前跳舞的舞蹈社已经表演完毕了。从通道退场的时候还有意的冲沈酒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陈烟有些疑惑的看了沈酒一眼,却发现沈酒已经扣好了扣子,整装待发的模样。沈酒见他眼神,微微一笑,没做什么解释。等到外面模模糊糊的报幕音停了,他就转身,向台上走去。
留给陈烟一个挺直的背脊。舞台的光模糊了身形的轮廓,一瞬间,陈烟觉得沈酒不是去表演,而是去朝圣。
本身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沈酒就在光里,和光同尘。
陈烟控制不了的跑到观众席,帷幕已经拉开了。沈酒坐在舞台边,手里架着一把原木色吉他。他似乎没有看见辛苦挤到第一排的陈烟,没等陈烟喘口气,手指已经拨了下去。吉他音色悠扬低沉,缓缓地荡漾在礼堂里。
一中学子素质很好,哪怕是独唱,也安静极了。
所以当沈酒的声音溜进陈烟心里的时候,他的世界就干净得只剩台上的沈酒了。
“栀子花开——”
当沈酒唱出第一句词,微垂的眼睫抬起,睫毛盛着光,嘴角噙着笑,目光只一瞥,就看见了微微愣住得陈烟,于是嘴角得笑意更深了一点。
陈烟的心里真的开了栀子花,满满当当的馥郁要从心底溢出来。
心里那无边无际的花海真是——
“So beautiful,so 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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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张承偷偷勾搭上了文娱部部长,用一套他珍藏了很久的老港片光碟换来陈烟在毕业典礼上的一次表演机会。当然,沈酒是不会知道这笔见不得光的“暗箱操作”。
张承几乎是全校最了解陈烟的人了。几乎没有人知道,当初沈酒一曲栀子获取陈烟芳心后,陈烟便自个儿买了吉他天天窝在寝室里练。也是因为他聪明,大致也学出了个样子。所以当张承帮他盘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和沈酒一样的方法来“勾”对方芳心——唱支歌儿。
当他安排好表演名次之后就开始让陈烟着手准备,选曲目。
张承能帮的忙就这么多,再就是只能在台下当观众的时候为陈烟加油了。毕竟唱歌还是陈烟他自己的事。
然而就在选歌上陈烟犯了难。
他属于天生感情不太强烈那挂的,苦情歌的撕心裂肺显然不适合,虽说是毕业典礼但也不能用一朋友一生一起走来表白,甜蜜蜜的情歌光是想想就够得陈烟肉麻的了。
也就是当陈烟思前想后想不出选什么歌的时候沈酒又来找他做苦力了。沈酒是学生会主席,毕业典礼的策划要经过他的手,由于张承买通了文娱部部长,所以在节目单上并不能找到陈烟这人,并且张承策划周密,想到了一旦彩排就准得露馅,于是也商量好了陈烟就不用彩排一事,于是陈烟上一秒还皱眉苦脸不知道唱什么歌,下一秒就屁颠屁颠给人家做苦力去了。
距离毕业典礼正式开始还有两周,这两周要完成舞台布置,节目流程熟悉,两次彩排以及食品采购。陈烟沈酒两人帮忙不少,于是学生会几个人也不意思再去让人家干重活,就打发他们去批发零食。费用是从每个班的班费剩余中抽的。
毕业典礼会备好食品,以及每班一个的三层蛋糕。这些杂物每年也都是由学生会置办的。两人就近跑到大学城去采购。
大学城里几乎应有尽有。两人首先去了蛋糕店。一中每年的蛋糕都是从这家订的,所以一看他两穿着校服来了老板娘就知是老顾客。笑眯眯地冲他两个问要什么口味的蛋糕。蛋糕口味早在放假前就向各班询问好了,来蛋糕店就只要报上口味就行了。一中数十年如一日的订三层蛋糕,都不需要再做要求。
到蛋糕店一趟后就匆匆去了超市。
暑假时候超市里人不不算特别多,但是总是有那么些人在超市里,所以也不觉得冷清。更多的是来屯上几天货就宅家里不出门的学生。一路上碰上几个同学,认识沈酒的人不少,也和他们都打了招呼。
挑零食的时候考虑到是给全年级同学买的,所以口味不能太偏,也顺带在碰上的同学嘴里打听了下平时爱吃的东西。
陈烟还特别认真的拿了一小本子一支笔做笔记,其中薯片和AD钙的好评率最佳。
两个人一人推了一个小手车,并排走着,因为小推车宽大,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
其实两人一直以来做的工作都是比较偏向领导位置,安排策划之类的,这样的轻松事儿倒是很少干,买东西吧轻松是轻松在不用动啥脑子,按着意愿选吃的就好了,但是却忽视了为整个年级买吃的估计是个体力活这一重点。即使两人聪明,但谁也没想到要多叫些人帮忙。
或许是再聪明的大脑也会有估计不到的地方,也许是一些小巧的心思。
导致当他俩对着两车上堆起来的零食时有些无能为力。
当沈酒想着既然都这样了干脆再多挑一点也没关系的心态又抱着一提酸奶走来时陈烟刚挂了电话,见他来了,抬头微笑道:“我喊了我室友他们几个来帮忙,他们就在附近打游戏,一会儿就到。”随即他起身,拍了拍沈酒的背,说:“这点儿还不够,放心挑,人手绝对够。”然后就是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
那个笑容太灿烂,明媚的就像春光。乍然泄入沈酒身上。
留了他一身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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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张承他几个来的时间两人就在图书区的长椅上看着手机。
沈酒突然抬头问他:“你喜欢吃些什么?”
陈烟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的道:“你猜啊。”根本算不上答案。沈酒却依着这个答案说了下去。
“薄荷糖?”
“喜欢。”
“奥利奥?”
“喜欢。”
“……”这些回答有些让沈酒微微出神,又验证般的再问:“巧克力?”
“不喜欢。”
于是沈酒藏于心里极深处的一些杂乱落灰的思绪骤然萌发,得了阳光似的窜出心底,直奔喉头。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被堵上了口。陈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一时间都微微有些出神。
他想起来陈烟在《柳林风声》的最后写的一整页读后感中令他记忆犹新的某一句:
“要有一个像河鼠一样的爱人。和它一起去划船游湖,带上一只精美的午餐篮子,里面装的都是些它爱吃的,我没什么要求,要是它爱吃的我绝对也会喜欢。”
“Love me,love my dog.”
“会像在柳林一样幸福的。”
就这这点胡思乱想,沈酒的思绪回转到了一本仓央嘉措诗选上。那是他对陈烟的欢喜起源的地方。也是那么几句写在纸页上的舒放字迹让他对陈烟这个人的那颗极致浪漫的心充斥着几乎溢出的向往。
诗写着:
心爱的姑娘啊
若离此去修法
我少年也不待
云游到山里去
他写着:
心上人若要修读佛法,我就待它成圣,等待的日子里多读些经文,然后跋万历山涉万丈水,去那高原上的神宫寻它的踪迹,将听过的诗文吟诵给他听。再说些路途上的见闻。要是等不到成圣的时候,才可以进山里去,供一尊木佛,雕成心上人的样子。
要有极度圣洁的情欲,怕沾染也怕亵渎,但是神佛的凡心也会动,所以等的是两情相悦。
沈酒只一眼,就陷在了着朝圣般圣洁的爱情观。他有些妄想,想要感受这种干净到没有杂质的喜欢,想要被这样一个于字里行间传千万情的人挂记于心。
同样是爱屋及乌的,倦恋上了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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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它爱吃的我绝对也会喜欢”和薄荷糖和奥利奥一起投掷进了沈酒心里,刹那间心潮澎湃,却又无从开口。几秒中相对的视线中间是一缕焦阳掷影。
“喂!烟哥!”门口张承带着几个室友一块儿进来,还有池柳和他女神张依静。
进来的时候池柳右手挽着张依静,女孩子弯着眼睛讲着些什么,两人都在笑,笑的空闲时候眼神对上了,又是毫不羞涩地相视。多好的恋爱多好的时光,就是外面三十大几的高温与炽热的焦阳也没散了他们周身的甜腻。
七八个人一人手里提了两袋子零食,除了张依静这个唯一的女生只拿了一袋子酸奶。他们就迎着炎热的光,排成一横排,走出了压马路的气质回了学校。
途中陈烟和张承几番窃窃私语,沈酒有些在意,却又听不见他们的交谈,有些闷。
他想,陈烟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
其实有迹可循。但是他并不笃定,可能是因为他的独特爱情观,沈酒认为自己尚且不能成佛,还不值得陈烟朝圣般的对待。但他笃定的,他喜欢陈烟。
从第一次翻开陈烟做满笔记的书本开始。
陈烟同张承有些焦急的倾诉着:“老五,沈酒今儿忒不对劲了也。”
“咋?”
“就他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这有啥?还能觉得你抄袭不成?”
“关键是我一说完他就眼神不对了!我以前借他一本书做的笔记好像写过什么‘喜欢的人爱吃的东西我也就爱吃’这类的话。你说会不会是暴露了!”
张承见他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害,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反正你马上就要表白了,提前让他知道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呗。”
说这句话时沈酒已经悄悄摸过来了。于是两人闭了嘴,换了话题。
“所以昨天我账号上那件橙装绝壁是你小子卖的!”
“你就一奶你要那加敏的戒指干嘛?我跟你讲就昨天那个拍卖绝对赚了!直接把人家头号帮会输出吸过来了……”
“不是!我都说好了留给我们帮的输出啊……”
沈酒不玩游戏,插不上嘴,但是他很喜欢这种聊天氛围,很轻松很随便,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张承见沈酒过来,打个哈哈说要去看池柳谈爱就溜了。于是沈酒见缝插针溜到陈烟身边。
“你们刚才聊的是什么游戏,好像很有趣。”
“得了吧会长大人,你要是也去玩游戏了那真就没人能陪我聊聊书啊,难得碰上一个志同道合的,你要不愿意扯游戏就别勉强。”
陈烟好就好在这,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敢说透,有些东西藏藏掩掩真不如说透了来得痛快。有些时候把话敞明白说就开朗了。
沈酒想,这么好的人倒是更值得自己来朝拜。
“楚辞读得怎样了?”陈烟只见沈酒笑,就先开了话头。
“看到九章了。有处笔记没太懂,到时候还想问你怎么想法。”
当他们两开始聊起文字的时候,就和世界隔开了,明理的人说那是高僧入了定,不寻个彻悟不得终,他两就是不论个酣畅不罢休。
旁的人就觉着这大概就是学霸的结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