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我唱给你听》singo

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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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填志愿那天陈烟没有手抖，写得很明确。
　　停笔长舒一口气，好像是放了高中三年所有愁绪在这声长叹里，自内而外，烟消云散。
　　“烟哥，填完没？”同寝三年的室友张承比他填得还要干净利落，“出去撸一把？大池他几个定了个地儿，说是约了他家女神要表白来着！”这三年算是人生中最满满当当的三年了。一时间都没能适应空下来的生活，几个室友整天四处聚聚。
　　陈烟成绩很好，属于那种很努力学习并且用功用到了点子上的那种人，性格也好，三年来没和室友红过脸，喜欢他的姑娘也不算少，时不时能被堵在食堂门口收一堆点带点儿香气的粉色信封。但他不谈爱，空余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吧，抽不出时间去聊情啊的爱啊的。
　　就是再怎么好的一个人，过完这几天，也都各奔东西了。
　　倒数一百天的奋斗。
　　熄灯后寝室的卧谈会。
　　手牵手上厕所的女孩儿。
　　冲着校花吹口哨抛媚眼的男孩儿。
　　成绩永远很好的学生会长。
　　温柔可爱的校花。
　　中年地中海危机的教导主任。
　　就在最后一堂考试落笔之后烟消云散了。陈烟一寝室六个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过分开二字。讲真，爱玩闹的年纪真的不适合严肃拘谨而认真的分别。
　　他们想逃避。
　　或许一个人也不提起，毕业这件事就不会到来了一样。
　　但是毕业了。
　　平川一中第四十二届学子即将扬帆远航，各济沧海，乘风破浪，披荆斩棘，在未来的远方中大刀阔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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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池，怂屁啊怂！上！”
　　“实在不成干了这碗酒！那什么酒壮人胆！”
　　池柳操办的这场小聚会。目的是想和暗恋两年的女神张依静表白。但大敌当前又想临阵逃脱。遭来一众兄弟冷嘲热讽，只剩自个儿寝室那几个真兄弟坚持不懈，不停煽风点火。净说些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正是表白好时节。”
　　大概是酒真的能壮胆，也许是心里都明白今日一别难再叙，也许是为了给为期两年悸动的春心一个句号。
　　池柳站了起来，将筷子往桌上一摔。
　　众人听哐当一声，都向他看来。
　　受了无数条目光的池柳又有点后悔刚才一激动摔了筷子。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有些紧张的开口。
　　“依静，张依静。我女神！我暗恋你两年又一个月了！你知不知道高二那年你从学生处出来撞了我一下冲我一笑笑得可真他妈好看！你知不知道运动会你们生活部发水的时候你的手指戳到了我啊！你知不知道去年电子绘画比赛我画的《天使》就是你啊！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张依静似乎意识到自己是这场聚会的女主角了。缓缓站起，听着池柳有些局促的回忆。那些画面在她的回忆里重叠放映，一帧一帧。那个笑起来有点傻气的男孩子正红着脸，大声吼着冲自己表白。
　　会不会……以后都见不到这样傻里傻气的笑了？
　　她不争气，只是这样的一个念头，就已经红透了眼眶。轻轻回答的一句话也带着哽咽。
　　听她语气哽咽，池柳慌忙不已。
　　“对，对不起，你别哭啊，我吼太大声了我……”
　　“池柳。”
　　张依静出口打断了他的道歉。
　　“我也喜欢你呀。但是，但是……”
　　我们已经毕业了。
　　我们将要各奔东西。
　　我们或许再难相聚。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堵在眼眶的泪极不争气的留了下来，哽咽到说不出一个字。
　　本来小声起哄的人都噤了声。这是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愿提及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在一起吧，我第一志愿和你填得一样的。”
　　池柳又笑开了颜，他早打听到张依静会怎样填志愿。两人成绩都属于中偏上游。在平川一中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是很不错的了。普通一本大学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喔——”
　　“你的未来必须有我吗？好浪漫啊！”
　　严肃的一趴很快被哄笑声取代，隐隐的悲伤在还没冒出头来以前就被压下了。
　　陈烟似乎陷入了一些思绪。坐在角落独自喝着调和的鸡尾酒。
　　张承坐在他身边，第一个关注到他身上。
　　“怎么了？老三难得脱了单，你怎么还一副臭脸？不是也看上人家依静了吧？我告诉你那可是你三嫂！可别给我……”
　　“我羡慕老三。”
　　陈烟抬起微垂的眼。
　　“羡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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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烟的五个室友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性向的人。
　　张承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陈烟喜欢沈酒的人。
　　每个学校一定会有一个像沈酒一样的人。长相讨喜性格温柔人缘好成绩好。总有小学妹跟在他身后喊学长我喜欢你之类的话。而沈酒也从不会将温柔吝啬。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他身上得一份温暖。
　　陈烟也毫不例外的得了一份温情。
　　那个阳光灿烂得有点耀眼的午后。高一的教学楼进入休眠状态。一中的作息并没有强制要求午休，但学生们都不约而同的留教室一片清净。整栋红砖老楼静悄悄的，偶尔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悠扬且宁静。
　　陈烟有些睡不着。昨晚作业不多睡得比较早，这对于经常熬夜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规律打破。一上午的课过去了也没生起一点儿睡意。教室里呼吸声在他的耳边无限放大。
　　他随手从抽屉里夹了本书就悄悄溜出教室。
　　校园的午后有绝对的温柔，蝉鸣，阳光，微风。
　　他坐在风雨连廊的长椅上翻开书。好巧，手上是一本汪曾祺散文选。随手一翻就是他最喜欢的《葡萄月令》。
　　汪先生的文章一如既往的轻松美好。
　　陈烟有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的习惯。刚才出教室急，没有带笔。眼下一段极美丽的文字，着实忍不住想批注两句。
　　沈酒就是这时经过的。他刚从学生会开完会出来，手上的文件夹里极其显眼的夹着一支笔。
　　有些时候缘分这种东西能够驱使太阳系的中心，阳光照射的角度巧合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偶然，铁质笔盖反射的光不偏不倚的从陈烟眼前划过。就这么一晃，点点光斑就晃进了陈烟的生活。
　　“会长，能借一下你的笔吗？”陈烟轻声叫住沈酒，冲他晃了晃手中的书，“急着做笔记呢。”
　　沈酒回了头。他对陈烟没什么映像，只觉得眼熟，可能是某天早晨升旗的主持人吧。虽说两人并不熟悉，但是借支笔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沈酒自然是愿意帮的。
　　他将笔从文件夹上取下来，递到陈烟面前。
　　“什么书？很少有人直接在书上做批注了。”陈烟接过笔后沈酒便在他身边坐下了。见他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好奇的瞧了瞧。
　　“汪先生的散文集，我最喜欢的一篇。”
　　“哪篇？”
　　“《葡萄月令》”陈烟乐意极了和他人分享自己喜欢的文章，指着书页中的一段，轻声念道：“九月的葡萄园就像个生完孩子的妇女，安静极了。”
　　念完便在这句话边刷刷写下：大概是被人类压榨一年好不容易能休息了。
　　沈酒觉得陈烟的笔记有趣极了，笑着问他：“你的书都做了笔记吗？能借我看一本吗？”
　　很少有人愿意在众多文字中找乐子了，一旦与这样的人相遇，就像是遇见了知己一般。陈烟也愿意极了将自己的笔记分享给他人。他有些兴奋的说：“当然可以啊，我的书读过的大都做了笔记，我抽屉里还有一本《仓央嘉措诗选》，不介意的话晚自习我给你送去学生会。”
　　“那多谢了。我还有投稿要审，就先走了。”
　　“不送。”
　　陈烟在平川一中读了一年，也就在这一天才和沈酒正儿八经的说上话。
　　建立在一支笔上的相遇以及在书页文字中的相识，在那个午后成了陈烟高中剩下两年中所有思绪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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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承其实挺不看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
　　最开始陈烟刚喜欢上沈酒那会儿基本上恨不得黏在沈酒身上，甚至为了见沈酒一面跨过大半个校园去主动替文娱委员到学生会交广播稿。因此班上那会儿还传过说陈烟喜欢万诗婷，就是那个文娱委员。
　　而且还传的挺真，是说陈烟其实很早就暗恋万诗婷了，但是没敢告白，眼看都高二了才鼓起勇气向她示好。
　　若不是寝室哥几个都清楚陈烟的性向，估计连同寝的几个都要信了。不和陈烟同寝的万诗婷以及沈酒也不可避免地被洗了脑。
　　那会儿因为陈烟的殷勤，他和沈酒算是成了比较要好的朋友。
　　“喜欢你们班万诗婷啊？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啊，听文娱部部长说她性格也挺好。但是要是你想谈爱的话我就不太认可，毕竟都高二了，关键时候……”
　　“我不喜欢她。”
　　陈烟有些沉了脸，极严肃的打断了沈酒的话。
　　见他神情认真，沈酒也不再过问。他拿陈烟当朋友，不希望他被情啊爱啊的影响了成绩，陈烟成绩不差，在年级里排得上号，偶尔能冲刺个年级第一的那种。
　　陈烟要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不敢肯定沈酒是否接受他。性别的问题在爱情上已经没有太大的偏见了，但是有些人依旧不可避免地难以接受同性恋或双性恋之类的人。陈烟疯狂的想让沈酒知道自己喜欢他，又不敢轻易说出口。
　　“你放心，我成绩要死要活就这样，我就是每天溜出去网吧通宵也不见得会有什么问题。”陈烟有点受不了这种严肃的氛围，打了个哈哈，“不信你去问我们班主任，我听过哪堂课。”
　　气氛是松下来了，但是也就是这么一件事让两人之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聊天中带上关于情爱的话题，心照不宣的都不提起。
　　沈酒这边是解释清楚了，但是万诗婷却还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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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诗婷属于那种很乖巧的女孩子，在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眼中都是很上进的学生。
　　她的人缘很好，身为文娱课代表时常要和文娱部的同学打交道，又负责班级内广播稿的征集，平时号召力也强，有什么活动她一组织基本上是一呼百应。
　　当她听说到陈烟喜欢自己的传闻时一开始是不太相信的。和陈烟同学两年，基本上没有什么公事以外的交流，不冷不淡的，说什么都不会是暗恋一整年的样子。但是在不同版本的传言里似乎有些场景又和记忆力重合。
　　高一晚自习她为了能让同学们有更多的时间写作业，从来都是最后收广播稿，也就造成有时候会在教学楼逗留到人都走光才收齐。平川一中校纪严明，下晚自习后绝不允许学生在教学楼内逗留，以防发生意外。某天她照常在教学楼熄灯后才收好广播稿准备离开，却发现教导主任还在教学楼巡查，要是被抓到是要扣班级评分的，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算是急中生智，一溜烟儿躲进了女厕所。
　　但是教导主任之所以会来巡查就是因为在他们班看到了人影，因此哪怕是看到了空荡荡的教室也坚信人还在楼内。
　　“奇了怪了，人去哪了？”
　　当万诗婷以为教导主任会到厕所来查人的时候，有另一个脚步声出现了。
　　“哎那谁你给我站住！怎么这么晚还呆在教学楼？三班的是不是？叫什么名字，要扣班分知道吗？”教导主任冲着路过的陈烟就是一同吼。
　　其实陈烟挺冤的，晚自习的两个半小时对于他来说有点儿长，写完作业又没带课外书，有点儿闲，但是也没什么事可干，就跑到操场上去散步看星星。结果下了晚自习也不知道，突然发现教学楼整个都黑了才发现下晚自习了。于是匆匆到教室收拾书包准备回寝。结果就和教导主任撞上了。
　　“主任我……”
　　“你怎么从楼下上来的？晚自习逃了？”
　　“不是，我从操场那边来的。”
　　一听主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问：“去操场那边干什么？晚自习谁允许擅自出教室了？”
　　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主任，是我让同学去学生会帮我整理文件的，忘记和他们值班老师说了，是我的问题。”
　　那个声音万诗婷很熟悉，每次去学生会送广播稿都会听到的声音。属于沈酒清澈而舒适的声音。
　　“哦是这样啊，那下回记得要和老师请假啊。快回寝吧，要熄灯了都。”
　　“谢谢主任。”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都停下了，万诗婷才从厕所里摸出来。
　　其实那时只有庆幸没被主任抓到以及没给班级扣分的喜悦，并没有想其他的。但是自从听到有关陈烟喜欢自己的传闻之后就开始回忆之间发生的一桩桩事。这件原本并没多想的小事也被翻来覆去的琢磨。
　　或许……那时候他知道最后教室里剩下的人是自己呢？
　　对，他一定知道，那一个学期自己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所以，他会是特意为自己顶罪的吗？
　　其实很多事情想多了就和事情的原本偏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