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6 【Amy】起源 ...

  •   “所以,那一年安医生投湖自尽了?”面前的作家蒙太奇一边快速地在手提里记录一边这样问道。
      “嗯,是的,在一九九二年春天就要来临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惊觉时间飞逝:“蒙太奇先生,这次很高兴面对面地和您交流,如果你对这个故事有兴趣的话,剩下的部分我们可以在以后通过邮件交流。”
      他似乎还想知道更多:“我期待你的来信,刚才说过的只是一个短暂的开头,我知道。”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有缘再见吧。”
      临近七月,快到母亲的忌日,很想回到东仙一趟。然而日照火车站的阴影仍未消散,至今人心惶惶,凶手逍遥法外。丈夫极力劝说我过一阵子再回去。我最后还是同意了,但心里留下了万分遗憾。母亲离开我已经超过廿年。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我离开东仙也已过廿年,多少人与事,而今已经作古,或者散落天涯。我就好像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历史的家伙,徒然活在社会,在不错的事业与美满的家庭下隐藏自己。
      周末,去城阳区的监狱看他。等待的时间足以让人发疯。等在幽闭的房间内,直到狱警引着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他出来。但他的神情并没有那么不堪,反倒有一种安静。见到我,他颇为不悦地说:“你这辈子都不该来看我的,你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八年过去了,我以为所有事都可以看淡,”我有些自嘲地说:“现在能陪我说说话聊聊过去的,只有你了。”
      “如果当初我死了,会比较好一点吧,”他说:“每次你看到我的脸,就会想起那些事,我永远被钉在了你人生的耻辱柱上了……”
      我静静地望着他,良久,说:“我记得你的不止是那些,还有很多,更久远的事情……”

      一九九二年初春。
      巷子口的夹竹桃开了,为历经一整个灰色的冬季的铜雀巷带来一丝生机。春雨时节,安家人离开了。尽管母亲再怎样极力隐瞒,我还是知道了安医生的死亡。我也曾耳闻安家外面那不绝于耳的叫嚣、詈骂,却没有想到最后出现的是这样一个惨烈的结局。安医生用白布盖着送回家门口,我透着门缝悄悄往外看,安田太太和安媛站在一块,低沉着头不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那些人都是凶手。头七,尸体入殓,安家人接受悼念。母亲领着我和哥哥也登堂入室,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拱手,跪拜,再拱手。走的时候,哥哥的脚步迟疑了点,不舍地回头看安媛,母亲微微拉他的敛裾示意离开。
      安医生的尸体送往火葬场。过了几天,时值周六的下午,哥哥和我在家。安媛轻敲门来找哥哥。出于一种我也不知道的心态,我悄悄跟过去,看到他们站在墙角说话,隔了一段距离,不停往外张望。
      安媛说:“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东仙,离开学校。”
      哥哥说:“你要去哪里?”
      安媛说:“我想转学去别的城市,远离这里。在国内读完高中以后,出国留学。阿姨她说会帮助我。”
      哥哥说:“那你还会回来吧。”
      安媛说:“我不知道,你不要这样问我……我很感激你,在这样的地方,因为有你在,才不显得那么恶心。”
      哥哥说:“安媛,什么也别说。”
      然后哥哥闭上眼睛,俯身下去,嘴唇贴到安媛的嘴上。安媛好像看见了我,急忙推开哥哥,红着脸回了家。我问进来的哥哥:“嘴唇碰嘴唇,是什么意思呀?”哥哥轻轻吻了我的脸颊,说:“就是对喜欢的人才做的动作。”
      很快,安田太太和安媛辞别了铜雀巷。望着她们的背影,不知谁说了句:“真是可怜人啊,两个都是!”
      慢慢,一个人、两个人……所有人都在说安家人的可怜,表示对安医生的去世的同情。
      “真是个可怜人啊!”大家这么说。
      舆论一旦成风,势必最后落到特定的人。这一次,风向转到了武皇后这里。大家透过这场悲剧,仿佛才意识到人言可畏,但哀之而不鉴之,把锋利的矛头指向上一次的始作俑者,以为这就不是舆论杀人了。
      母亲在某一天和我说,武太太不是坏人,只是脾气太烈了。她小的时候,是城东一家有钱人家的佣人的女儿。一天回家,发现妈妈吊旋木自缢,便一心觉得是他们害死了她,从此把城东人当成死敌,一个也容不下……母亲更像是自言自语,说给一知半解的我听。但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武皇后,且事情变得越发糟糕。
      那天早晨,和聂树一起上学。坐在聂树爸爸的三轮里,聂树说:“听说了吗,昨天武皇后的男人走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武皇后的丈夫李先生:“你什么意思?”
      聂树说:“就是因为那些话,李先生都听进去了,说是不能再忍下去,发了离婚协议,已经收拾了行李离开铜雀巷了——还有呢,说是武皇后才知道李先生在城东养小老婆呢!”
      聂树还要说下去,被他爸爸猛地打断:“自己不学好,不要带坏了深深!”
      铜雀巷人素知李先生惧内,却不料他背地里做出这些文章,想是一直在暗寻机会,这次借这由头,大做文章。
      兵无常势。不出几日,原来由武皇后领导的铜雀巷自委会,尽管曾经如日中天,一夕之间兵败如山倒,鸟兽散尽,门庭冷落。村委派了人去武家“抄家”,藏富私财,以至家中稍稍珍贵一些的物件如观音像、玉佛等等,悉数充缴。自委会的蝼蚁们也纷纷各管各命,从此做起没声的乌龟。武家已然入不敷出,便辞退了母亲。钱叔倒是在县里升了官,又得意洋洋重新出现在我家。他和县里和村委,还在商议是否为了安医生的死拘捕武皇后。
      那日上学前,母亲说最后去武家一趟。我和聂树照常乘着他爸爸的三轮车去县里学校,途径荒芜破败的武家,但见门庭冷落,大门直直地敞开着。我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跟聂树爸爸说要下去看看。武家的院子比我家大得太多,除却前面一栋老楼,后边还筑有一栋角楼,可以一览整个铜雀巷。整个院子里弥漫着酸腐的臭味,老槐树尚且挺立,隔壁的猫儿悄悄伏在墙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这片土地。转过老楼,瞥见母亲湖蓝色布衫的身影,笑着喊着拥了过去。母亲闻声转头过来,脸上泛着泪痕与恐慌的神情。幼小的我的眼中,穿透母亲,看到她身后飞起来的武皇后。她挂着一根白布条子,沉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忽然间我明白过来,原来那就是死尸。母亲急忙跑过来抱住我,极力不让我看到那个场面。
      尽管如此,那个场景已经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第一次直白地看到人死的模样,没有白布裹着,而是那么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而我,从来也不知道武皇后到底叫什么名字。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是几天以后。班会课的最后,班主任当众对我说:“徐深,你这学期的学费还没交,记得这个礼拜交上来。好,下课。”
      班主任是三十多岁的未婚女人,永远对我那样刻薄。听到那句话,我不由得心虚地低下头。最早的时候她说起我又有什么什么费用没有交的时候,同学们都还窃窃私语说个不停,到了小学二年级这时候,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是那种偶尔说起时会说“噢是那个特困生徐深啊”的口吻。
      和我一个班的孙驹走过来对我说:“今天晚上县里广场放香港电影,免费的,你要来看吗?”我想了想,婉言拒绝。
      回家的时候,聂树说他要去广场看电影。
      那是一个张国荣、刘德华正如日中天的时代,江湖,兄弟,恩怨,义气,这些现在看来很老套的东西,在那个时代曾经那样风靡。
      聂树说他家买了电视机,以后可以在家里就收看节目和电影:“你随时可以来我家看。”我知道聂树爸爸是个老好人,和母亲有过革命友谊,为此没少暗地照料打点我们;然而聂太太是个顶自私的女人,对于聂树爸爸每天搭我去上学也一直耿耿于怀。
      “多谢你,”我说:“还是不要了。”
      聂树虽然口头上总是欺侮我,我知道他总待我不错,可谓承继了他父亲的善良与母亲的精明。一度,聂树爸爸因为工伤休养在家,聂太太临时找车夫送他上学,本想置我于不顾,怎知聂树坚决要带上我,不然就不走。车上的时候,他笑说:“你看还是我待你最好。”我短短和他对视一眼,马上看向别处,颇苦涩地一笑。

      一九九二年的春夏过得很快,缓冲了先前所有的矛盾,冲突,悲伤。安家临走前说是把房子卖给了他人。大约一个半月后,空宅便住进了人。新的邻居第一天便来我家,刚好哥哥也在家,母亲把晚饭做得颇丰盛些,上了一道红烧黄鱼,破例许我动了筷子。新邻居独自居住,跟母亲年纪相仿,只知她姓林,后来都叫她林大娘。林大娘在巷子口面朝公路的地方开了一家杂货店,九二年下半年的时候县里修路,巷子前的公路常常堵塞,因而杂货店的生意倒颇为乐观。
      某个礼拜五的夜里又在巷子口等哥哥的时候,忽而天上飘起小雨,一时间手足无措。正在那时,林大娘打了烊从杂货店里出来,看到我等在那里,许是心里不是滋味,唤我过去到屋檐下避雨。她掏出一个捂热的饼递给我:“快些吃吧,别饿着自己,你妈妈什么都好,可就是对你……唉,真苦了你。”我吃着热乎乎的饼,抬头看了看她。林大娘眼神复杂地望着我,她的眼睛看上去都像在笑。林大娘一直陪着我没有走。不一会哥哥终于出现,他的身上全是淋湿的样子,头发也湿漉漉。他恭敬地向林大娘问了声好,便领着我回家去。
      哥哥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与我们联系本就不多,自安媛离开以后,愈加沉默寡言。其实我骗了哥哥。安媛会不定期给我寄来信件或者明信片,每当邮差路过的时候我都张望着有没有来自安媛的消息。她告诉我她去了青岛,离东仙不远,却是一个大城市,计划在那里读完高中,然后去英国留学。她还转述给我听安田太太的近况。我学的字还不多,她尽量说得浅显易懂,而我回信也大都十分简略,每一封回信的末尾,都稍稍提及哥哥。哥哥又考了年级第一名;哥哥评上了三好;哥哥打球受了伤……按照安媛的嘱咐,我把所有往来书信小心翼翼地藏在我的桌子的抽屉里,用一把小锁锁住。她说一定不能让哥哥知道。
      哥哥似乎有因为安媛的离开而不高兴。路上,我问哥哥:“你很生气吗,对妈妈?”他似乎有些失措,但马上矢口否认:“哥哥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相信哥哥。”我信任地点点头。
      我一直相信哥哥和妈妈并没有矛盾,至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虽然我始终忘不掉那一天听到他们的激烈的争执,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夜晚。哥哥在很大声地控诉什么,他一直说:“我知道你和安医生的死有关!我知道你曾经跟着自委会落井下石!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不要因为我不说你就以为你良心过得去!你错了!你犯了一桩你永远弥补不了的大错!”
      妈妈一再地说:“你小声点,别吵醒你妹妹!”
      哥哥说:“你做的事让我也一辈子对不起安媛!我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接着就是母亲窸窸窣窣的哭声,她又说了很多话:“你以为我是争着抢着去做那种事吗!你以为我能做个沉默的旁观者吗!这条巷子里的人,全都患了失心疯,你不去害别人,别人就把枪口对准你!我不跟着检举揭发安医生,他们就能把我们赶出去!你骂我一万遍一千遍,我都认,可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后来母亲和哥哥又说了很多很多,我太困了,就再也没听下去。
      一九九二年的剩下时光,平静如春水。母亲和哥哥没有再争吵,至少没有被我发现;安媛还是会来信告诉我她的近况;林大娘在铜雀巷慢慢扎稳脚跟;铜雀巷渐渐走出政治混乱的阴影……而我的心绪,总不免飘回那个春夏之交。
      那一天,目睹了武皇后尸体的母亲和我被传讯到警局录口供。母亲很是不安,担心对我留下什么阴影,始终紧紧攥着我的手。警局里的人一刻也不停地忙着,人来人往。在等了快半个小时以后,一张脸忽而出现在我眼前。
      一个看上去年轻且资历不深的警员蹲在我身前,笑容明媚地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递给我:“深深吧,跟我过来,我保证很快就会结束的,不要怕。”一路上他的大手抓着我的小手,时不时回过头看我一眼。我永远都记得那张脸,那张二十一岁的年轻的脸。

      从记忆中抽身,我隔着玻璃窗凝望他。他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吧。我不会再见你了。”于是他起身离开,不再看我一眼。
      我又苦笑自己一番。一九九二年开始的那个故事,原来早就已经落幕。
      2014.6.1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