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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茫茫】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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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某人所说,我遇到过很多人,谈过很多段恋爱,但最后还是忘不了他。
二〇一二年五月,他的父亲去世。这位老人十几年来饱受精神疾病的煎熬,连自己儿子的死讯都不得而知,在杭州郊外的精神病院度过了艰难的下半生。法律上,我并不是他的亲属,但他去世的时候,生平所有亲人无人到场,亦联系不上,包括他的二弟,宋凉的父亲。在这样的情况下,医院联系到了我,而我当时人在上海,接到电话后就马不停蹄来到杭州。老人最终安葬在润城的公墓,毗邻着他早逝的儿子。
每次看到宋励的照片,我总是无法克制内心的波动。仿佛我往前走了再久,他仍是摆脱不掉的一个幽灵。这么形容他实在刻薄,但刻薄一点也好,我就不必太过迷恋他。
借着那个契机,在久未归来的家乡小住几日。我高中以后就很少回润城,上了大学不久母亲也搬离到上海,那一栋小房子空置下来,此外还有月鹿街上的老屋,都没有卖掉。差不多十年过去,整个润城随着这个时代一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标志性的润城A大厦已经淹没在林立的高楼之中;从润城到杭州开通了直达地铁,交通越来越便捷;开凿了这么多年的润河终于竣工,把南北两岸区别得越发分明;还有,一代人老去了,一代人长大了,一代人出现了,过去的时光被遗忘在都市的街角。
临走的时候又去坐了一次九路巴士。九路开通了二十多年,从润城一直蜿蜒曲折开到萧山。初中时代,为了不让学校同学撞见我出现在补习班,我总是乘坐很长时间的九路到萧山,然后转乘地铁到杭州市区补课。后来看到韩剧《学校2013》的时候,女主角一直隐瞒学校身份去上补习班,简直就像我的心声。不过,我并不是一个人。准确来说,那个人的出现完全是在计划外的。
是二〇〇一年的十月份。我正在九路公车的后排遥遥等待终点站的到达。某一站过后,不经意地向前一瞥,看到前排座位上多了一个少年,好像是与我相同年纪的人。同样在终点站下车,同样进了地铁站上了相同的列车,又在同一个出口碰到。我想,缘分至此也够多了吧。孰知,出了地铁站口以后竟和他依旧一路相随。终于我意识到,他和我有着相同的终点。
下课的时候已晚上八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一如往常去不远的街市吃宵夜然后再舒舒服服地回家。出了大楼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了一声:“林茫。”
是那个新来的人。
我些许惊讶,问:“你认识我?”
他笑了笑,说:“果然是林神啊,我们其实是一个学校的,因为你总是考第一名所以我就记得你咯。”
我尴尬地一笑,说:“那你叫什么?”
“五班的蒙太奇,没错,这就是我的名字,虽然所有人都说太奇怪。”
“蒙太奇……”我们一起走了一段,然后我说:“走吧,我请你去吃东西。”
杭州晚上的夜市极为热闹,游人如织。我问他想吃什么。他在后面大声喊:“随你!”正巧我们停在一家小店前,我拉着蒙太奇走了进去,随口说道:“来两份章鱼烧。”
等待的时候我貌似不经意地说:“蒙太奇,和你商量件事。”
“说吧。”他瞪大了眼睛看我。
“我想你来杭州补课肯定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能不能也理解一下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呢。”
他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头说:“没问题!”
接着热乎乎的章鱼烧就送了上来。他看了眼说:“我第一次吃这个欸。”
启蒙说,他从此爱上了章鱼烧。
由于去润城的缘故,把二〇一二年的休假用掉了近一半,回到上海后还少不得主动要求加班。上司胡女士是位更年期提早到来且始终未结束的单身妇女,一见到我就叽叽喳喳地说:“唉哟林茫你可真是赶上好时候,公司上下这个月忙得马不停蹄炸开了锅似的,你倒好,回老家休息了一个礼拜。”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告诉我说公司空降了一个总经理过来。在此之前的一位总经理,前几年一度卷入做假账风波,在他的带领下公司几度陷入停滞,因而这位老总上下风评都很差,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地就易主。胡女士以看似精明实则八卦的心态悄悄告诉我,这位新老总其实是董事长的儿子,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上个月才回来。
我能说什么呢,毕竟社会不是完全公平的,每个人的起点终究不同。像我,出身一清二白,父亲早逝,十几年苦读,从初中常年第一名,到高中全省前三百名,再到大学勉强评个优秀,最后到了社会泯然众人。相信白手起家的人,最终会发现自己的势单力薄,败给现实。
就说高中时代的一个男朋友吧,有幸在我高一的时候遇到高三的他,那时候还是二〇〇四年,什么春春啊笔笔啊都还没有红,我在某个时刻的校园某处遇到了他。那是宋励死后我第一次认真谈的恋爱。高考查分的那天我一直在电话里联络他,他告诉我说他考得很糟糕,我正想拿些好话来安慰他的时候,谁料他说,不要紧,我爸会帮我解决的。几周后,他跟我说他要去美国念大学了,叫我不要忘记他。然后?你太天真了,没有然后了。
从那天以后,周兆云这三个字就彻底从我脑中被清除了……直到二〇一二年六月看到公司新总经理的名字:周兆云。
我怀疑人生就是个笑话。
不可否认,我一点都不愿意再见到他。倒不是仍然记恨,只是不愿被他看到我现在的处境。我如今的生活,不能说是落魄,至少衣食无忧,且工作方面尚有指望;只是要说有什么不同,却并没有了。一个学历较好、能力较强的上班族,这是我的标签。对于周兆云来说,他的标签则是:生对人家的幸运儿。我就职的这家公司,是亚洲三百强的外企,规模颇大。说实话,从前我知道周兆云家有钱有背景,却没想到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把我们又重新搅合到一块。
某一天下班,一如寻常到地铁站候车。在陆家嘴上车,高峰时段的二号线简直怵目惊心。尽管间隔的站很短,但一想到处身于一座城市地下的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之中,不自觉地感到厌烦。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射手座,倒是在看各类星座说明时和其他星座的某些特性如易烦躁、没耐心等等不谋而合。
看了一眼车窗上呆若木鸡的自己,便迅速把视线转向一边的乘客。于一张张坚忍且难看的脸中,我瞥到了他,周兆云;而不巧的是,他的目光正好也落在我身上。紧接着这个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在相隔一节多车厢的地方慢慢挤了过来,并同时向我伸出了手。也就在此时到了南京东路,身边乘客急于下车,推搡之间我顺势被挤向了周兆云,看上去就像在迎合他的过来。
迟疑几秒后,他率先打破僵局,说:“我是周兆云。”
我心想着他怎么不按路数出牌,一边说:“还认得出你,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他说:“我是在公司门口跟着你来的,为了临时买票差点跟丢你。”
我默默深呼吸了一口,心里知道他仍然和以前一样,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打你个措手不及。当然我毕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马上回应:“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天大地大,你不觉得我们能再次相遇简直就是奇迹吗?”
“可明明是你跟踪我啊。”
“我是说你刚好进了我的公司工作,而我本来作为一个日理万机的新任总经理,其实很难发现你的存在,可偏偏我就偶然看到了你的名字,然后确定了原来真的是你,又在公司门口正好看到你,你说这得是多小的几率呐。”
他像一个嘴皮子很溜的ABC。
他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在美国的那几年很难熬,一开始是语言障碍,你也知道我高中英语多差劲,最囧的时候连到快餐店点餐都点不了。后来在大学里念商科,周围都是那种一掷千金的富二代(我:难道你不是?),学习也很艰难。我爸断我财路,我只能像苦读生一样勤工俭学,几年里没谈过一次恋爱……可是最伤我的是你离开我。”
我注意到在他一边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同时已经引起了周围一部分乘客的侧目,一时颇为窘迫,便打断他,说下次再聊。刚好到了静安寺,我便匆匆下车。这一次,他没有再跟过来。
我和母亲住在静安寺附近的小公寓里,那是几年前我刚考上上海的大学时母亲就做出的惊人之举。母亲这几年老去得愈加迅速了,也许她自己还没有察觉。
那天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看书,听到开门声说了句“回来啦”。润城方言本就跟吴语相似,加之在上海住了几年,她的上海话已讲得非常好。
“你在看什么啊?”我跑过去问。
她合上书给我看封面,一本小说:“我很喜欢这个作者,你看他的名字,李启蒙,让我有点想起你以前的那个同学……就是跟你念同一个初中和高中的那个……蒙太奇,对,他的名字我一直记得。”
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确实心中一动,但很快便平复情绪,说:“哎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乱讲什么。”
母亲反问我:“你们以前不是很要好的吗?我记得你们大学的时候还一起去台湾旅游呢,怎么好像这几年就没怎么听你提起过啊?”
不知道她今天哪根神经搭错,非要提起这些事,我心下不快,便回嘴说:“那我怎么从来也没听你提起过爸爸啊?”
母亲闻言仿佛有些不安,随意说了几句敷衍过去。
回到房间里,对着电脑呆坐了很久。忽然想到什么,拿钥匙开了最下面那个锁住的抽屉。我就不一一形容里面有什么了。拿出一沓厚厚的卡片,有信纸也有明信片。
真的太久了。都快忘记了。
最近一次听到宋凉的消息,是初中同学说她恋爱了,并且在准备结婚中。
最近一次听到包行天的消息,初中三年级。
最近一次听到顾若怡的消息,是高中同学说她移民澳洲了。
最近一次听到蒙太奇的消息,是大学毕业前李正述转述他的消息。
不知不觉间,这些往昔最深刻的挚交,已经淡出了我的生活很多年了。而我或许是被繁重的社会角色所负担,也从来不曾意识到我活得这样孤单。
七月中旬的时候,有天胡女士突然把我叫过去,说是临时要我跟公司高层去北京出差。
我很不解为什么要我去,胡女士说:“这是上面发来的名单,我可不知道……”但随即又摆出一副知道什么的表情,神秘地说:“林茫,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新老总出国前和你是一个高中的吧,你们是不是……”
我急忙撇清:“我们高中人这么多,我早就不记得这号人了。”
胡女士满脸笑意地说:“你别怕,好歹你也是我大学同门师妹,在公司这么多人里也算我的嫡系了,你要是发达,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简单地收拾了些行李,出发去了北京。一起去的人里果然就有周兆云,不过他装着素不相识,一路无言。胡女士一直和我形影不离,在观察着我是否真的与周兆云毫无关系。
即使是北京,我也很多年没去过了。出差的几天里,趁着闲暇和几个高中同学叙了叙旧,大多已在北京安家落户。不知道是谁把话题说到了蒙太奇,然后引来了一连串议论。他们说毕业以后的这一年里蒙太奇经历了很多事,其中有几件是特别重大的,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总之,在那些磨难过后,蒙太奇开始出版书籍,正式成为一个作者。他用李启蒙的名字出版了一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集。有一度他就定居北京,但是二〇一二年初的时候开始四处游历,居无定所。
深夜回到酒店的时候正好在大堂遇到周兆云,几天以来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即使在公众场合我们之间也表现出明显的等级差异。
他主动叫住我,和我坐在大堂的一侧说话。
“我今天去见了几个高中同学,”我说:“谈到一些事情。你还记得蒙太奇吗?”
他似乎想了想:“是高中的时候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孩吗?”
我点头:“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他一直在劝我不要这样。”
“我知道,那个时候他来找过我,说了些不好的话。”
“他就是这样的人……对朋友都非常好。可是,大学的时候我们绝交了。我们几个人约好在假期的时候去台湾旅行,在那里发生了一点事……后来就没联系了。”
他没有说话,静静听我。
我继续说:“好几年没有他的消息。你应该知道吧……他有个男朋友,高中的时候喜欢了好久,又考了同一个大学,在高中毕业以后终于在一起的。我以为他应该过得很好,但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学毕业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他的爸爸去世了,他也和男朋友分手了,现在过起了流浪一样的生活,没有人找得到他……”
“所以你是感到惭愧吗?”
“说不清。只是觉得在他生命中这么多痛苦的时刻我都没有陪在他身边,而且还是事后很久从他人口中得知,让我觉得很难过。很多次上一秒还想着要找到他的联络方式,下一刻就犹豫了。”
他抱了抱我,试图做一些安慰。但是他永远是个拙舌词不达意的人,说着说着就会跑偏,不过也正好让我破涕而笑。
第二天结束了所有行程,傍晚时分准备回程。去首都机场的路上,我看到一些零星打在窗上的雨点,不禁说了句:“可能会晚点吧。”胡女士说了句不会吧,不以为意。
忘了说,那天是七月二十一日。
到达机场的时候,俄顷风云突变,班机果然是取消了。周兆云看着我们一行人,说:“去附近的旅馆住一晚吧。”
可是一走出去才发觉不对劲,外面已经是狂风暴雨,凄厉一片。大家也纷纷接到家人朋友的电话来问平安。母亲说新闻上说北京特大暴雨,很担心我。
整个机场变得非常嘈杂,人心惶惶。有办法出去的都已经走了,剩下的乌压压的都准备在机场内滞留一晚。不久,交警到了,各种社会团体不乏身影。秩序慢慢稳定下来,所有人也接受了被困这一事实。我们一行人滞留在一间休息室里,疲惫的众人很快睡去。
我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是凌晨。走出休息室,静静地踱步,迎头遇上周兆云。他看起来是彻夜未眠的样子,刚刚从厕所中出来,身上有一股烟味。
我说:“你开始吸烟了。”
“好像是不自觉的,”他说:“压力太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染上了这个习惯。”
“我说句实话,周兆云,如果今天不是有你在,我会感觉更糟糕。如果我一个人遇到这种事,身边都是交情尔尔的同事,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心。谢谢你。”
当时我们沉默了很久,一起站在机场内看着外面终于安定下来的世界。几个小时以后,阳光普照。
我回到胡女士身边,继续着我的社会角色。如果向他看,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2014.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