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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春树】不需要星星也能不流眼泪 ...

  •   记忆里东仙的秋冬季节格外漫长。东仙近海,每逢下半年,寒流夹杂海水的潮气席卷这座城市。对于铜雀巷来说,是贫人们的艰难岁月。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到来时,十四大在北京召开,国家即将迎来新的领导人。对我来说,世界未曾变了天地。就像五岁的时候德国统一,六岁的时候大怪物苏联不复存在,七岁的时候国家换了领导人,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了不得的大事,对我来说,生活并没受到影响。
      虽然住在铜雀巷,妈妈对这里却相当反感。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既然讨厌为什么还要住下去呢?对此,妈妈曾经说,这片地方将来势必要拆迁,只要我们守着这里的老房子到最后一刻,我们家就发达了。而那时我并不得懂得拆迁和发达这两回事有什么关系。
      为了发达,外婆在妈妈十四岁的时候领着妈妈回到了铜雀巷。差不多八九年后外婆去世,二十出头的妈妈继承了外婆的思想,死守在一隅土地。后来遇见不是铜雀巷人的爸爸。爸爸家本来在城西是有一套房子的,家里人都死得早。于是妈妈苦劝爸爸,闲置了爸爸家的房子,让爸爸来到这个所谓slum的铜雀巷。
      正因此,我们家在铜雀巷算不得“根正苗红”,在武皇后和她的自委会雷厉风行的几年里,我们家始终处于边缘化的地位。妈妈虽然表面上刀子嘴,实际上也是刀子心,背地里一直在骂武皇后。
      早几年的时候,妈妈爸爸为了生计总是出外赚钱,很少能顾到我。那个时候他们就找到了徐妈妈;徐妈妈在武皇后家做长工,平日也接一些短活。于是很多个白天,我就在徐家的院子里和那个人一起玩耍。
      三四岁时候的徐深还很犟,凡事都要别人让她,不让就哭,使小性子。只有她哥哥在的时候才会乖一点。她仿佛视我如大敌,一刻都不想要我好过。时常说:“你快点走,你快点走。”但我终究在他们家有一年余。
      深深虽然脾气不好,但始终和我一样是小孩,也需要玩伴。我们两个因而总是玩在一起。我们最常一起玩弹弓,但是常常也会导致受伤。在铜雀巷里,我们去看深深隔壁的安家姐姐,她带着我们玩,从巷子口的公路一直走。安媛姐姐说:“从这里一直走,会到达首都,我们国家的领导人就住在那里。那里还有以前的皇宫,有机会我带你们去。”虽然安媛姐姐随后没几年就离开了铜雀巷,我一直记得去北京的梦想。
      最远我们只到过雪湖。不能再往东去了。城东来来往往的车也会开过来,但要么往南要么往北,不会再往西走。我们有时看湖,有时看车。
      我对深深说:“以后我也要买一辆这样的车,带上你一起去北京。”
      深深说:“我才不要去北京呢。”
      我说:“那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两个人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很长。没有多久,徐妈妈又领来一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小孩。他一脸斯文气,不爱笑。徐妈妈说:“以后孙驹就跟你们一起玩了哦。”
      孙驹有一个小书包,里面装满了小人书。在我和深深闹腾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小人书。起初我不以为然。但慢慢地,深深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很快就开始跟孙驹一起看起书。我劝说:“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可是没有人理会。深深逐渐喜欢上和孙驹在一起,不再喜欢跟我一起。有一次,我和孙驹打了起来,我翻开他的书包,撕了好多的小人书。孙驹看着地上吹着的碎纸,哭了起来。深深却很快抄起扫帚,轰我出去,一边说:“你快出去,别再来了!”
      那是我们之间闹过的第一次不愉快。
      但后来很快就和好了,我忘了具体是怎么回事,好像是缠着妈妈给我买最新的小人书,带着它们去找深深和孙驹。我们三个人,尽管闹过这样那样的矛盾,却也成了最好的朋友。后来孙驹说古代有所谓“风尘三侠”,我们可结为“铜雀三侠”。这个名号曾经被我们反反复复叫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彼此都淡忘了。
      妈妈从来不喜欢孙驹,更不喜欢深深。她说孙驹父母是知识分子,心气高傲,看不起人。又说深深家里没有主事的男人,穷得一清二白。尽管如此,妈妈也知道徐妈妈和武皇后关系颇好,因而也就不怎么反对我和深深来往。但她也始终不喜欢看到我们三个结伴的样子,觉得这是不学无术,最终专职在家,杜绝我再去深深家。没有多久,孙驹妈妈也觉得放任孙驹和深深在一起玩有所不妥,也不让孙驹再去深深家。
      尽管如此,爸爸却很喜欢深深。有一次爸爸告诉我,深深的父母和他是老相识,在从前艰难的岁月里一起共过难,互相扶持。爸爸和妈妈最初相遇还是因为爸爸来铜雀巷找徐妈妈。爸爸似乎对深深父亲早死的境遇感到很抱歉,时常背地里帮助徐家。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他又主动提出每天多带深深去学校。
      我很高兴能再见到深深。但才过了几年,她已经长大很多,倒不是身体上的长大,而仿佛是察觉到家庭的清贫,不再那么闹腾了。在学校,深深也是特困生。她一直很害怕这件事被说来说去,可是她们班的可恶的班主任却总有意无意地提起来。深深哭的时候,我很想帮她擦掉眼泪。
      一九九二年上半年,铜雀巷经历了巨变。自委会随着武皇后个人的形象倒台而很快树倒猢狲散。整个权力完整地回到了村委和县里。来铜雀巷的领导们都说,铜雀巷脱离体制已经很多年了,终于重新回来了。一度传言要肃清铜雀巷的武皇后党,但由于各种原因并未进行。
      妈妈似乎很乐于看到这种改变。她不满武皇后已久,希望看到她垮台。然而她也没想到的是,新的处境仍然堪忧。
      我是在某个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的他。一进屋妈妈就从里面喊,今天家里来客人。向来不愿意在吃的问题上多花工夫的妈妈,破天荒地精心准备了多道小菜,看得出来是专为了什么人准备的。
      妈妈一再叮嘱我:“等人家来了好好表现,不要乱说话,要有礼貌!”
      我问她:“爸爸去哪了?”
      妈妈眉宇间顿时闪过一丝不快,冷冷地说:“你爸爸晚上出去做工了。”
      六点过一刻的时候,妈妈等待已久的客人终于光临。没进门就能听到粗粗的脚步声,不知为什么觉得很有些扰人。妈妈眉开眼笑,前去迎接。走进的不是别人,是从前一直出现在深深家里的那个钱叔。他从前也算是村委的一个小干部,却没什么地位,整日闲置,穿着也不讲究。那天走进来,完全的今时不同往日,新置了一身亮眼的行头,头发也打理过;最要紧的却是脸色不再那么沉闷,嬉笑露于形。
      钱叔声音响亮地说:“聂太太,我是这么多年头一回有机会登门造访啊。”
      妈妈连忙说:“从前老想着请您来坐坐,总是不得空。真不骗您,自打我来铜雀巷,最合我眼缘的当真就是您,再无他人了。”
      钱叔哈哈一笑,道:“您漂亮话说得倒是动听。”
      说着他目光注意到我,妈妈赶紧敦促我叫人。我不情愿地低着头含糊地说了一声。
      钱叔就顺理成章地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生。几乎他每说一句话,妈妈就会在一旁应和着笑,就像一个机器人。妈妈平时没有这么多笑容。有几度,他们说笑着时钱叔的手自然地搭上了妈妈的手腕。妈妈似乎有过轻微的些许退缩,但终究当做没有看见。我有些恶心,放下剩了一半的饭的碗,说:“我吃饱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大约知道爸爸上班的地方,可是真要走过去就犯难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当时很想赶快找到爸爸。我走出去的时候迎面遇到了深深和孙驹。孙驹说:“今天晚上公园免费放电影,你去吗?”我本来想说我要去找爸爸,但是看到深深,又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很久没有一道走了。虽然上了小学以后大家终于可以天天见面,但孙驹和深深是一个班,我要是想见到他们,得穿过整个教学楼二楼的走廊。我自然看得出来,孙驹和深深已经亲近了许多。他们总是一起看书,有时还讨论功课。只是深深从来不会去孙驹家里,她很不愿意见到孙驹的妈妈。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深深停下来说:“我去买个螺丝糕。”我也跟着过去。杂货铺的主人林大娘来铜雀巷不过几个月,就住在深深家隔壁,离开了的安家。我一直觉得她很凶,每次路过的时候都板着一副脸,像是人人都跟她有仇。奇怪的是,看到深深的时候她就像变了一个人,突然地眉目慈祥了起来。捎带着对我,也语气温和许多,对我说:“你们去看电影啊,那你要保护好深深啊!”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走远以后,我问深深:“她怎么就对你好啊,真怪了……”
      深深甜甜地咬了一口螺丝糕,边吃边说:“是我讨人欢喜吧……你笑什么,我本来就招人喜欢!”
      “对对对!”我大笑着连连点头。
      正说着,深深忽然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她朝向另一边去,我欲抓不得。孙驹始终慢我们几步,一下子赶了上来扶住她。孙驹抓住深深的手稳住了她,可是手里的螺丝糕蹭到了地上。深深顿时就放声哭了起来。孙驹在旁连连道歉。深深很快停止哭泣,哽咽着说:“是我不当心,又小题大做了,我们继续走吧。”孙驹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你们先走。”便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我从刚才开始就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讷讷地过去拉住深深的手,道:“我们先走吧。我领你去。”
      于是我和深深度过了那样不长的一段时间。于我来说,却像是漫长久远的一段。暗夜里,很少有人的踪迹,我紧紧握着她往前走。
      “你弄疼我了!”她忽然这样说,顺势挣开了我的手。
      我一时恍惚,木讷地说:“抱歉……”
      我们无声走到了公园。已经聚集了许多西岸的市民,等待着中央大屏幕的变化。那天放的是什么电影,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一部爱情电影,女主角留着长长的黑色的秀发,相貌清纯,与男主角说着翩翩的情话。
      中途有一场戏,男女主角面临分手。女生写信告知。
      我向旁边一瞥,看到深深留下了眼泪,忍不住说:“你还好吧?”
      她指着大屏幕说:“刚刚放的字幕,原来‘喜欢’那两个字是这么写的……如果前面有一个‘不’字,那是不是就是刚好相反的意思了……”
      “……对啊。”我有些没听懂她的意思。
      深深哭得愈加厉害,不住地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她的那个意思……”
      我一时有些举足无措。正在此时,离开了很久的孙驹姗姗来迟。他手里拿着螺丝糕,在人群中找到了我们。看到深深还在哭,走过来说:“别哭了,快吃吧。”
      深深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眼眶里积存的眼泪也一并掉下来。她从孙驹手里接过东西,两个人的手互相碰到。仅仅只是一瞬间,可是我却记住了。
      孙驹就自然地站到了中间,带我们走到了不远处的高处的草地。我们坐下来,继续观看电影。夜空里的星星显得不那么远了,仿佛触手可及,如果我能够摘下来一颗送给深深,她可能从此不会哭泣。
      回家的时候路过酒馆,正要打烊的样子。突然门就破开,几个人搀扶着一个醉汉出来。我们都停下了脚步。那个醉汉是我的爸爸。爸爸的朋友们看到我都是一惊,有个人过来跟我说:“别担心,我们送你爸爸回家。你们也快回家吧。”
      爸爸烂醉如泥,嘴里一直在说些什么。爸爸是个正派的人,我从没想过他会有如此狼狈的一面。
      我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爸爸安顿下,但是两个人显然没有那么平静,似乎已有了争执。虽然他们在我回去后不再说什么,可我能感觉到那种气氛。
      围绕着我们家的那种紧张感并没有因时间消散。相反,它慢慢地弥漫起来。渐渐我也有了发现。爸爸从没有和钱叔一起出现过。每一次钱叔来我们家,爸爸都有各种理由缺席。
      尽管一直这样怀疑,却是到了那一天我才坐实。
      那天妈妈说起让我做钱叔的干儿子。平白无故地,她就这么淡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就像这稀松平常一般。那天晚上,一直沉默的父母终于在我面前有了摆上台面的争吵。爸爸和妈妈吵得面红耳赤,说出了很多我根本听不懂的话。我以为爸爸只是不想让我做钱叔的干儿子而已,但是不知道这对于爸爸来说意味着什么。
      晚上,爸爸突然进我屋子,二话不说开始收拾起行李,说是带我去姑姑家住几天。妈妈就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看着地面。爸爸收拾完,就强行带走了我。说是强行,我只是在妈妈面前表现得有些不情愿。事实上,我也很想跟爸爸离开。
      爸爸骑着他的老三轮,带着我的行李,在深夜去了姑姑家。夜里安顿下来以后,他给深深家打电话,说他仍然会送深深一起上学。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深深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表现得尤其顺从恭敬。爸爸走了以后,她对我说:“你别难过,只是一时的。”
      两三天以后,有一次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姑姑房子里的说话声。姑姑说:“那个女人叫聂树给他当干儿子,那她自己算啥啊,给人家当干老婆啊!”
      我忍不住害怕起来。同时也越来越憎恨那个面目丑恶的男人。
      后来一天放学的时候,爸爸在外面做工,我自己回家。慢慢,我走到离开了一阵的铜雀巷。我曾经见过那个男人工作的地方。门口写着“村民委员会”等等字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等到他。可也许是天意,我等了没有多久就看到他一个人走出来。我跟着他一路走,渐渐发现他是往深深家去。我仔细环视四周,确定了没有人以后,缓缓从书包里拿出带了一整天的弹弓。那时几年前和深深一起玩的玩具。对着他的身影,我拉开弹弓,用力一弹。
      正中左肩。
      我飞快地逃跑,离开。没有人看到我。几乎是飞奔着回到姑姑家。妈妈就在姑姑家里,看到我回来格外高兴。晚上我很早就睡去。听到门声,爸爸回来了。外面进入了漫长的说话,窸窸窣窣。可我一点没受到影响,很快入睡。第二天我和爸爸回到了铜雀巷。
      生活仿佛一切如常。
      晚间吃饭的时候,妈妈说起:“聂树啊,就昨天下午我不在这里的时候,听人说你钱叔被人用弹弓打了肩,到现在手还抬不起来。听人家说啊,好像是你那个谁,深深,那个小女孩做的,哦哟真真是!”
      我有些恍惚,头脑一片空白。
      缓过来的时候,我去妈妈屋子里。她正在叠衣服,问我有什么事。
      “不是深深。”
      妈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东西?”片刻后,她意识到什么,跑过来把我拉到床上坐下,厉声说:“你说什么?”
      “昨天,是我打了他。”
      妈妈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也不说什么。我觉得她当然会理解此中缘由,她也许还会觉得内疚,觉得是自己引起的事端。
      她捧着我的脸,一脸严肃地说:“你听好,这桩事情,你对外面一个字也不要说。那天你就在姑姑家,根本没来铜雀巷,谁都怪不到你!听到没有!”
      “可是深深……”
      “是你自己重要还是深深重要?我苦心经营这么久,为了你爸爸放弃了钱叔这个人,已经是底线了。你要是告诉别人你做了这种事,大人怪不到小孩,只会怪我和你爸爸。是我和你爸爸重要,还是深深重要?”
      第二天上学,爸爸等我上了车就走,他说深深今天自己去上学了。
      学校里,遇见深深,她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就走开。我拦住她,试图说些什么。可却是她先说了:“不要假意问我什么了,昨天我看到了发生了什么。你选择沉默,那就随你。”
      几天以后,又是晚间,妈妈又说起:“聂树,你放心,不是深深,是孙家那个小孩,他去道歉了。”妈妈说这话时同样意味深长。
      又在学校碰到的时候,深深没有再理我。我尾随着来到她的教室。深深走向孙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孙驹小腿隐约有上药的痕迹。后来我才知道他被他爸爸的竹鞭打了很久。
      深深是那样心疼他,却没有再留一滴眼泪。
      一九九二年的严冬就快到来。雪湖就要结冰了。
      201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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