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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启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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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的润城是一个宁静的小城市,人口常年保持着几万,除了生老病死,几乎没有人到来也没有人离开。到了我们这一代,离开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多。杭州,上海,深圳,北京,总有闯荡异乡的润城人的身影。
我,包行天,林茫,宋凉,曾经是一个默契的小团体,乐得接受他人嘲讽般地自称为□□。从二〇〇二年春天宋凉开始正常上学后,□□慢慢形成。
那一年的六一,因为包行天的突发入院,我错过了阿凉的第一次登台演出。这件事以后,彼此心照不宣地尴尬了一阵子,最明显的就是阿凉默默地选择了让父母接送上下学。
茫茫其实是比较夹在中间头疼的人,同时又是小团体的主心骨,一直想方设法把四个人重新聚拢起来。初一结束的那个下午,她说,夏天的时候一起去烟火大会吧。
烟火大会在每年夏天举办,是润城这座安静的小城最热闹的活动。很小的时候去看烟火,父亲让我骑在他头上不至于被人群淹没;后来几年,父亲渐渐忙碌,都是母亲领着我去。润城的烟火会,更像是一场狂欢节,许多商家在一天夜晚都免费无限量供应酒水小吃;就算是愁眉苦脸了一整年的人,在这一天晚上也会露出笑容。
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从家里去润城广场,首先遇到的自然是阿凉。阿凉一个人,看到我尚有些拘谨。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前走,一边说:“好不容易放假了还能见面,多笑笑吧。”
还没到晚上八点,广场上已游人如织。林茫和包行天早先到达,在海鲜店前面等我们。林茫穿了很短的热裤,和在学校判若二人。我问包行天身体怎样,他说还好。茫茫走到阿凉那边,然后对我们说:“你们两个男生,帮我们去买吃的吧。”
包行天和我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最早的时候他和他母亲就住在我们家隔壁。听妈妈说,包行天的父母很久以前就离婚了,润城几乎没有人知道包行天父亲的消息。包行天的母亲是润城综合医院的护士长,为人亲切,很受到喜爱。从前我也最喜欢跟着包行天和他妈妈一起出去玩。差不多在一九九六年的时候,包行天一家突然不告而别,搬到了润城的郊外。我们也因此断过几年的联系。等到上初中的时候,又幸运地与他重逢。
几年没见以后,包行天的话越来越少,让人感觉常常憋着心事。虽然很多女生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一直对他存有好感,但他几乎没有几个可说话的人。即使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基本不说什么,但他仍然接受和我当朋友,也接受了后来和林茫、和宋凉当朋友。
我们在一家台湾小吃店前停留,看到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我让包行天先去别的店买东西。等我捧着一手吃的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八点,整个广场和小吃街早已水泄不通。我挤在人群里艰难地前进,同时吃力地在寻找他们。
最先找到的是茫茫。也许是因为热裤的缘故。她跑过来对我轻声说:“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个变态大叔碰到我腿了,真不知道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我笑道:“你别想太多了,人家有病才吃你豆腐。”
茫茫作势要打我,突然间烟火声响彻黑夜。我们顿时都愣住了。润城很少有高楼大厦,灯红酒绿,是以夜特别夜,有静谧的美感。此刻夜空中唯一闪亮的,就是明灭易逝的烟火。
“告诉你一个秘密,”茫茫抬着头忽然说:“我曾经和一个人约好了一起来看烟火。他的名字叫宋励,是我喜欢的人。”
我低下头来看她,发现她眼角有泪花。我说:“你可以一起把他叫来的……”
她缓缓说:“我说的是曾经……我没机会和他再一起看烟火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过去轻轻抱住了她,说:“没事,我和包行天……还有阿凉,可以一起陪你看烟火,在任何你想起他的时候跑来和你聊天……”
半晌,她说:“谢谢你……”
环顾四周,始终没有找到包行天。茫茫说她同样和阿凉走散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那我去找包行天,你去找阿凉。”同时我把一手吃的都交给了她。
游人们兴致渐渐高涨起来,每个人都像服用过兴奋剂一般,欢声笑语盈耳。我却越来越着急。盲目地走了很久,发现自己已经掉下了眼泪。然后突然间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
“你怎么一直在乱走。”
我立刻转身抱住他,然后又马上放开;接着我看到包行天身边的阿凉,也过去抱了她。
“我怕我会找不到你们,错过了烟火。”
包行天露出了难得的笑,说:“错过了今年的,不是还有下一年吗?我们总能一起看烟火的。”
终于我们四人再度重遇。但在这个美丽的夜晚,我们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奇怪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感觉茫茫一直在偷偷看着我,阿凉和包行天则彼此偷偷地瞄着对方。
茫茫感叹说:“真是可惜啊,最后还是没能四个人在一起看烟火。”
我们看到了不远处的阿凉母亲。阿凉抱歉地对我们说:“对不起,我妈妈一直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那我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阿凉的妈妈呢,”茫茫看着她们渐渐走远,不自禁地说:“我也不喜欢我妈妈,不知道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妈妈都不招人喜欢。”
我说:“我觉得包行天的妈妈就很好啊,我很喜欢她。”
包行天笑了笑不说话。茫茫闻言怪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又走了一会,茫茫说:“我要过桥了,拜拜咯。”
只剩下我和包行天两个人的时候,我说:“我送你到家吧,今天你妈妈是不是又值夜班?”
他点头:“你不必这样。”
“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我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你一个人的时候晕倒了谁能发现你?”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别人吧。”包行天忽然说出奇怪的话,从晚上分开以后再见到的时候他就很奇怪。“你身边不只是我一个朋友,你老是这么后知后觉的话,说不定已经伤别人很深了。”
“你在说谁?”
“难道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发觉吗?”
“……不要再说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洗碗,她看了眼时间说:“还挺晚啊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了太久,感觉精疲力尽,没说几句就回到屋里睡着了。
整个暑假便宅在家里,就像陷入了一个无底洞,看着天黑天亮,月亮从盈到缺。八月初,包行天打电话给我说:“《蜘蛛侠》在国内公映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想到先前在烟火会结束以后的尴尬,我想再叫上林茫。她回我说:“啊,那天没工夫啊,对不起啦。”
我和包行天乘着漫长的九路到了萧山,然后乘地铁到了杭州市区。忽然想起那个时候第一次介绍林茫和包行天认识,气氛尴尬得不像话。差不多是在去年的十二月,那个时候我和林茫的关系几乎是跌到谷底,她甚至请了好几天的假不来上学。期末考试前夕,她终于回到学校,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如往常来找我。我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告诉我。在这以后,她慢慢接受了把我和包行天都当做朋友。
至少我一直以为林茫是把我当成朋友的。
可是在那天,在包行天去买票而我在外面等待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
就像上苍精心包装好一个伪善的魔法盒微笑着送给你,看着你天真接受的表情而洋洋得意。就像一把匕首准确无误地从后面插入胸膛。
几个女生出现,围到她身旁,分明是一起来的。她在一群人中间,得意地笑。
夏天很快进入了尾声。迎来了初二年级。
润城的夏秋之交,树叶枯黄得特别快,一夕之间,化作乌有。润城中学的主干道总是铺满了落叶,有时候也懒得清扫,反倒成为一处景致。
开学总是忙碌,忙到逐渐忘记一些人。好几次包行天对我说林茫来教室找过我。其实很容易发觉我在刻意避开她。放学的时候,我总是拉着包行天很快离开。手机也很少再开机。但□□并没有完全散去。有时还会走在一起,谈天说地。
朋友分很多种。有一些你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所有的糗事和秘密都可以和盘托出。有一些是陪伴彼此走过多年的人,已经养成了诸多默契,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力量。还有一些是那种看起来是不错的,但只能在你心上最浅的地方打转。
我以为就会这样不咸不淡走下去,走到彼此都厌倦的时候。
但在某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身后一群女生的讲话。我认得出其中一个女生,叫袁梦琪,是林茫的同学。这群人就是电影院里和林茫在一起的人。
一个女生说:“林茫最近在搞什么啊,越来越脱离了。”
又有人说:“她不是和那个自闭症的,还有五班的两个男的走得很近吗?”
袁梦琪冷笑说:“我还不了解她吗,要么是无聊了逗逗他们玩,不然就是落了什么把柄,林茫这种女生从来不会主动交朋友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思绪飘到了一年前那个时候,林茫在夜晚的杭州市区请求我不要把她在杭州补课的事情告诉别人。
这就是所谓的把柄吗?
回到教室的时候,包行天和林茫在里面。我慢慢走过去。
林茫说:“终于在这里碰到你了。”
我没有看她,说:“这不是你的教室,请离开吧。”
“……你怎么了?”
“林茫如果你真的怕我把你在杭州补课的事情讲出去,那我可以跟你承诺,我绝不会说……因为你的破事我一点都不想理。”
“你什么意思?”
“和我做朋友很累吧,每天堆着笑脸虚情假意是不是快烦死了?看着我们像傻逼一样为你卖命又是不是很爽?所谓朋友就是你召之即来呼之即去,你以为大家叫你林神你还真他妈是神了?”
包行天在一边努力制止我,在我和林茫之间调停。
“蒙太奇你别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自卑的表现?因为你一直对自己感到自卑,同时又比谁都敏感,一直怀疑这怀疑那才活得这么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但我对你说,我现在对你很失望。”
这是我和林茫的第一次绝交。
伴随着正式的绝交,□□也完全地瓦解了。我和包行天,林茫和阿凉,桥归桥路归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有一天我和包行天走在一起,我突然说:“你说我是不是那种人,自卑又敏感,把一切都轻易搞砸的人?”
包行天说:“至少你没有把我推开。”
他又说:“你去看看宋凉吧,她是最无辜的人。”
那天我等在宋凉的合唱社团外。她随顺人群走出来的时候分明看到了我,却很快低下了头。我走过去轻轻拉住她:“我送你回家。”
一路无话。
“阿凉……我终于打破沉默,不管我和林茫发生了什么,你还是我的朋友。”
她仿佛犹豫了很久的样子,最终开口说:“启蒙,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茫茫她,不是你想的这种人。她说,我叔叔有个儿子,是我堂哥,就比我大几岁。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叔叔几年前患了精神病,所以我爸妈就带我住到他家照顾他,就是我现在住的月鹿街。哥哥他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在富士路的拉面馆打工……”
这几个字突然触动我的神经,很多事情一下子仿佛有了关联。
我颤抖着声音问:“你哥哥……是叫宋励吗?”
阿凉惊讶地看着我:“原来你知道……”
“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阿凉继续说下去:“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去年十月份左右,哥哥和茫茫遇见了。他们好像从前是邻居。他们两个恋爱了,但想也知道多不容易……十二月的时候,哥哥有一天晚上出去,后来我才知道是要去见茫茫……那个晚上,他被一辆卡车撞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去世了。”
“所以那个时候她有好几天没来学校……”
“没有多久,茫茫到我家来,她第一次见到我,没有被我当时的样子吓到,有时间就回去陪我,是她鼓励我来上学的。对我来说,茫茫绝不是把友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她真的是用真心对待每一个朋友……”
夜晚的富士路。十月底的润城,空气中弥漫肃杀的凄凉。
拉面馆每晚营业到凌晨,外面是大排档,里面是宵夜。我走进去,一言不发做到墙角的座位上。
对面的林茫正对着一碗面,抬头看到我,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说:“你来啦。”
“我来了,”我说:“那个时候你说他离开了,我并不知道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她慢慢操着面,一边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故事,何必一定要说出来。”言罢,沉默了好久,她突然像洪水溃堤一样爆发,大哭起来。
也许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分开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彼此当初的模样。所以遇见一个人的时候,都要问一问,我是否曾经见过你。
2014.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