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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安可】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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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生的阴影里走出来需要很大的勇气,也需要很多的时间,为此我选择了逃离。
失去母亲的时候我三岁,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记忆与感受。父亲甚少提起她,我从纪婶婶等其他人那里大约了解到她。母亲因病躲过了□□时上山下乡的知青命运,某次在医院与年轻的父亲相遇,一见倾心,很快步入婚姻。父母本来都住在日照,正值岁月不太平,婚后想要住到僻静的地方过平淡的生活,遂重新回到安家废置多年的老宅。一九七七年,我出生,为这个家带来新的生机。几乎就在同时,□□的浩劫终于消散,没有多久,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曙光照亮神州大地。父母以为会迎来好生活,孰料母亲的病症越发严重,终于还是撒手人寰。父亲为数不多的提到过母亲的一次,是在他一九九二年迎娶新的妻子的前夜。他走进我的房间,和我谈这些事。我自然懂他为什么会提起母亲,便强迫着自己做一个贴心的女儿,全然支持他的做法。
后来很多次我都在想,要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那么体贴,而是竭力反对他的婚事,也许我也不会失去父亲了。
一九九二年父亲出殡的那天,我和安田两个人几乎是强撑着接受每个人的悼念的。我们两人都没掉多少眼泪,因为眼泪是为了舍不得逝者用的,而我们心中更多的则是怨恨,怨恨每一个到场的或者没到场的人。那些举着武器向我们进攻的人,还有那些缄口以沉默当做武器的人,还有整个陪我长大的铜雀巷,一夕之间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晚上和安田商议今后的出路。在父亲死后我一早提出了离开的愿望,离开铜雀巷,离开整个东仙。安田并没有反对我,也许她本身也对这个城市没有什么留念。安田说老宅已经卖了出去,明日暂时到父亲在日照的诊所小住一阵;我的学校已经申请了退学,待日后到新的城市以后再作打算。
一切都整理好以后,我们两人就准备动身离开了。临行前我找过徐沉,我的大哥哥。虽然嘴上总是这么叫他,但我们彼此都知道他早就远远不是我的一个“哥哥”了。深深在门里偷偷看着我们,小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一直看着我们亲吻。那是我的初吻啊,伴随着初恋的心酸与离别的苦涩。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我们离开了这片土地。
雪湖早已解冻多时,我们雇了船家,沿着河岸一路南下来到日照。不是很久以前,安田仍在这里念大学,但一夕之间她把一切都抛下了。
在我面前,安田永远保持着微浅的笑,从不皱眉或掉眼泪。
诊所里尚有父亲多年的好友兰姨守着。她比父亲小几岁,我知道她心里喜欢了父亲很久。即使如此,她并没有憎恨过安田,也未曾弃父亲而去。她一直在此处等待我们到来,协助我们安顿下来。诊所已经关了,兰姨已经帮着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有一个夜晚听到兰姨和安田在屋子里轻声说话。兰姨说安田正年轻,没有必要背负上这么沉重的责任,但是安田最终仍然坚持要留下来。
那阵子我转学到日照的高中念书。当时正是高一下学期的期中,向学校做了很简单的登记便入学了。作为一个插班生,自然会受到很多瞩目,关于身份来历的问题,或明或暗,听到过无数次,也掩饰过无数次。在从前的高中,多少次看到过学生们极尽残忍之能事对待贫困生或是“独行侠”,而那时我也成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逃避这种折磨的方式有很多,如果你有足够强大的内心。每天去食堂、去澡堂、下晚自习,我都尽可能第一个走,中午或晚间在人很少的操场上逗留,呆呆地望着远方。时间长了,慢慢遇到同行者。是班上的一个默默的女生,叫做姜晔,从她眼睛里我可以看到很单纯的东西。她在某个晚上我走向操场的路上跟在我身后,然后小声说:“安媛同学……我陪你吧。”
春夏之交的夜晚十分醉人,在日照这样一座城市,时常能在夜深人静时分隐隐听到远方港口的鸣声。一个周末,我和姜晔去到港口边看船。大大小小的集装箱摆满码头,运输船一艘艘驶进驶出,分毫不停留。想起王勃说的“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海边,斜坐在一辆很拉风的摩托车上。姜晔领着我高兴地跑过去,对我说,那是她的哥哥姜城。我答应了晚上在姜晔家睡。她的哥哥示意我们坐上车,姜晔不顾我对于超载的质疑,赶着我上了车。姜晔很自然地坐到她哥哥的前面,让哥哥紧抱着自己。我不安地坐到了后面,犹豫地抓住后面的扶手。启动前姜城说:“你这样不安全,抱着我吧。”
我们三个乘着摩托在日照海边的公路上高速穿行,一阵阵风迎面袭来,我呆呆地看向远方大海,第一次感到了愉快。
晚上在姜晔家,一起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我第一次向别人讲出了自己的经历,感觉就像是他人的故事,与我已经无关了。故事说完,姜晔无声地靠过来抱着我,一边慢慢拍打我的背。
“安媛,我一直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其实我的父母也都去世了,在我还是很小的时候。你刚才看到我哥哥很帅很酷吧,其实他真的特别不容易。他现在才二十出头啊,本来可以深造念书,可是为了养活我他去了警校,明明每天都累得半死,却从来不跟我说苦。很多时候我都想对他说,我是你的妹妹啊,不想当你的累赘啊……”
姜晔反而成了那个痛哭了一夜的人。
那以后的每个周五,姜城总会出现,领着我和姜晔在日照市区游荡。如果是一个人是孤独的灵魂,那三个人至少没有那么孤独。
看到姜城的时候,忍不住会想起他。其实我并没有忍住不去思念。有一个晚上我曾疯狂地趁着楼长不在潜入楼长室内拿起那个电话往他家打。听着一声声嘟响,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喂……”
可是听到的是纪婶婶的声音。我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之后的月考,没有想到考到了年级前五,但也因此招来更多的目光。某一礼拜的寝室检查,因为我的床铺凌乱的关系,我们班失去了保持了一个月的流动红旗。班主任虽然没有直接谴责我,但话语间的不善昭然若揭。回到寝室看到三个室友坐在一起聊天吃零食,见我进来嘴角张扬地一笑。那时我已经懂得了。
学校里,姜晔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我走在一起,我总是看到她流露抱歉的眼神,也知道她是多么无能为力。在晚上的操场她一直对我说:“应该会好起来的吧,如果大家都能看到你的善良。”
可是人们终究没有那么善良。
在某次分发档案的时候,有人多看了几眼,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我父母双亡这一事实。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姜晔听到以后偷偷告诉我。
后来的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对面突然过来几个女生。我抬头看了眼,是我们班的女生。为首那个因为一米七五的个子,被叫做蛇精。蛇精和她的跟班们手叉着腰睥睨着我,刻意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蛇精说:“哟,安小姐又是一个人啊。”姜晔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见状胆怯地低下头。
“有事吗?”我回了一句。
蛇精冷笑一声:“你有事又能怎么样,能找你爸妈过来讨说法吗?”
我不自觉我握紧了拳头。
一个跟班看到了指给蛇精看。蛇精阴阳怪气地说:“哟,还想动手吗?”
一小时后,我和蛇精一干人齐刷刷坐在教导处,彼此脸上都青一块红一块。那群女生的家长很快就赶到了,看着自己女儿的脸不停地咄咄逼人。班主任不断小声问我:“你监护人来了吗?”
我始终没有回答她,暗暗在害怕着什么。
随着一阵脚步声,教导处的门被豁的打开,安田在一众目光下走了进来。主任问了句:“您找谁?”
安田呼了口气,撩拨了下头发,缓缓说:“我是安媛的母亲。”
主任和班主任闻言都是一惊,顿时哑然。过了会,反应过来的主任讪讪地请安田入座。
听了班主任的叙述后,安田看着我问:“谁先动手的?”
我干脆地承认下来。
安田说:“就因为她们拿你父母的事情伤害你吗?”
我点头。
时间仿佛凝结了片刻,随后,安田说:“做得好。”
所有人都是一惊,蛇精她们的家长随即嚷嚷:“你这什么意思啊!”
安田继续说:“安媛,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还要险恶的多。如果你默默忍受别人的欺凌以为终究能淡去,那么我告诉你,这不可能!恶人只会因为你的逆来顺受而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你没有错的时候,就不要忍受他人的恶意;你不反抗,他人只会以为你是害怕!你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说完后,安田对着班主任鞠了一躬:“对不起,老师,如果你想要安媛给这些人赔礼道歉,那么我作为她的监护人只能告诉你,做不到。”她说着拉起我的手,道:“安媛,我们走。”
一路上,安田始终拉着我的手,没有说一句话。
兰姨早就等在诊所,看到我们一起回来感到惊讶。安田让我坐下,说:“这几天不要去学校了。”兰姨闻言更惊,连问怎么了。
我说:“我想转学,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片刻,安田点头说:“好,好。反正这学期也没剩多久了,剩下的日子就休息休息吧。这几天我去学校帮你把东西都拿回来。新学校……过一阵子再决定好吗?”
晚上兰姨和安田在房里商量事情,说了很多。
一九九二年初夏的日子,我便在日照闲居下来。有的时候也会看书学习,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整个城市里观光。夏夜的灯塔广场人群三三两两,有阅经世事沧桑的老者吉他弹唱七十年代的老歌,有年轻的情侣在月光下携手前行,还有孩子们淘气地喧闹。周末的时候姜晔也会陪我四处走走,她始终对我的突然离开感到自责,我也清楚学校里必然会有诸多风言风语,只是姜晔选择了对我缄口不提。
临近期末,姜晔的课业压力也愈重,脸上渐渐多了愁容。有一天下午我们原本约在广场见面,等了很久等到的是姜城。他依旧是开着摩托车前来,向我解释姜晔学校里临时决定补课,无法前来。他说可以送我回家。
“你能不能先带我去那里,上次的海边?”我这样说。
他看了我一眼,便示意我上车。我仍是坐在他后面,在他启动的刹那手紧紧地环住他。然后我们就疾驰起来,让风像耳光一样打在脸上。
不久就到了码头。零星地泊着几只船。姜城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般说:“天色不好,暴风雨就要来了。”
“在家乡的时候,我认识一个人,”不知为何我忽然和他聊了起来:“是一个最善良的人,像你一样也有个很小的妹妹,家庭同样很清贫。不过他不可能放弃读书的吧,他的成绩太好了,足以拿市里的三好了。”
“你想那个人吗?”
“刚过来的一阵子,特别想。试过在学校偷偷用电话打给他,没成功。他很爱他的家,很爱他妹妹,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他会离开他妹妹。”
“永远都不想回去了吗?”
“那也是个伤心之地啊。不是说了吗,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我说:“对了,我马上又会离开了。”
“我也大概想到了,”他说:“想过以后去哪里吗?”
“不知道。只想离开。”
沉默了片刻后,他说:“去青岛怎么样?”
日照在东仙之南,青岛在东仙之北。
“其实我想走得更远啊。不过青岛听上去并不坏。”
又过了会,他送我回家。到诊所前面的十字路的时候,我让他放我下来,他对我一笑。
这段日子有不少消息。兰姨说铜雀巷里出了很大的变故,原来作威作福的姓武的女人遭到抄家,一夕之间上吊自杀,她领导的自委会也化作鸟兽散。铜雀巷的人们为我父亲“平反”了。可即使如此,我仍没有丝毫念头要回去。
这一阵子安田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很早出门,到了深夜才回来。我知道她是在外面想办法挣钱,为此也常常和兰姨有过口角。
盛夏时节,某天回到诊所的时候,兰姨拿着一封信仔细地看。她叫我过去给我看。那是一封来自东仙城东的信,是安田家里的来信。说是这几个月间,安田的父亲为了安田和妻子整日争执,引起了旧疾,病情每况愈下。后来才发现妻子一直在暗中给自己下慢性毒药。妻子入狱后,他更成为孤家寡人,时日无多,想见安田一面。
安田回来的时候,我和兰姨把这桩事告诉她。她听了可以说无动于衷,坚决地说:“我不会回去。”一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夜里的时候我到她房间看她,她正躺在床上看书,床柜边开着一盏暗暗的灯。
“安媛。”她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在床头坐下,说:“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安田没有反对。
我们就并排躺在床上。夏夜燥热,凉席睡上去很清凉,被子也改成了毯子浅浅地裹着肚子。
“以后,你当我姐姐吧,”我张口说:“你比我大六岁,正好做我的姐姐。”
安田已经知道了我要说什么,神情复杂地望着我。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这种责任感,一定要照顾好我。可是照顾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像妈妈一样啊,姐姐也可以照顾好妹妹的。像我呢,从小就没有母亲照顾,心里一直希望着能有一个姐姐。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听你的吧。”
“姐姐!”我高兴地抱住她不撒手。
“哎呦热死了,快放开!”安田故作不乐地推开我。
沉默片刻,我说:“姐姐,我爸爸死的那个晚上,他送我和徐沉去学校,一路上他什么也没多说,就是反反复复地叮咛我,像个唠叨的糟老头子。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可是那一路上我都没有发觉,一直看着窗外发呆,心想着赶快离开可以不用听到铜雀巷的闲言碎语了……我好自私啊,只想着我能逃避,却没想过爸爸他逃避不了。我真的想……想再多看他一眼……”
我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安田在旁轻轻抚慰我。
我强忍住眼泪,说:“所以啊,姐姐,你去看看你爸爸吧,不要让自己后悔啊。”
我们度过了漫长的一夜。不久,安田动身前去东仙。
八月很快就到了。离开东仙的几个月里,我保持着和深深的书信联络。她不过是个小学低年级生,字尚未认全,也仅仅能读懂一点意思而已。我对她说就算不懂意思也没关系,千万不要找别人问,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其实我只是害怕他会看见。因为深深很难理解,我也就权当一种自欺,每次写很多关于他的话。我们两个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什么都很像了,只是一直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我想,也就不要让窗户纸打破了。
安田回来的时候,是夏天持久高温天后的首个降温。关于她在那里的事情,她并未作多说明。很久以后安田在信里告诉我,当她站在病床前看到苍白虚弱的父亲,所有的恨意统统消散。她在当时就原谅了父亲,也感到了愧疚。安田继承了她父亲几乎所有的遗产。兰姨虽然没有表现得非常惊喜,我也看得出来她长久以来的愁眉紧锁如今笑逐颜开。
我最终做了去青岛的决定,安田和兰姨都本以为我想去得更远一些,比如北京。也许是受到姜城的影响也说不定。
安田已经提前为我解决好了在青岛的一切问题。她本想卖掉诊所,但被兰姨固执地拦了下来。兰姨决定跟我一起去青岛。
我看出安田从回来以后有些心事,在临行前夜问了她。她说因为继承遗产的事情,在东仙那里还有诸多麻烦的事务亟待解决。她说:“很有可能我要在那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握起她的手,说:“你是我的姐姐了,就算不在一起也还是啊。有兰姨陪我,你不用太担心我的。很多你想做的事情,现在不需要顾虑我了,想做就去做吧。”
我们在阳台上紧紧地抱在一起。
出发的时候,姜晔也过来送我们。我随口提了一句姜城,她说:“他昨晚值班,今天赶不过来。”
“我还以为他在附近工作呢,难道不是?”
“他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分配到东仙那边了。”
我微怔,旋即又释然。
过了这些日子,我已经不恨这座城市了。去留,再不仅仅是爱恨的问题。很多人与事,本来就是会慢慢淡出一个人的生活,即使没有这个原因,总还有别的原因。
再见,东仙。
2014.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