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过招之仙侠篇》常飞飞

54、53.暧昧的山洞

　　她用了最后一点灵力，召唤出与紫琴仙子相通的传音灵蝶，轻声道：“接我回去，我想看他。”
　　时隔三年，习晓之已不想再回忆起当时的自己。之后紫琴仙子赶来，将她接去钟琴山疗伤调养。她始终没有见到要见的人，也没有托人留下只言片语，伤愈后便离开了。
　　她以为白悔不会知道，毕竟当时他并不在山上。他断不会知道，在自己脆弱得以为就要没有明天的时候，她想的是再见他一面。
　　她也不会知道，她离开的那日晚上，白悔便回来了。他在山下半月，知道她在比丘山降服了赤焰白虎，也知道了她受伤。甚至还纠结了是否要去云卷门看她。
　　白悔回山门的第二天，便从道童处得知了她来了山上小住。满打满算，两人前后脚不过相隔几个时辰罢了。
　　白悔也知道，当年的情况恐怕并不像习晓之三言两语那样轻松简单。她越是说的随意，越是说明当时之事已艰难得不想再提起。那么多年，她已习惯了无坚不摧的自己，不想再露出一点柔软来，哪怕是回忆，也不想再触碰。
　　八年，风化消逝了她所有柔软的部分。
　　八年，将她变得如世间最坚硬的寒铁。
　　习晓之抬眼，见他一直望着自己。白悔已不像八年前，轻易不会躲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总是满满的探寻和审视。即使是习华，这几年与她最亲近的人，也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
　　白悔望着她，道：“你说，为了千玄贺，值得？”
　　终是要说到这一层。
　　习晓之没有闪避，点头道：“救千玄贺，是与华剑阁交好，值得。”
　　白悔明白她其中的含义，却还是不能理解释怀，又重复道：“值得？”
　　习晓之语气淡淡，却透着从容坚定，道：“当时值得。现在依然值得。”
　　白悔忽地笑了出来，明明是讥诮的表情，可是却衬得他风华无双的面容如此好看：“我以为你会说，千玄贺是为了救你才受这样的重伤，你对他有愧，所以拼了性命还他一命，所以值得。你却告诉我，是为了笼络华剑阁，所以值得。”
　　习晓之望着他漆黑的桃花眼，这对眼睛几乎和回忆中白歌儿的眼睛重合。
　　对着这对眼睛，她莫名的不想躲藏。或许是在这样的难得拥有的温暖环境下，又或许是刚才那一点点对她没什么作用的酒力下，她难得的想摊开心扉，说一说这些话。
　　“我也弄不清了。”
　　白悔愕然：“什么？”
　　习晓之调整坐姿，道：“当时我想，我拼命去救他，为的不是还他一命，两不相欠。我想的是，更多的牵扯在一起。琼琅台已没有了云卷门的仙尊之位。如果想要再日后重新取得这一席位，云卷门中除了我，再没有人有资历到这个位置。如果是我登上仙尊之位，仙门之中大部分人终归还是不会服气。但若是有了华剑阁的支持，一切就会轻松许多。”
　　白悔的手拳握得更紧，心脏在胸口“突突”跳着。如果是以前，习晓之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决判。纵使八年前，习晓之用那样的方法，将他从云卷门赶走，整个仙门之中流传着许多对她这一举措的恶意猜测，多年之后，他终究是自己明白了。
　　习晓之不是赶他走，是要保全他。
　　为了让他拜在显赫的师门下，为了让他放下仇恨，为了让他从间接害死父母和同门的阴影中走出来，为他挡去蜚语流言，让他有更多机会历练，看遍广阔世间。
　　在这八年里，许多次在月灯下，花海间，山川中，他的心胸被渐渐扩大，填满。
　　执剑天涯，饮酒看花，这是习晓之为他铺下的。
　　不要拘束在方寸的内心，放下所有，隔开所有，去用心感受广阔的世间。
　　降妖，附魔，仗剑，天涯，助人，度己。

　　就在他以为自己完全了解了习晓之，知道了她的身不由己，理解了她的言不由衷，八年后的现在，他竟然又以为是自己弄错了。
　　在他面前的，从来都是一个为门派算尽一切的习宗主罢了。
　　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自己，是谁都行。
　　只要是与利益有关，那便都可一试。
　　白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执意去探寻这张面具后的脸。他一直以为她一切都是因为情意而身不由己。
　　会不会面具下，仍然是同样的这张冷淡的脸。

　　说出这些话，让习晓之自己也迷惑了。她不曾去探寻自己这些想法，只是凭着本能和直觉，知道必须要这么做。
　　习晓之的声音很轻，很慢，道：“我应该是这样想的。”
　　“应该？”白悔低哑的问道。
　　“不会是因为……”她望着火苗，眼神迷离起来。
　　“因为什么？”白悔调整呼吸，让自己从那一层失望感中拉回。
　　习晓之低头笑了，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断不会是因为……因为许久没有人拼了性命要去护她。断不会是因为，许久没有人将她揽在怀中，用血肉之躯阻挡，以全身灵力相护。
　　她心中彷徨，几乎分不清是梦是真。
　　数年前的种种如走马灯闪现眼前。
　　习念之如何推开她，以血肉之躯挡在她面前……
　　此后再没有人如此舍弃自己性命护她。
　　她也再不会容许别人有这样的机会。
　　永远是她只身在前，顶立住天地。
　　千玄贺的相护，让她血脉凝结。
　　若世间还有这样一人，断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拼尽一切也要守住他！当年的事不可再发生，一人也不可失去！
　　凭着这样的想法，她做了身为门派宗主，最不理智的事。拖着伤重的身体，孤身前往天岭山寻药。
　　如果她有什么事，云卷门将如何？门中好不容易才寻得安定的弟子们将如何？她托付在钟琴山上的白悔又将如何？
　　这种不计后果，只凭一腔热血的事，一股脑的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她成为宗主后，万万不可发生！
　　她没再说话。
　　白悔的目光沉下来，他想到另一件事。曾经他以为她自有打算，总之断不可能做出什么违心决定。现在想来倒是未必。
　　华剑阁提出与云卷门联姻，老阁主直言希望两位年轻阁主与宗主相互扶持，结为仙侣。
　　当时他便见习晓之没有什么太过惊讶的神情，只道她是多年来修得一副应对得体的面具面孔。现在想来，恐怕这也早在她的算计之中。
　　想与华剑阁交好，还有什么比联姻更为牢固的关系呢。
　　他望着她的侧颜，面上难掩阴兀。
　　习晓之果然是当之无愧的一门之主。如同宗主般的思考利弊，权衡得失，她早就会了。

　　习晓之乏了，不想再回忆那些种种。她靠着石壁觉得后背疼，转头看向坐在隔着两个身位处的白悔。他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沉沉，望着手中的酒壶。
　　习晓之招手，道：“过来。”
　　白悔醒过神来，面无表情道：“什么？”
　　习晓之笑了，觉得他今日怎么耳背，什么话都要问“什么”。她此时觉得洞中暖和，不似外面的冰天雪地，又有酒暖身。这个狭小的洞穴一直能够给她无比的安全感。每次躲进这里，便觉得和外面的冷冽世界划分为二。
　　所以她的心情也很好，不再像寒铁一块。习晓之挪动着身子，朝白悔挤了挤，又挤了挤。
　　白悔低头看着她，一顿一顿的凑到了自己身边。暖和的身子靠在了他身上，头顺势枕在了他肩膀上。
　　就像上钟琴山之前，在大树下，她依靠着他歇息一般。
　　习晓之放心的靠着白悔的肩膀，觉得心安理得。心中不禁感慨，什么时候，她瘦弱的小弟弟，身子变得如此硬朗，肩膀也如此宽广。
　　“等到傍晚，如果风雪停了，雪狐必然会出来觅食。到时候捕上两只就可以交差了。”习晓之的声音里有了慵懒的倦意。
　　白悔觉得哭笑不得。
　　他膝盖上睡着唧唧白球，肩上靠着习晓之，自己怎么就变得手也不可动，脚也不可伸。
　　他侧过头，感觉到习晓之温热的呼吸没有缝隙的就吹在他的颈间。
　　相隔八年，他们重逢时间不过两个月。两人之间的微妙气场，又让彼此自然熟络。最起码习晓之在人前的紧绷，在他面前，会一并卸下。就算是在唧唧这样的小妖面前，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放松自然。
　　白悔望着她的睫毛，顺着笔挺的鼻梁，目光落在粉色唇瓣上。
　　习晓之与八年前不同的是，现在她的五官更加清丽柔和，完全是秀美女子的模样。与八年前相同的是，还是一贯的不记男女之事。
　　在这半座山上，除去这个昏睡的小兔妖，只有山洞中一男一女两人。
　　火光摇曳的如此温暖暧昧，又有淡淡的酒气晕染在洞中。
　　习晓之柔软得像酣睡的猫咪，藏起了爪牙。
　　方古镇的镇口，中了迷香又醉了酒，安然倒在他怀里如此；常乐城的客栈中，整夜同睡一床如此；山林间的树下，靠着他的肩膀歇息如此；现在的山洞中，温暖暧昧的距离也是如此。
　　白悔察觉自己的思绪异样时，呼吸已经有些凌乱，胸腔中心跳如雷。
　　在钟琴山上，他以为她是他肉里的一根刺，随着时光流转，竟渐渐觉得成了心口一颗难以言喻的朱砂痣。
　　他连自己也错愕了。
　　白悔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拳头，以此来警告、控制着自己的心绪。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卸了力道慢慢靠上石壁，闭上眼睛。
　　莫不是太久没有饮酒，只是喝了那么几口，就错乱了？
　　他想着，不自觉笑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