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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深巷夜闻更声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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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经接管了整个大地。朝夕收拾完院中晾晒的草药,回屋坐在桌旁捧着一茶杯,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白日里李阳离去时那张愤怒受伤的脸,此刻又浮现在她眼前,也许她的拒绝真是伤他极深。她重重叹了口气。陈年旧疾虽可医治,却不是一天两天之功。深宫内院历来就是是非之地,时间一久,即使她无是非之心,他人也会把她扯入是非之中。再跟据她近些天的所见所闻,太子之位的人选应该是凌王和汐王,凌王母族势大权高,汐王势弱,但刚封了洪王的李阳却与他极亲近,若是今日允了李阳所求,难保他人牵扯到汐王,对她起了别的心思。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其实比常人更怕死,一具无病无痛的自由身体对今生的朝夕来说,是任何珠宝玉石都比不上的。
想起前世的执着,朝夕不由得摇头,看来人只有经历过失去,才能懂得拥有时的珍贵。
前尘种种,纷至沓来,一时之间,她思绪飘得极远。直到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才恍惚间记起身在何方。
声音不大却有规律,响三声,顿一顿,然后又是三声。若非夜静,这样细小的声音她多半不会听到。会是谁呢?她满肚狐疑。但凡求医之人,必定心中焦急,即使教养再好的大家闺秀也会忘了礼数,狠狠的拍门。若说是平常串门的,也不可能。她这幅样貌,再加上前几日刚得的无常名号,即使是得到她医治的病人,虽然口里称她为菩萨,实际上却对她很有惧意。租了此处民居已经有十来天,除去偶有病重不得不来求她救命的人,周边百姓轻易不敢靠近她居住院子。
真能身在闹市无人问,倒是清闲!她轻笑了声,伸手挥去绕着烛火打转的飞蛾,吹灭了灯火。
李圭显然高估了朝夕的仁心,伫立在门外半个时辰,还是得不到回应。透过门缝,待见内室的烛光突然熄灭,历来不易动怒的心湖,忽然起了波涛,真以为做个就寝的假象他就退缩了吗?他一捏拳,提气越过丈余高的墙头。
脚一落地,李圭就愣住了。二十三年从没做过如此出格的事,今日却破例了。
他正手足无措的时候,朝夕早已听到动静,拿着刚点亮的油灯走到院中:“何方小毛贼,不知我白无常的名号么?胆敢夜闯此地?”
不请自入,岂非与盗贼无异。李圭听她这样一说,更是窘迫,立在院中浑身僵硬。
朝夕见他不动也不回答,以为是默认,真是刚入歧途的菜鸟?她好奇起来,举着灯盏靠近李圭,想看清楚毛贼的脸。为免贼子情急伤她,手中捏着数十支银针,置于灯盏前,好让他看清所言非虚,低喝道:“别枉动,否则我把你扎成刺猬!”
面目即明,四目相接,朝夕愕然片刻才疑惑道:“怎么是……你?”她吃准以李阳的性格,被拒之后肯定不会再来,所以她也没急着搬离此地,没想到还有个李圭。说完这话,不及李圭开口,迅速拉下了脸,“我知你所为何来,只是你的所求,我不会答应。”袖袍一挥,转身离去。
李圭已从方才的失措中恢复过来,在朝夕闪入内堂的时候快速上前,捉住了她的右臂:“我知你有三不医。一不医不仁不孝之人,二不医忘恩负义之辈,三不医□□恶毒妇人。父皇在你三不医范围之外,而且他的病因追究起来,也是为了百姓的安定,上战场征战所受的伤……”
“话是没错。可我就是不想答应。”朝夕中途打断了他,冷冷道。
并非不能,只是不想!李圭明白其中关键,把她手臂抓得更紧。
“我也给你三个理由。”对上坚持不肯放手的李圭,朝夕干脆挑明了原因,“一来他的病只是慢性疼痛,不致死;二来其中关系复杂,我不愿做你们争权夺位的筹码;三来我怕死,不敢涉足是非之地。好了,我都说完了,你也该放手了吧?”
对上朝夕明了却满含讽刺的眼,李圭心中一苦,面上反而浮起个微弱的笑来:“若为邀功,我大可明天带着大批侍卫强携你去,何必今夜独自前来?”他仰望着暗黑的夜空喃喃道,“高处不胜寒。那个位置,即使争到手了又有什么用处,父皇不照样保护不住母妃……”
这等私密之事,怎么会对她一个外人说?朝夕诧异地瞥了眼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李圭,轻轻咳了一声。
也许是她方才犀利却看清形势的直言,让他不经意间卸了心防,吐露了一直封闭在心的积怨,李圭注意到朝夕眼中一闪而逝的同情,缓了缓气息,平复完心境,回到来此的目的上:“我今夜来,只想要你答应四弟所求。至于我,你只当从没有见过我!那样的话,其他人也不会对你起太大的猜忌之心。”
观察到朝夕不为所动的神色,李圭咬了咬牙,突然撩开外袍直挺挺的跪倒地上:“病在父身,痛在儿心。相信公子家中也曾有患病的父母高堂,必能体会到四弟的心情。”
绝口不提自己,真的把所有功劳都推到李阳身上?皇家子女也有这样普通人的手足之情吗?朝夕起先不信他的言语,打量着归于地上的李圭半响,直到确认他眼中的清亮不是作伪,她才收起了最后的怀疑。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能够舍弃身份尊卑观点,跪倒在一个平常百姓面前,本身就不容易,而且的确如同他所言,她也有高堂,若干年前得知外祖父病入膏肓,她也曾跪在地上请求医生再想办法,只是那个时候没有一丝希望啊……忆及此,朝夕心情震动,垂着眼微微一叹,转开了身:“起来吧,我答应你。”
第二天晚间,李阳一脸欢欣的跑到汐王府,告知李圭今日的好消息——朝夕入宫为父皇诊脉,已经确定了治疗方针,大概一个月就可拔出病根。
“说起他来,还真让人刮目相看呢!”李阳坐于李圭对面,说完父皇病情,突然转口一叹。
“他的医术师承鬼医,自然厉害,否则你大费周章请他干嘛。”李圭淡淡笑着,接口道。
“我不是说这个!”李阳着急的分辨,“我佩服的是他的气度和胆识!平常第一次进宫的人,不是东张西望就是战战兢兢,只有他从宫门到内殿都是目不斜视,步伐沉稳,似乎皇宫内院只如平常。要不是问过他从没来过京城,我肯定怀疑他是不是趁着轻功灵便,常来皇宫乱逛呢。”
“哦?”李圭眉头微拧,也有些惊讶。想起昨夜受他一跪时,朝夕也没见慌张,反而与他对视半天,随即释然,那人确实有几分迥异于普通人的气度。
没看到李圭太大的惊异,李阳有些失望,要知道他可是很吃惊呢。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嗓音神秘道:“还有一事,说出来三哥你铁定不敢相信!”
李圭如他所愿,浅笑着开口催问:“什么事?”
李阳皱了皱眉:“舒贵妃你是知道的,历来气势极大,最喜欢看到她所过之处宫女奴才跪于一地。也不知是哪个黄门多事,把我从宫外请来大夫的消息报告给了舒贵妃。在白兄弟给父皇施针的时候忽然到了文华殿,她身边内侍见白兄弟只顾施针而不跪拜,尖着嗓子呵斥道‘哪来的刁民,好大的胆子,见了贵妃娘娘还不跪下!’白兄弟也不看后面,温声回了一句:‘小人正为皇上治病,惊了下手施针,你又该当何罪?’
内侍闻言立马住了嘴,舒贵妃也不声响,在父皇塌旁立个半个多时辰。直到见白兄弟拔出针,她才露出了笑容,我猜她肯定是想看白兄弟给她跪下。不想白兄弟告知父皇今日的疗程做完了,明日下午继续过来,站起身只向父皇告完退就要离去。内侍脚快,横在白兄弟身前,鼻孔朝天:‘还不给贵妃娘娘磕头?’
你可知白兄弟怎么做?他啊,后退一步,望了一眼父皇,漫声道‘小人粗笨,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今日斗胆问上一句,皇上招小人进宫,是为治病还是为诸位娘娘行这三跪九叩之礼?如果是后者,小人自然现在就可以跪下!’
‘大胆!’内侍刚要呵责,父皇开了口,免去了白兄弟宫中跪拜的礼节。安抚完舒贵妃,让她退下,却留下白兄弟细问起他的来历和所学所闻。可惜白兄弟敛眉垂首,全没有了方才不亢不卑的气势,只回答些医理问题,其他一概推说不知……”
李圭听完他一字不落地口述着发生在文华殿的事情,脸色从一开始的担忧慢慢回复到平静,不自主的深思起来,他真如口中所言只是一般不识大礼的山野草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