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太久，只争朝夕》长风万里

6、兼听闲言分善恶

　　出了青州往北，就是永安。李圭一行不紧不慢的行了七日，终于到达永安城中。
　　到底是北元朝京都所在，此处的风景自是与水乡青州又不同了。永安多山，只见群山巍峨之中，处处朱门高院，可容数十匹大马齐头并进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说不出的热闹和繁华。
　　天家儿孙，历来多俊美，而李圭和李阳亦是如此。虽然没有亮出身份，但那一身华服在身，又是骑着高头骏马，一路走来，不知赢得多少女子芳心暗许。眼看着来往女子含羞带怯的灼灼眼神，李阳躲躲闪闪在马上有些坐不住，看到身侧李圭淡然如常，微微有些诧异，这三哥莫非真要像二哥他们私下所言的，打算遁入空门去做和尚？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熟悉的酒香入鼻，原来到了酒楼前。他急急勒住马，侧头盯住李圭，吞吞吐吐道：“三哥……时候不早了，我……我肚子饿了。”
　　这般拐弯抹角，不就是小时候想要什么又明知不可，故而不肯直说的模样？四弟好酒，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宫中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了酒瘾，见到父皇时若是醉了可不好。李圭刚想回绝，一见他可怜巴巴的眼睛，心下无奈一叹，好在当日望江楼头那人赠了瓶解酒丸，他当即点了点头，招呼身后侍卫：“先用过饭在走吧。”
　　本来还准备了一通说辞，不料今天三哥会这样好说话。李阳大喜：“三哥，你真是太好了！”边说着边翻身下了马，奔入店堂之内。

　　店小二手脚俐落，三下两下就把饭菜上齐了。
　　没有酒啊，李阳顿时双肩一垮，面色黯然。但碍于自己喊饿在先，只得先夹了筷菜往嘴里送，可惜到底心里不痛快，对着再美味的菜肴也是意兴阑珊。他食不下咽的原因李圭如何不知，有些好笑又好气，当下就招呼小二再来壶酒。
　　一听有酒，李阳立马来了精神。方才无精打采的双眼瞬时大睁，绽放出炯炯的光彩，就连浓眉也跳了几跳，抖着十二分的喜意。
　　这番一忧一喜的变化，前后不过数十个弹指，李圭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感慨。四弟嗜酒之名，现在是坐实了。其实天下间谁人没有欲望？大哥嗜财，二哥擅权，四弟尚武之外又多了酒。唯有他，不知心底所求何物……他脸上虽带着笑，心思却已不属，只觉得楼上的喧嚣都离他极远，而他身边围绕的只有无边的苍茫。

　　时间已近中午，店中陆续有来往的客商进来。
　　只见小二托着铜盘身形轻快，敏捷的穿梭于各个酒桌之间，嘴里不时嚷着：“客官，您要的酒来了！”
　　待得一圈转完，数十张桌子的酒都送到了，酒菜既然上，觥筹也开始交错起来，一时间店内人声嚷嚷比之方才更为热闹。
　　这其中，数靠门一桌酒客的声音最大。原因无他，只因城内前几日出了一件稀奇事——城门口乞食为生的张瘸子腿忽然被一个神秘游医治好了，更怪的还是那游医不仅不收诊金，反而倒贴出几十两银子给他租了间铺子，作为日常生活开支的来源。
　　“有这事？”另一桌的客人开口问了，皱着的眉头明显不信。他不信也是有理由的，要知道这张瘸子其实也不是真正的瘸子，他十来岁时因为贪玩从梨树上跌下，残疾虽没落下，一逢天阴下雨，跌伤的腿骨疼痛苦头可是够受的。特别在这几年年纪一上来，平时走路都一瘸一拐，这才得了瘸子的混号。为了治好他这腿，前后散去了大半家财也没治好。如今却被人数日治好，岂不令人怀疑。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当靠门酒客说起这段奇事时，堂中其他人声音都低了，所以这声否定的反问声音不大却尤显突兀。好在刚刚说这事的汉子显然也知晓其中的道理，也不在意，对上周围投来的怀疑眼神镇定自若：“张瘸子新开的店铺就在这条街南头第三家，吃完饭你大可去看看，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看他神情自得，众人当即信了九分，还有一份便是不解，正待追问更多，一帮跑江湖卖艺人中班主模样的大汉横插了话：“这张瘸子是否上有高堂，且是孝名远扬？”
　　不等靠门桌上人回答，一直听着这段八卦的店堂老板放下手中算盘，微微一叹：“高堂也不是。两年一场大火烧死了张瘸子一家四口，如今就剩他和一十几岁的孩子，但这瘸子在父母生前确实极是孝顺……”说到这里店老板满是惊异，上下打量了眼那人，“客官，看你行头显是初到此地……你怎猜出这游医是打听清楚瘸子品行才帮他的？”
　　班主笑着：“我四处走江湖，一路上也听到过关于他的行事作风。我还知道这游医姓白，好穿一身白衣，而且面貌生得极好，人送外号白菩萨。”说出这些，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一如意料都投注到了自己身上，他颇有些得意，“要说这人，确实当得起菩萨之名，我这半年所听到的关于他行的尊老爱幼救死扶伤之事，就不下三件！”
　　“哦？说说呢！”堂中酒客都被勾起了兴趣，就连楼上的李阳也被吸引，放下手中酒盏，眼睛紧紧盯住了下面。
　　班主却不忙着回答，先端起酒杯喝了几口酒，等到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提了提嗓子：“就说最近吧。我们到平城时，听一个卖桃老汉讲过他的亲身经历。他在桃林里除草，不提防踩到一条毒蛇，被蛇一口咬在小腿上。好在他也知道，若要蛇毒不迅速发作，只有呆在原地尽量少活动，他不敢动，只能在桃林里高声喊叫，希望引起路人注意，无奈桃林较偏，喊了一盏茶时间都没人发现，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白菩萨出现在他面前，二话不说就蹲下身替他吸出腿上蛇毒，又找来药草敷住伤口，忙活了一个时辰才把老汉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至于他的诊金，还是挨不过老汉的千恩万谢，拿了两个青桃。”
　　“都说医者父母心，能够做到这一点又不贪钱财的，除了他，世间已经少有。”
　　这人又感慨了几句，润了润喉正要继续，忽听东南一桌上的外地商人冷哼了一声：“哼！不贪钱财！那开口就是五千两又是怎么说？”
　　“有这事？”众人异口同声，满是惊讶。
　　面对追问，外地商人寒着脸喝完一杯酒，才恨恨道：“还有假！事情就发生在我身上——上几个月我运货到容州，回到家中就生了一场病，找来十几个大夫都医治不好，正好听说这白菩萨在附近，派人请来，他只丢下一句，要他医，先付诊金五千两……要说他面目，其实丑陋不堪！”
　　看他神情不似假话，难道真是轻易不伸手，一收钱就是狮子大开口？众人正摸不着头脑时，班主扫了眼商人，解了众人的疑惑：“听口音你是苍州人吧！而且还是个粮食商人！”
　　“你怎知晓！”商人大惊，一手撑住桌面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
　　“容州天灾谁都知道，而你说前几个月去那做生意，除了卖粮还能做什么？谁叫你借着天灾囤积粮食，又好巧不巧的生了恶疾。而且你以为白菩萨是真贪你银子吗？不过是给你这样的奸商一个警告！”
　　“此话有何根据？”李阳竖起耳朵听了大半，忽然插了口。

　　班主抬起头看了眼李阳，声音沉重的说道：“过年前的那场天灾大家想必都有耳闻，虽有凌王带得大批物资在元宵节赶到，但还是有好大一部分人冻伤冻死。
　　冻死只能死了，但大部分人冻伤后得了坏疽和溃烂，容州也有大夫，却没有足够药材和准备。正在绝望的当口，忽然从容州周边州县来了数百位大夫，更稀奇的他们还带了有化腐生肌功效，治疗冻伤的神奇药膏。”
　　“在座各位是否觉得是老天开眼，降下了这么多大夫？”说完一段，班主顿了顿，问出了众人的疑问。但不等众人回应，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天无情人有情才是真的……事后经过打听得知，这些大夫原是个神秘公子花了五千两雇了他们过来救治灾民的，而药膏也是那公子自配的。那神秘公子身份，据说是原梅山鬼医的传人。就是今天大家口里的白菩萨！”
　　五千两的去处已经清楚，外地客商低下头，蒙着头喝酒，也不再开口。
　　气氛沉默半响，楼上的李阳突然大叹了口气：“看来这白公子在百姓口中是菩萨，在富人眼里就是恶鬼了。”
　　“也不尽然。”班主闻言稍稍一叹，“谈到平城，我还有一事要说。就在我们刚离开平城的路上，就听闻了一件怪事，白菩萨居然看着一个普通百姓病发，而且还制止其他大夫救他。一个活人就这样硬生生痛死了。”
　　“定是那人有不可救的理由了！”几乎是同时，七八张嘴一起说来。
　　班主想了想，点了点头。
　　“即使有理由又怎样，身为大夫见死不救，又叫什么菩萨，比之恶鬼还不如！”方才安静的客商满怀怒气的指责道。
　　是啊，大夫的职责就在于救人，还阻拦其他大夫施救……这？
　　店内酒客默然，纵然听多了关于白菩萨的好话，但还是觉得这样的行事，以他们的观念是不可接受的。

　　“唉~~~不是说他是鬼医的徒弟吗。不如干脆就叫白无常好了。菩萨普渡众生，无常么，可就依照心性来了！”李阳心里一动，叫破了一室的压抑。
　　“对，对！”众人连连附和。这无常一名确实符合此人作风，地狱使者之一就是白无常，行的也是除恶扬善之事。
　　眼见他的话得到了众人的同意，李阳心情大好，不经大喝了口酒，带着几分醉意喃喃道：“行事恣意又能游走江湖，真想结识一下这位白无常……嘿，我可以去张瘸子店铺打听一下啊！”
　　他正自言自语到这里，李圭若有所思，即时放下酒杯，提高声音喊他回转：“饭吃完了，是该进宫的时候了。四弟难道想父皇久等吗？”

作者有话说

　　好像晚了点
嘿嘿，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