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太久，只争朝夕》长风万里

12、杯酒愁肠泪几滴

　　朝夕直觉一怔，身旁的李阳却已经大呼出声：“镇国将军！”还没喊完，就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汉子身前。脸上带着敬仰，口中絮絮叨叨的欢喜着：“将军今日刚回来吗，定然又打了胜仗……这回休息完，带我一起去边关吧，我已弱冠了！”
　　没有得到意想中的回答，李阳才注意到将军全副注意力都在朝夕身上，为他方才的失礼微红了脸，他连忙为将军和朝夕两人互做介绍：“这是名满江湖的神医白无常，刚为父皇治好旧疾。而这一位，则是我北元王朝最有名的镇国将军！”
　　朝夕抱拳行了一礼，而将军听了介绍，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拱了拱手道声：“失敬。”便向李阳告辞。
　　他离去的步伐不复方才的轻快反而多了几分沉重，背影也微有些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李阳沉默的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过了好半会才感叹着给朝夕做解释：“将军六岁的女儿被人拐了十一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音信。所以平常将军宁愿驻守在边关，也不想回到京城睹物思人。唉，说来真让人伤心，如果他女儿朝霞还在的话，今年也该十七了。”
　　朝霞？朝夕无意识的呢喃着，想起刚刚将军面对她的奇怪表现，心中若有所感，随口问道：“那将军的名字是什么？”
　　“朝青。”虽不知朝夕问这是何意，李阳还是认认真真说着，“朝阳之朝，青草之青。”
　　在李阳看来是没有太多意义的一句话，听在朝夕耳中，无异于平地一声雷。这声雷，把她炸得脑袋嗡嗡作响，好久才平复完心中起伏不停的波澜。
　　她平静的步出宫门，转头对着李阳拱了下手：“洪王爷不必再相送了，我先告辞。”
　　“反正顺路，不一起走吗？”李阳道。
　　朝夕只是摇头：“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一步！”

　　夏日的永安街头，少了往常的热闹，但酒楼的生意却更加繁忙。
　　如一具行尸走肉的朝夕，带着满身的落魄，走到一家酒楼中。楼中喧哗的人声，在她进来时微有消弱，片刻后又恢复了嘈杂。
　　此次镇国将军大败蛮族的捷报，随着将军进京，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作为每一个有血性的汉子，莫不是心情激荡，感到俱有荣焉。各桌上的话题，俱是围绕着他们心中的英雄镇国将军来的。
　　听到朝青二字，朝夕才回过神来，扫过周围环境，眼睛略微在一个口沫横飞的讲故事的兵士身上停了几秒。
　　上前招呼的小二抹着桌子，一边询问朝夕需要的酒菜，一边惋惜她来得不凑巧，因为一场战争正讲到结尾。
　　原来这个被簇拥在中间的士兵，正是刚刚参加完那场战争回来的人。所以他才能说得头头是道，也让听的人也频频点头。
　　引起朝夕关注的原因，一是感觉她还魂的这具身体与朝青将军有着莫大的关系，二是朝青这个名字，与她前身的父亲不仅同名还同姓，而朝霞却是那个异母妹妹的名字。深埋在心已久的感伤，如今又有了破土而出的趋势，以至于心口都似乎感觉到了，有如被种子强行鼓撑起的撕裂般的疼痛。
　　以将军这般位高权重，肯定家中三妻四妾，儿女成群。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一个叫朝夕的女儿？是不是像她一样，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比不过那个叫朝霞的妹妹。突然而至的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浓浓的苦涩亦随之泛滥，朝夕喝了一大口烈酒，都压不下这其中的苦意。

　　讨论完战争。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将军日常的生活中来。与谈论将军赫赫战绩不同的是，说话的口吻变得不像方才充满敬仰，反而夹杂着某些不认同。
　　“可惜将军无儿无女，否则有个儿子传承，我们北元王朝的疆土代代都由朝家守护，就可固若金汤，谁还敢侵犯我们边疆！”
　　“女儿是有的，不过在十一年前失踪了。那个时候将军悬赏一千两以求人找回他女儿，连皇上也贴出皇榜，在全国寻找将军女儿的消息呢。只是，一直到今天都没有一点希望，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女儿丢了自可再生，偏偏将军意重，自原配夫人难产死后，将军就立下了不娶的誓言，现在倒好，夫人没了，女儿也不见了。你说说看，这不是绝后吗！”
　　“是啊，是啊！”周围一片赞同。“将军太傻了……”

　　没想到在这个三妻四妾的时代，居然有他这样情深意重的男子，而在她原来一夫一妻制的社会，却摊到了一个负心薄幸的父亲。还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呢？听完这段故事，朝夕不由得又回想起前世在灵堂所见的异母妹妹与父亲的合影，那一张张在游乐园玩耍的照片，她只有在三岁前有过，三岁之后，父亲借口生意忙再也没有带她去过……原来就连这里，所有的美好都属于朝霞，而她朝夕，什么也没有！
　　心痛得无以复加，都忘了身处何方，她不小心跌碎了酒杯，而泪却止不住流满脸颊。
　　“客官！”小二急匆匆跑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周围酒客却误以为朝夕是为将军不值，虽然觉得她伤心得太过，但还是七嘴八舌的安慰道：“小哥不用太伤心，将军训练出来的朝家军可是英勇无敌人才济济，即使将军无儿，他们也能担当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对啊，对啊！”旁人也叠声劝慰着。
　　朝夕强扯起个惨淡的笑来，掏出银两放于桌上，跌跌撞撞从楼中跑了出去。

　　“咦！白兄弟你……”刚走出酒楼不远，迎面碰上了骑马而来的李阳。本是一张明晃晃的笑脸，见到流着泪的朝夕，不由大惊。他急忙翻下马背，搭上朝夕双肩，“白兄弟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朝夕不语，直到肩被李阳摇了两下，才抬起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推脱道：“好久没有听故事，一听就沉浸到故事中了。”吸了吸鼻子，展颜笑道，“看来我是又要被你笑话成娘娘腔了。”
　　李阳放开手，放心道：“没事就好。不过，你也真是，听前朝旧事，为古人流泪这种事，只有那些书生才会做的，没想到你也会。”李阳摇着头，很是感慨。
　　朝夕怕他说个没完，只得转开话题：“对了，你也来喝酒吗？”
　　看来他这贪酒之名，连她也知道了。李阳有些不好意思，急切的摆着手：“不是，不是。朝将军回京，皇宫今晚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我是来找三哥的。”怕她不信，还指着她刚刚出来的酒楼，“诺，就是那家，三哥府上的管家告诉我的。”
　　朝夕回了下头，笑着错开拦在他面前的步子：“那你去吧，我也回了。”
　　“好。我明天找你——哦不，明天要让将军教我枪法。”李阳自言自语一通，终于确定时间，“后日，后日我再找你饮酒。”
　　后日？后日她也不知身在何方，朝夕不做答复，只是抬头望着将晚的天色，唇边的笑意单薄得几乎挂不住。

　　红红的晚霞，如火焰般在西边灼烧，朝夕立在倒地不起的马匹旁，一脸怒色。
　　身后三四个蒙脸短装打扮的大汉，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僵硬着躯体，口中大叫着“公子饶命，饶命。”
　　刚出永安东城不到半里，就在这山下碰上了一群埋伏已久的盗贼，不得不让朝夕郁闷。好在她除了医术也苦练了十年的武功，否则今日局面早就颠倒过来了。盗贼是轻而易举的被制服了，可惜用来代步和驮运草药的马匹却被袢马索袢倒在地跌断了马脚。
　　而这帮盗贼，是附近乡野间的农民，只为想不劳而获，干起了抢劫的勾当，所以根本就没有一匹马。
　　而且更倒霉的是，束发的玉簪被打断了，头发全披了下来！如果不是她气咻咻地的凶恶表情，骇得盗贼们无瑕多想，他们其实很容易就看出她女子的身份。
　　“你们好好在这呆着，我等一个时辰，如果你们同伴把马和簪子买来，我才解开你们穴道。最好保佑那个同伙及时回来，否则我就把你们送往官府！”朝夕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转身爬上旁边山崖七八米高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无聊得赏起落日来。

　　得得的马蹄声渐渐清晰可闻时，数十双马蹄扬起的尘嚣也越来越近，朝夕不欲让人看到她此刻的模样，早早传声给呆立着的几个汉子，不得多话。然后侧着头面对西方，静静的坐在石头上不发一语。
　　若是一般的过路客，至多好奇问两声，得不到回答自会走自己的路，偏偏来的人，是寻她的李阳李圭和镇国将军。
　　远远看见这个阵势，李阳就急了，挥舞着马鞭一阵风地赶过来，不等马匹稳住脚步，就跃到几人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最靠近身边的盗贼胸口的衣襟：“人呢！我白兄弟人呢？你们把他怎样了？”
　　人怒急的时候，自然潜力无穷。百来斤的汉子，被他一把拎起。汉子本就惊骇欲绝，此刻更是被勒得双眼微凸几乎透不过气来，苦于身体穴道受制，四肢只能像个僵尸般直挺挺地打着颤。
　　瞄了眼其余几人怪异的动作，李圭当即明白过来，抢步来到李阳面前，修长的五指迅捷如飞，点上李阳虎口。李阳虎口一麻，手上登时卸去大半劲道。
　　汉子五大三粗的身体，如同没有支撑的一截粗树干，直直地从他手中滑下，面色委顿而青白，躺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不等李阳再问，李圭指着其中一人身上的银针，缓声道：“别急，以朝小姐的功夫，应该没受伤，而且看地上没拿走的包裹，说明她人还在附近。”他侧头望向同样焦急的将军，安抚两人的焦躁。
　　“那他会在哪里？”李阳盯住另一个盗贼发问。
　　盗贼身体依旧僵着，面对站在面前的李阳不答，反而费力扭头看向李圭，用讨好的语气高声道：“回汐王爷的话，朝小姐就在右侧的山崖上。”
　　他们这边的动静，早落入了朝夕眼中，而听得盗贼方才的回答，种种前尘旧事在脑海中急转，想起昨日她在酒楼失态的哭，而李圭正在楼中，也想起凌王送她女子饰物的那些动静，必然也早由身边的暗卫报告给了李圭……她顿时火冒三丈，从石上直起身，飞身落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