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哈哈娜

6、6. 乔信林

　　关于打工这个事情，其实有很多不同的理解。用途常见比如增长阅历，赚外快，补贴衣食住行。对于徐阿平来说，兼职最开始是赚钱，后来因为乔信林。
　　乔信林其实比起小高老师更像个老师，就算比起李杏南也更有才气，认识的人也知道，他这人有些来头。
　　一个博学的旅馆老板。
　　兼职找到旅馆这件事就有些怪异，但是乔信林是个比这件事更怪异的人，他多数情况下看不了光线，常年带着专用的黑色眼镜，年纪据说四十不到，养一只黑色野猫，老好人阿寒从生病老友那里得来的，因为被乔信林看上了又转送给了他。
　　乔信林平时不出门，通常住在小旅馆二楼夹层。
　　徐阿平是被阿寒推荐到这里来的，来的那天正好乔信林不在，前台的张结说老板大概去竹友话剧社当摄影去了。徐阿平震惊看了他一眼，啊？
　　第二天再去，张结又说老板昨天晚上去鲁山画日出了。徐阿平于是就问那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张结卡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妹妹你不知道老板事儿多得是。”但之后还是帮着徐阿平打了个电话，挂了以后和徐阿平说下午一点左右你再来吧。
　　徐阿平和张结在门可罗雀的旅馆前台吃了顿饭，是老板妈妈做的饭，一个极其热情的阿姨，但不爱出门。
　　吃到一半的时候，乔信林就来了。
　　果然和传闻之中一样。
　　带着黑色眼镜，皮肤略黑，露在外面的下巴上还有长了几天的胡须，只是身高优势看起来格外有气势，走在路上不敢对视的类型，背上背着巨大的背包，就这么直接从门口走了进来。
　　张结张着嘴还咬着丸子，看到门口的人一下卡住了，徐阿平啊了一声就看到张结同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碗往她这儿一推。
　　乔信林走过来把包放在前台上，看了眼张结，又看了眼徐阿平说道：“林秋寒介绍的人？看起来挺小的，几岁了？”
　　果然是阿寒的朋友，徐阿平听到后半句立马接上，“今年十六，快十七了，但是老板我什么都会干的，我特努…”
　　“这小姑娘，用不着，不让你做什么，就是搬几幅画。明早上过来搬吧，小姑娘跑个腿就行。”乔信林没啥表情，又指了指抽屉，让张结给他一把钥匙，他去二楼睡一会儿。
　　张结诚惶诚恐地递上去，然后徐阿平就听到面前的老板说了声：“我妈做的丸子好吃？”
　　“不是…是是是阿姨做的丸子天下第一。老板我是蹭吃，这不是阿姨看到有小姑娘来激动么…老板你不吃啊，老板你上楼休息么，老板我给你放着，睡醒再吃也成。”
　　张结看着老板扛着包的身影，哭丧个脸，拍了拍徐阿平的肩，拉着徐阿平坐回去接着吃，废话，要不怎么对得起自己马上飞走的工资。
　　徐阿平在这里做的工作极其简单且不受时间约束，乔信林在是一个旅馆老板前，他首先是竹友话剧社的编剧兼导演，其次是一个插画师，其三是爬山运动忠实爱好者。
　　至于旅店。
　　“我老妈舍不得我也没办法，反正就这么开着呗又不缺钱。”乔信林在徐阿平发问后简单快速的回答，然后指着桌子上的文件夹说道，“上面这个文件夹拿给话剧社的王友道，下面那个复印件的内容再临摹一份给我看看。”
　　徐阿平听到后半句懵了一下：“老板，临摹？谁？”
　　乔信林似乎是在苦恼思索，迅速安排了这件事以后就拿着笔纸继续写着什么，“小丫头就你吧，李杏南不是住你楼下教你么，学过么？”
　　是的这里的工作简单粗暴，一个专门给老板送快递打下手的活，工资按照次数和内容结算，顺便还能和老板临摹个不知名的画。当然还兼职帮张结坐一坐前台，和乔妈妈做个饭什么的。
　　乔信林的有趣之处在于他是个兴趣广泛且博学的人，难得的在于保持好奇心和专注力。
　　除了眼睛上的隐疾，这个人并没什么巨大缺陷。
　　在徐阿平平安度过16—19这四年期间，乔信林从一个看起来不靠谱的老板变成人生商谈的对象。这一转变是非常惊人的。
　　老板见过徐阿平的画册，那个画了人物的画册。
　　“这个是第一天来城里画的男人，这个是李杏南老师第一次来我家，这个是阿姐在做饭，我记得那天阿寒被关在外面哈哈哈，这个是小高老师，那天她被求婚，我和公主在里面偷看。”徐阿平压着这张说，“后面这个还没画完。”
　　乔老板笑道：“画的是我吧，我看到了。”
　　徐阿平窘迫。
　　“老板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啊？”
　　“嗯，大概是怕吧。”
　　“怕什么？”
　　“怕失望。”乔信林黑色的镜片中我仿佛能看见他的眼睛，闪着极其奇怪的色彩。
　　怕谁失望？那个每天在厨房和卧室两头跑，被外面传言说已经疯了的乔信林母亲么？那个只是初中毕业就断了手指的远方表弟前台张结么？
　　还是怕自己走到一半会反悔，会对未来感到失望么？
　　“所以我喜欢你们年轻人。在知道害怕之前都是勇敢到什么也不怕的。”
　　徐阿平红了红脸，正要说些什么又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嗯。”
　　还可以从很多地方眺望远方。
　　比如可以走遍天下的书，离家很近的山，以及去制作一部可以巡回演出的剧本。
　　但这些远方都不是远方。
　　很久以后，乔信林死于60岁肝炎，发作后两个月便去世，那个时候张结和妈妈都还没有去世，他的剧本终究没有巡回上演，他看的书也远远不足以让他知天下，就连爬的山也只是离家最近的鲁山。
　　但他画的插画，名为自由。
　　一个漂亮的黑猫匍匐在打开的笼子旁，笼子里是死去已久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