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莲]雾雨》阿阿阿阿阿悸

7、Chapter6-1

　　01
　　如果说莲音在这个世界上害怕什么东西的话。
　　大概是独自一人吧。

　　她手臂抱着蜷曲的双腿，动了动，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阳光擦过她的身体照在地上，穿过窗户，六块透视的矩形分隔开了地面颗粒洒落的尘粒。莲音躲在黑暗的角落，低头，后背紧贴寒气森森的水泥墙壁。这是体育馆旁边的旧器材室，因为储纳的物品都比较陈旧，现在已经被新的器材室代替了，很少有人再来。
　　将她拖进器材室的三个女生咧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冷冷关上门，任凭莲音怎么敲打，敲得掌心红肿，此刻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不再理会她一下。她也尝试着大声呼救，但叫了两三下后，声音便渐渐低下去了，如同被遗弃了般，莲音一步步，退到墙根，充满恐惧的心脏先是急速跳动，渐渐的，也平缓了下来，沉到谷底。她不知道谁会来帮她，甚至不敢想，会有个人来帮她。
　　校园的阴霾，一度笼罩莲音整个初中时期的阴霾，终于还是打败了莲音所做的所有努力，弥漫进了她本想平凡度过的高中。
　　初中，本来的她，高票当选学生会主席，又是年级成绩排行榜上的佼佼者、是礼仪队的副队长，可后来最好的朋友背叛了她，一瞬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
　　无端指责，无礼谩骂。虽然表现得很要强，很能干，可她也是个普通的女生，也会感到无助，也会需要安慰，但没有人，愿意站在她的这边。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孤立。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低调。
　　如果她没有在学生会锋芒毕露，没有在礼仪队光芒万丈，只是，做一个走过教室走廊谁也认不出来的透明人，那样的话，可能就没有人，再会关注自己的言行举止，也就不会招来那么多的指责。
　　所以她转学以后，是那么低调，低调得像是隐形了。
　　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她真的不明白。

　　器材室里的时间过得很慢。
　　莲音看着光从窗户中洒下的投影，渐渐变得细长，渐渐变得昏暗，心底的不安与害怕倒也慢慢被柔和的光线安抚了，反而舒坦一些。
　　天快黑时，有保安从器材室外路过，莲音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连忙跑到门边又敲又喊引起注意，才终于被“救”了出来。保安叔叔显得有些后怕，好像如果不是他今天临时起意来这里走一趟，就有个学生要“遇难”了，但事关自己的安危，莲音反而不是很上心。
　　或许是觉得，那些人不敢真让自己出事。
　　又或许是，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事，也都无所谓了。
　　她带着浅浅的笑，礼貌地向保安叔叔道了谢，接着便不再多言，沉默着走向自行车库。因为坐了太久，她的脚有点麻，因而走路姿势还一瘸一拐的。
　　在远处观望的希尔度忽而觉得挺好笑。
　　笑了几声，却发现他笑的不是走路像企鹅的莲音，而是在这边树林里傻笑的自己。当莲音露出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时，他是生气的。一个女生被关小黑屋关了将近一天，在学校里除了他，竟然也没人发现，而他怕自己出面会再给莲音带来麻烦，绞尽脑汁拖了各路关系，焦头烂额了一整天，课都没心思上，而最后故事的女主角，就只是这样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发生的所有，都和她没关系。
　　他做的所有，都和她没关系。
　　夜里有点凉。希尔度也去了自行车库，目送莲音离开后，他推着车走，长舒口气，想要吐出塞满胸腔的闷火。
　　然后他稍微冷静一点了。
　　但始终不明白，自己这样为一个人生气，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
　　这种问题不像数学题，希尔度没有信心求出正解。预感到其复杂性，希尔度选择将其抛在一边——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退堂鼓。

　　0.2
　　“莲音~~你昨天在哪啊，是不是逃课去吃甜品站新出的草莓蛋糕了呀~~”法音梳着俏皮的两角辫，挽着莲音的手，像个护法似得将莲音一路从校门口带到教室。
　　莲音笑了笑，嘴角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意：“没有呢，我才不像法音这么贪吃~”
　　“我才不贪吃呢！布莱德说啦，我这是食欲好，食欲好的女生最可爱~”法音满脸洋溢着幸福，“对啦，布莱德说我要好好保护你，所以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的！”
　　“......谢啦。”
　　法音确实很努力。这一天下来，所有打量着莲音的不善目光，都被她以更不善的眼神瞪了回去，那些校园暴力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而偶尔听到的一两句冷嘲热讽，也都被法音狠狠谴责了一番。这一天的法音，就像一只随时炸毛的小怪兽，守护着莲音，寸步不离。
　　心头的暖流，让莲音又找回了一些力量。
　　放学了。
　　法音小手牵着莲音的，快步走在前面，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莲音早就明白了，看到侧前方金色和紫色两道人影，拍了拍颇显焦急的女孩的肩，轻道：“法音，今天谢谢你啦，布莱德在那边，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
　　“诶、布莱德——”女生掂起脚，果然找到了一直在找寻的人。法音咧嘴大笑，“走吧~”
　　说着，法音突然跑起来，小手还是紧紧抓着莲音的。莲音被拽得一踉跄，稳住后勉强跟得上法音的脚步，扎起的蓝色马尾散在空中，带着香气，划过近乎完美的弧度。额前细长碎发被风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尖尖的耳朵，还有两撇细细淡淡的眉毛，弯得很温柔。
　　希尔度想起“惊鸿一瞥”这个词。
　　他不敢多看，明明一直用余光观察着那边的情况，却偏偏装作毫无察觉，直到两个女生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到身边，才冷眼转过头，面部表情冷漠得像是被冰水浸过一样，寒意都能渗透到几米开外。也只有这样，动荡不安的内心，能找到一些安全感。
　　对于自己近期的状态，希尔度知道不妙，可找不到原因，找不到应对的方法。就是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令他不得不拉响所有警戒——他必须能够控制自己，百分百地控制。任何一丝一毫的外部环境，都不能影响他的行为判断。
　　一点都不可以。
　　“布莱德，你说了会带我去吃草莓蛋糕哦~”
　　“嗯，那......”布莱德看了看当下有些尴尬的场面，维持着笑容，给希尔度和莲音找了个台阶，“你们一起吗？”
　　希尔度刚想说不，法音却兴奋地抢白道：“好啊，我们一起去嘛~”
　　布莱德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个......我家里有点事，就......”莲音边说，头一边埋得越来越低。
　　本来她和希尔度的绯闻就传得正火，现在，两个人又近距离出现在同一画面，不少人已经拿起手机，饶有兴致地开始围观了。
　　莲音只想离开。
　　“诶，他们都在看什么呀。”法音还是搞不清状况。
　　“请问，希尔度同学和莲音同学，你们对你们之间的绯闻有何看法呢？”男生举着单反，实习记者证上写着“洛德”两字。
　　希尔度咬牙，气得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
　　而莲音仍旧垂着头，对洛德的发问充耳不闻。曾经在面对各种责问时，她试过解释，但解释的结果是更严厉的指责，所以到后来，她就习惯了沉默不语。正如此刻。
　　但这种行为在希尔度眼里，颇有些利用舆论的味道。莲音越是不回答，在外人看来，就越像是他和莲音之间确有其事，造成误会，然后把他们两个绑在一起。这样的手段，原本他不该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做得出来。记得她的眼睛，是那么清澈，他也曾以为她是那么单纯的一个人，让人不忍心伤害。
　　可事实上，他一点也不了解她。他也见过她不同寻常的一面，咖啡馆中自然的样子，从器材室出来后超然的样子，隐隐觉得，有时她的表现，无法和最初那个单纯无害的形象重合。这样，他是不是就有理由怀疑，他看到的她，不管是哪一面，都不是真正的她呢。
　　既然如此，他又如何相信她。
　　说不定之前的一切，都是她刻意的营造。对他的疏离，就是欲擒故纵。
　　希尔度无法相信，有一天，他竟会怀着这样的恶意揣测一个女孩的内心。他会为自己感到不齿。而那个女孩，低垂的脸，从侧面还能看见紧抿的嘴唇，瘦削的肩膀，隐隐流露着倔强与不甘的直挺的脊背。
　　“谣言。”希尔度不再看她。冷冷抛下两个字，便双手插兜，闷着脑袋往校门口走去。书包带勒得他浑身难受。心情莫名烦躁，希尔度拉扯被扣子扣死的衬衫领，修长脖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天的天气也格外闷热。

　　希尔度走后，不久，围观的人群便很觉无趣地散了。剩下的三人间，气氛略微尴尬。
　　“诶，所以是你......”法音指了指莲音，又看向希尔度快速离开的方向，“和他......在传绯闻咯？”
　　“法音......”布莱德似想出言阻止。
　　“哎？！”但法音完全没理会他，双眼瞪得圆圆的，“莲音你喜欢希尔度嘛？”
　　“诶？”
　　“喜欢他就去告白呀~”
　　“诶、诶？”莲音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布莱德失笑：“只是传绯闻，没有说莲音喜欢希尔度啊。”
　　“啊？这样吗......”法音乖顺地点头，“那莲音，你就当我没说吧，哈哈......”
　　莲音：“嗯......”
　　“好啦，去吃甜品吧~布莱德，我今天可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哟~是吧，莲音？”法音朝莲音俏皮地眨眨眼，笑容单纯、不带一点杂质。
　　“嗯嗯~多亏了法音呐。”
　　虽然是个该笑的场面，但不知怎么的，莲音开心不起来，挤出的笑容有多僵硬，就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法音这一天的陪伴，其实，只是为了完成布莱德给她的任务吧。如果没有草莓蛋糕的诱惑，所有的条件，不过是单纯地和她一起......最后的自己，一定还是一个人吧。
　　告别布莱德和法音，莲音拿了车，沿着往常的路线回家。
　　风从耳边经过，带走一丝热意。衣服被吹得鼓鼓的，贴着身体，兜起向后逃逸的气流。
　　这时候，好像只要骑车不停下，在这个世界、有没有她都无所谓的世界，风，还会站在她身边。
　　直到回到家所在的、空荡荡的大楼。
　　风也离开了。

　　如果，能有一个人，无条件地和她站在一起。

　　“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如果，真的能有这样一个人的话。

　　“喜欢他就去告白呀~”

　　心脏突然加速。
　　莲音真的很久没有，听从自己的心意做什么事了。压抑太久的情感，沸腾起来，抵挡不了的力量吞噬一切都不在话下。久违的炽热，堆积在胸口，莲音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陌生，但似乎，这该是她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