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莲]雾雨》阿阿阿阿阿悸

8、Chapter6-2

　　0.3
　　莲音被困在墙角，四面都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有些事情，就是一时的头脑发热罢了。夜里，莲音翻来覆去犹疑了很久，拉开窗帘，注视着窗外落寞的世界，看远处五彩的霓虹灯熄灭最后一盏。窗的下沿正好和床面一样高，她就这样抱成一团，静静坐着，柔顺的长发贴合后背，黑暗中，是墨蓝色。
　　玻璃上形单影只的自己，似乎也在疑问。
　　现在的她，到底还拥有些什么呢。
　　如果什么都没有了，又为什么害怕失去。
　　毕竟，没有可以失去的了。不是吗。

　　早上，莲音比以往更早地到了学校。初夏的清晨还是凉爽的，浅浅树荫下，微风交织栀子花香，莲音深吸口气，不安跳动的心稍稍平稳了一些。书包一下一下，拍打后背，马尾扫过发出和树叶婆娑一致的沙沙声。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她都想好了。
　　她要在今天告白——这可能是从小到大，她做出的最大胆的决定了吧？也许是被压抑得久了，就容易做出不管不顾的傻事，而明知是傻事，也还是一往无前地坚定着要做。
　　虽然已时过境迁，曾经的勇气也不复存在，但这一次，那种被牢牢抓住的莫名执念，却是像极了曾不谙世事的天真的自己。
　　“失败了，绝对不能哭，不能难受。绝对。”莲音喃喃道，语气中的坚定，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莲音早就清楚希尔度每天到校的路线，因而在教室中，远远望见紫发少年高挑的身影，她便出发，跑到楼梯拐角，静候希尔度出现。
　　时间还早，基本不会有别人出现在教学楼里——这是莲音那次还自行车时发现的。希尔度是个称职的风纪委员，每天都会赶着最早，在其他同学到校前，再检查一遍各教室和走廊的卫生情况——走廊中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生忐忑。
　　整个教学区，没有一点声音，风停了，树叶也停下他们肆意摇摆的舞蹈，突然被黏腻空气致密起来的世界，抽去听觉，就像置身于无限吸收声波的黑洞，唯一还存在的，是莲音逐渐急促的呼吸，和响动怦然的心脏。
　　——事实证明，就算做了再充分的心理准备，自己这种怯场的人，果然......还是靠不住的。
　　逐渐逼近的脚步踏在台阶上，直到停下，等待的那个人，目光中略带惊讶地注视，双手本是插兜的，却仿佛预感到什么一样无措地抽出又无处放置。这一系列动作，是出于希尔度的潜意识行为，甚至连主人自己都无所察觉。
　　莲音在这一瞬间，贝齿轻启。
　　然后足足愣了半分钟。
　　“你......找我的？”
　　反而是希尔度很快找回了该有的状态。他站在比莲音低两个台阶的地方，两人正好能平视，莲音看见他藏在额前碎发中的眉毛，貌似就要不耐烦地挤到一起。
　　被少年身周突然散发出的冷气吓了一跳。莲音心虚地错开视线，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来灌水......”
　　“......”希尔度面无表情地盯着女生看，毫不掩饰的目光，让女生不自然地红了耳尖。他点头，终于收回了充满压迫性的气场，“哦。”
　　语毕，便不再停留，绕过莲音，往更高的楼层走去。
　　在莲音看不见的角度，少年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薄唇轻抿。说是来灌水的，手上连个杯子都没有，这个谎，扯得有点可爱。
　　“等一下！”
　　莲音突然叫住希尔度。意外之余，希尔度的心角颤了一下。
　　收敛笑意后，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希尔度半侧过身子，白皙脖颈和锁骨扭转出晃眼的优雅曲线。睫毛不多，但长而直，斜向下的轨迹投下晨光细细的影子。
　　“我喜欢你。”
　　女生最终还是涨红了脸，任是心中无数遍叫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但诚实的红晕出卖了她。装作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在这种心跳频率，根本做不到啊。
　　她偷偷地瞄希尔度，而那如同他紫色发丝一般冷酷的少年，果然没有任何动摇。这是意料之中的，可她还是有些悲伤。她真的没有奢望过自己的告白，能得到回应或是怎样，更确切一点，其实只要不给他带来困扰就可以了，所以说失败真的是她完全可以接受的结果并且觉得完全符合常理。只是当剧情真的如同她的预期平平淡淡地发生，她还是觉得难过。
　　大概是为她难得，却不得不放弃的执念难过吧。
　　思绪扯开了几秒，再扯回来，却发现少年在不断不断靠近。莲音第二次被吓到了，赶忙后退，却在退出转角的白砖粉墙前被希尔度一只手堵住退路，瘦高结实的身躯筑成牢笼，最后，属于少年清淡而凛冽的气息锁住所有感官。
　　双手满是掌心汗，背在身后，几乎把夏日单薄的衬衣扯坏。莲音紧靠墙壁，紧到恨不得立即就嵌进去，面前男生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危险，她双腿发软，精神高度紧张，大脑空白，除了逃离，想不出任何对策。
　　少年却仍旧在靠近。他的长裤在某一瞬间，磨擦过她裙子外裸露的膝盖，硬朗的额前发丝扫过她额头。另一只手强迫女生抬起头来，和他对视，而在与那意味不明的幽深目光交汇时，莲音立马又错开，泪腺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当男生呼出的温热气流直直打在红透的女生的皮肤，早已越过警戒线的靠近，终于停止。莲音小心翼翼地呼吸，可两人间的空气过于炽热，窒息到在她洁白脸颊上格外显眼的潮红一路泛滥到脖子根。一滴晶莹滑落，辩不明是汗滴还是泪水。
　　“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希尔度磁性的声音，比以往更沙哑更低沉。
　　“那就做给我看，我会配合你。”没等莲音回答，也不需要莲音回答，希尔度擅自做了决定。他看不透，真的看不透，即使女生的眼睛看起来这么清澈这么单纯这么不掺杂质，即使现在看起来像是他拒绝了她——但真正被迷住了心的是他！
　　鬼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心跳从那海鸥般翘起的嘴唇逸出软糯的四个字起就像炸了一样，为什么他会控制不了？！永远处变不惊的他呢，他的理性呢？他刚才，是不是还想着再靠近再接近一点然后霸占她？
　　他是风纪委员，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一向接受良好的教育，懂得和人相处之道，能够独当一面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在这个叫莲音的人硬生生闯入他的生活前，从没有情绪失控的情况出现。可现在，失控发生了，这绝对是个不妙的前兆，如果不加以遏制，往后一定还会有更离谱的事情发生。
　　而让他有心无力的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迷恋上一个人——这似乎已经不能否认了——却无法把掌控自己情绪的主动权握在手中。
　　这完全不寻常，要知道，向他表明心迹的女生不在少数，其中也有几个他颇有好感，可当时，即便再有好感，他也能毫不动容地婉言拒绝她们，还不忘照顾她们的心情，之后保持礼貌且恰到好处的疏离。
　　所以怎么解释现状？
　　她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要说的话，也是身上散发的洗衣粉的香味，和其他女生各式各样的香水味不同——他怎么又胡思乱想了。
　　总之，他必须厘清原委。
　　“明天下午有篮球赛，我会参加。到时候给我送水。”说完，希尔度快速离开形如疾风。
　　她最好，是耍了各种心机。
　　这样，她就会对他给的机会安之若素，好好利用这一次炒作舆论的机会。
　　这样，他就能解出，自己为什么灵魂出窍迷恋上她这一道空前难题的正确答案。
　　然后，有理有据地割舍这一份情感，做回那个沉稳的他。

　　0.4
　　少年快速起跳，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紫色球鞋，对比强烈的色彩在空中碰撞一道弧度，迎面拦下对方直逼球框的橙色篮球。落地时，陡然左转加速，避开拦截，压低重心如闪电般攻进对方半场，又在三分线戛然停止，跃起——命中！
　　尖叫声欢呼声再次响起。少年冷着脸，碎发被汗水浸湿得根根分明，随着举起擦汗的右臂往左一甩。顺势向上的校服衣摆被风掀起，突如其来，露出肌肉纠结的腹部，瓷白色彩与墨黑下装泾渭分明，如透过枝桠的阳光斑点一样刺眼。
　　无心“享受”观众席的骚动，但他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篮球赛都要卖力。他不知道莲音有没有来，奔跑的时候，总有预感一道场边注视的目光，可回过头，却怎么也抓不住。
　　汗水一滴一滴从下巴坠落，希尔度揩了两三下，弄得双手也覆上一层薄汗，便不再理会了。
　　他的衬衫湿得厉害，正闷闷地贴在背上。偶尔吹来的风也让人热得不舒坦，像是急着宣布夏天的到来似得，直吹得人心烦意乱。
　　“......”轻叹一声。他举起手，胡乱抓了抓头发，接着习惯性地将双手插进兜里，不巧回过神来时，对方的反击正好把球运到他的一臂范围之内，于是大手一捞，气势汹汹地就又是一个三分。
　　满场尖叫此起彼伏。
　　比赛结束了。
　　希尔度插兜，丝毫没有赢得比赛的喜悦感，反而有些烦闷，阴仄着对男生来说过于精致的五官。姣好的面容与疏离的气质、刚刚运动完的热烈与神情的阴冷，对比交融，就是这样的希尔度，吸引了无数男女目光稳居王者宝座。整场比赛，不如说是希尔度一人的秀场。
　　但即使他控制了全场，也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神。
　　——习惯了以一人之力睥睨天下的年轻国王，自以为什么都有，却在某日，也会因身边的空缺席位而心绪不宁。似乎是意识到，他坚硬如钢铁的人生中，少了一份如水的柔情。
　　是以，在捕捉到那一抹淡淡的、躲在人群背后的蓝色时，他竟然松了一口气。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想必她看了比赛全程吧......是啊，这样一个乖顺细腻的女孩，一定会在一个不起眼的偏僻角落，看喜欢的人打球......可他刚才卖力地表演，就像是个自降身份的小丑，要以此取悦谁吗？他需要取悦谁？
　　莫名地恼火。希尔度发现保持冷静越来越难，自己离预设的轨道，似乎正在完全不相干的射线上持续偏航。
　　所以，她到底还是用了什么手段吧。
　　所以......
　　希尔度拧起眉头，目光已从开始的阴冷变得寒气逼人，双眼微眯，眉骨阴影与睫毛的黑色浓郁，眼神却亮得如狩猎的狼，锁定莲音的一秒，莲音甚至快喘不过气。
　　也许是内心想给莲音机会，希尔度驻足不前，就站在原地利用身高优势，越过众人头顶斜斜盯着她，看她紧握着手中未开封的运动饮料，怯懦的模样，表情很无辜。
　　围在希尔度周围的女生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也不想听，双手还是兜在裤袋里，并不打算接过人群递来的任何一瓶水。他只打算要莲音手中的那一瓶。只要她过来，就像他说的，他一定会配合。
　　配合地完成她的心愿，将舆论炒得更加激烈。于是知道她与其他接近自己的女生别无二致，于是为自己的脱身找到理由，在掌控局面的情况下，再和她暧昧一番......其实问题也不大。只是......
　　为什么她还不过来？！
　　希尔度觉得整个人都要抓狂了——这个女人之前不是说喜欢自己吗？怎么连球赛后送个饮料这种事都要吝啬？！也就是说他用尽力气的表演，还没让她满足是吗？所以她还想看他怎么样？！
　　再也耐不下心的希尔度眼神一跳，示意莲音走过来。他敢肯定，女生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远远地看着，不久，耷拉下头，瘦小的身板微微躬起，说着“抱歉借过”的话从拥挤的人群里消失而去。
　　留下他的心被冷水浇得彻头至尾。
　　所以。
　　她就这样扔下他，让他在令人厌恶的舞台中央继续扮演那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