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瑞穗

19、初春【壹】

　　“周将军，有人要见你。”

　　“啊？”

　　“喂！你不能进去！”一阵刀枪剑戟的声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臻懒懒地抬起眼皮想看看来人到底是怎么个不怕死的家伙，岂料……这黝黑的脸，这肆无忌惮的笑容，径直亲密到眼前。他不禁随之精神焕发，倏然起身，跨过条案，大步冲过去，口中喊道：“董……”

　　“董什么董？你小子不懂装懂啊~在我面前还摆军爷的架子！”来人一边甩开兵卒们粗钝的手，一边勾住周臻的脖子，俯在耳边小声快快叮嘱道：“唤我董二。”周臻顿时明白，搭了他的肩膀，挥挥手让亲随们出去，其余的小兵们疑惑着，却不敢违逆，一一离开了。

　　“这一别，有六年？”周臻难掩笑意。

　　“恩，六年，你倒是越来越白了呀，真的在打仗？”

　　“这鬼地方真是别提了，”周臻又懒散起来，“那帮南蛮子从来都是玩阴的，成天在树林里跟着他们上蹿下跳；我才接手一年，败仗倒是吃了不少，这辈子看来都要陷在这儿了……不说我了，你怎么到这来了？偌大的长安都玩腻了？”

　　“哈哈哈哈，没错，我来见相好的~”

　　“臭小子，这里也有你相好的女人？！”

　　“怎么没有~”

　　见对方意气飞扬，周臻好生怀念在长安时两人轻裘肥马的日子，如今对方还是大将军府的二公子，自己却俨然是一个晋升无望的蹩脚将军了。从海疆到内陆，还以为是上了一个跳板，结果，跳是跳了，跳进了此处的沼泽污泥中……周臻每次想起这些就心灰意懒，回头看，来人正四处环顾着；呃，不对啊，这小子的装束朴素得吓人，也对，这破地方要什么华贵，只是把他这个皮囊摆出去，女人也会追随而来啊。想着又好笑，当初没少和他争女人，这次不知又是怎样的姝丽，引逗得他改头换面前来相会。“董二”，呵呵，想到这名字就想起过往了。

　　“董二”可没空陪旧友回想过去的琐事，他故作漫不经心，在帐中踱着，隔着条案，细细瞥了几眼，又转回来，扫了一眼地图，心中有了数，才坐下静静地拿一路行来时“收获”的种种消息与现下得的核对着。他大概明白周臻的僵局就僵在他的固守上，守了一块地，于是就被四面夹击，又不知该从何突破，最后只能东补西凑。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所以当初才无法在女人中周旋自如呀~他想了想，不该相助，但送他一个小胜还不至于左右战局，自己的情报本就是为了用于他们行军打仗，不过他没有马上决定，只是打算多停留几日，帮或不帮，看情势吧。

　　凌晨，让鸽子送回自己才得了头绪的现况，此处明明已是焦头烂额，为什么却无人重视？董石越有些疑惑，他自然不会明白，还是周臻道出了原委。“我来之前，人人都说南蛮好对付，打几个胜仗，光灿灿回朝受封，以后就高枕无忧；哪里想到，一年前，原本散落于各处的蛮子被个魔教一一降伏，肝脑涂地，任凭差遣；要命的是，这魔教还真有些本事，前将军就是因为被他们伏击受伤、失足落水才丢了命的，所以我这熟悉水性的就被调遣了来……”

　　“既然是隐患，为什么不通报上去？”

　　“你是不知道，若有大伤亡，我能不通报？！偏偏都是小打小闹，死不了几个，伤倒伤了一片，这如何报？报上去，也只说是你无能。”

　　董石越也沉吟起来，对方很清楚不引起重视就可以慢慢耗尽此处的兵力。

　　“哎，连南蛮都聪明了，也难怪你小子跑来了。”

　　“啊？”

　　“装什么傻啊！我见过几个，模样丝毫不输长安女子~”

　　听周臻口中流露艳羡之情，董石越不禁苦笑，你还有心思放在这上头？难怪战事颓唐了。自己说是来见女子，也只是信口开河，当年的那些轻狂到今日还被人拿来作谈资……不过，往年南蛮来长安朝贡时，自己也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端丽，高冠金髻，身上被满珠玉串，装扮得有如菩萨一般。啊！……呵呵，还是苦笑，自己也不算有长进~

　　“不说这个了，我方才过来，怎么你这里一片颓然啊？”

　　“哼，都打怕了，每次都输，补给也跟不上，自然是哀兵遍野。”

　　“这怎么行……”

　　“那还能怎样？权且休养着算了。”

　　“你现在守着的地方，不过这么一点大小，缩在里面不闻不问倒也安稳，可又不是什么孤岛，上头也容不得你无所作为；可一旦遇袭，河岸线如此长，你守哪一处？他们本是此地的，到处都伸得开手脚。你以为他们涉水而来，是为了等你万箭齐发？”

　　周臻被说到痛处，自己最初是轻敌了，想当然地以为这些尚未开化的蛮子也定如倭人一般只知大喊大叫、冲过来送死，却不料对方玩的就偏不是这一套。

　　“他们引你上钩，伏倒在草丛、藏身在树梢，只要尾随追击，就冷箭伺候。”

　　“你怎么知道？”

　　“随便问几个没来得及跑上去送死的家伙自然就知道了。”

　　周臻赧然，见董石越笑着打量自己，便问：“那你说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不行不行，你以为蛮子不会发觉？！”

　　“我听说每次都是他们先来侵扰。”

　　周臻点头。

　　“知道主寨位置吗？”

　　周臻还是点头：“就在诏水泽地，他们从不迁徙，也不知道该说聪明还是笨。”

　　“呵呵，那你怎么不攻？”

　　“攻？！怎么攻！？他们的人平日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出没，我们才动身，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没等我们大军压境，自己后方就先告急了。”

　　“哈哈哈哈，”董石越乐了，拍拍周臻的脑袋，“你吃了不少苦啊~”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那个魔教，俘虏都说战役的谋划全出自魔教中人，可见也有些本事。”

　　“呵呵，何止是有些本事，让周大将军抓耳挠腮啊~”

　　听对方笑侃，周臻也不再叹气，重问：“你再说说，怎么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也不难。先派小股兵力攻它前寨，动静越大越好，待他们纠集了人马赶来救援时，派主力攻它侧翼，等蛮子转身救火，便直扑大寨。”

　　“说得轻巧。”

　　“你自己看！”董石越大步迈到地图前，指指点点，比划给周臻。周臻却仍是摇头。

　　“有问题？”

　　“若蛮子不中圈套呢？”

　　“牺牲小股兵力，主力直捣黄龙。”

　　“若蛮子不理会偷袭，驻守大寨呢？”

　　“他们放弃前寨，你就收得一个据点，又有什么不好。这河阻你甚久，也该跨过去了。”

　　“得陇望蜀……太险了，就算如你所说，我有了前哨，还要分兵驻守，岂不是反而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

　　“你还真是老样子，”董石越揽着周臻的肩膀，敲敲他的脑袋，附耳道，“等到了他们的地盘上，你还能这样慢慢斯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你想占山为王？这么一小块弹丸之地迟早会被掀翻，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还想留在这里等着挨打？！”

　　周臻一时无语，双眉紧锁。

　　董石越起先只想送他一场小胜，可是话说到这里，他才发现情势原来已是刻不容缓，额上不禁也渗出了不少汗珠。这倒是有些搏命的味道了。

　　下回：

　　荣枯物理终难测，
　　贵贱人生自不知。
　　未达谁能多叹息，
　　尘埃争损得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