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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寒【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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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有人了,”胡姬说得平淡,她看到董石越微肿的眼,终于没有了过去那种太想要疼惜的心情。
“我?”董石越反问,依旧心虚。
胡姬深深吸吐的模样仿佛是在叹息,脸上似笑非笑。西域之人也会有复杂的面容,因为他们其实懂很多东西,却又诚恳地全想告诉你。董石越低头思忖,如果胡姬这样说,那一定是真的。是谁?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让他诧异了一会儿,又不觉得很惊讶。他睁眼闭眼,只那么短短一瞬,他看到的是胡姬的脸;可他记得那时,那时睁眼闭眼,也只是短短一瞬,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双哀恸的眸子。老师的眼睛一直没什么光采,但是干净;那段日子里流了太多泪水,于是清幽幽地如同深潭水一般,偶尔对上视线就像丢了一粒石子,搅乱了人心。
“你这三年中又让多少女子牵肠挂肚了?”
董石越微微一笑,胡姬并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死过一次,更不知道世上其实不该有董石越这个名姓。但正因她不知,所以才能来见她。
“没有,这三年中停停走走,居留不定,哪有机会结识啊~”
“也不会一个都没有的。”
见她一说就中,还是微笑,是遇了几个,但都是些官家贵妇、商贾宠妾,大多也是为了“行路”方便,她们不会强留自己、不会追随自己,大家各取所需,□□爱罢了。于是他说:“她们都不在我心上。”
胡姬温柔了几分,抚抚他的衣袖。
“那到底是谁在你心里?”一语未了,她已挨着董石越坐下,贴近他身旁;热乎乎的男子气息,如今的他,让人想要依傍……想吻他,可那时就不曾碰过,如今都知道他有了喜欢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再……董石越也只是像过去那样歪靠在她的肩头,却不再傻傻地摩挲。他不是少年了,胡姬心里难受,熬着泪,微微让开,定要让他说出来才行。
“真不知道是谁?”
“呵,不知道。”
“你啊,你怎么就看不透自己呢?”
董石越不说话,他其实已经有点想明白了,只是仍不确定。这三年中一直是自己独自拿定主意,所以他变得谨慎了不少,只要还不能肯定,便绝不莽撞。这成了习惯。
“你告诉我,这几年中哪个女人恋你最深?”
“应该有好几个。”
胡姬被气笑了,狠狠捶了他几下,嗔骂:“你这人!不与你说了。”
董石越搔搔头,哄哄她,自己也笑了起来,转而认真地说:“三年中的一概不必提了,只是三年前倒有过一个人。”胡姬学乖了,任他说。董石越看着她,慢慢道:“就是方才提的老师。”
果然是她…………胡姬舒了一口气,心却隐隐作痛,问:“怎么是她?”
“是她。”
“既然你说是她,多半是不会错的了,那你呢?”
“我?我不算什么,她有喜欢的人。”
“不是你吗?”
“是我,之前那一个她还没忘。”
“你介意?”
“不。”
胡姬也知道董石越不会介意这种事,只是兜兜转转的,她有些不耐了:“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
答得那么轻快,胡姬皱眉,重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果然,这人就不肯多想一想为何这样问…………胡姬不说了,董石越顾自思想起来,他又有什么不喜欢呢?胡姬伴自己的时日远长于老师,她心细,但从不曾要为自己谋划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赫赫前程,她只教舞,她只交谈,她是知己,却点到为止,有那么一条线牵扯在中间,再这么亲昵也不曾逾越。老师……相比于胡姬,她只是远远站着,默默说着,静静伴着。只要看她的眼睛就能明白她的喜怒哀乐,她根本不懂得掩饰情感,吓得紧缩成一团,让人想要替她一一抚平一一理顺。明明就是和自己一般的年纪,何必装出老成模样,可那些深奥话语被她用婉约的声音慢慢讲述后,才这样带动了自己。只是半年的相处,可总能想起初见时的严苛,授艺时的端正,击鼓后的笑颜和诀别后的慌乱。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她那么喜欢我,那些泪水,那些心疼,都涌在面前,一回又一回,若有一天她真的忘记了我,该痛苦的怕就是我自己了吧。 想到这里,霎时明白了:说出你的情感不是为了可怜你,也不是为了吓走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因为怕你忘了我,所以才…只是想看到你会如何反应、如何承接。想见你,原来自己在那时少说了一句“别走”……董石越这才确信了,释怀地笑着,是放不下她啊,有生之年再见到她时,不会再这么不顾忌地吓唬她、伤害她了……
“还不肯说与我听?”胡姬笑问,眼角的细纹柔软温和。
“她喜欢我,却不知道我也喜欢她。”
“你不是也喜欢我吗?”没有脸红,可自己还是被这句话捣得怯懦疼痛。
“哈哈,不一样,你是你,她是她。”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老师。”
董石越还是笑,笑着要搂胡姬,她忙避开。
“看,这就是不一样。”
胡姬一愣,明白了,惨然笑着。
董石越拉过她的手,紧紧攥着,抬头说:“以前,女子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她。你自认只是老师,我便只是敬你。她也是老师,可我不能当她是老师。以为最初只是好奇,现在才明白是不想错失了她。我喜欢她,哪怕没有她那般待我,我也想好好待她。说到底,是我变了。”
“老师”,这般呼唤她,起先是为了一睹芳容,眼下却只希望被她再骂一句“蠢才”。这称谓是一条线,循了这一端定能去到那一端吧。
董石越心里稳稳的,很是扎实,看清一切后似乎有了一个盼头,从此这一路的行行走走不只是为了那尚不分明的大事业,更是为了寻回她、重遇着她,若不曾忘记我,请再等等吧。胡姬看着他略带想往的神情,摇摇头,却又觉得幸福。她明白,等董石越知觉了,这情感怕也深了。
夜里,饮酒,细细说着分别后的事。
酒是辣的,颜色却好看,略浑,可是烧得人通彻。董石越想起在草原时,自己曾为老师吟诵“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面具后只淡淡问道:“ 忧,作何解?”他不知,是忧愁?忧伤?忧闷?或者忧愤?看着老师的眼睛,听她幽幽吐露:“忧,心动也。”…………当时只茫然着无以言对,而今,他明白了。解,又作何解?他问自己,要是能为你排解此忧该多好。
下回:
闲斋夜击唾壶歌,试望夷门奈远何。
每听寒笳离梦断,时窥清鉴旅愁多。
初惊宵漏丁丁促,已觉春风习习和。
海内故人君最老,花开鞭马更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