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瑞穗

16、小寒

　　三年后——

　　胡和鲁冷眼看着草原上的缕缕烟柱，心中早已没有了长安的富丽。少年顺着他的目光也眯眼眺望，惹得胡和鲁忍俊不禁。虽说戎狄凶顽且无常性，但大多数是有血性的男子。早先经历的诸多战役也曾遭遇过不少甚堪敬佩的异族将领，而目下这位，虽然担负重任，却仍是少年意气，时不时还要贪玩淘气一回。……小弟一定也是如此的吧……他想起自己不在长安的日子，想起自己不在草原的日子，太多的错过，到了今日，便怎么都无法挽回了。
　　两人并行在草原中，朝鲁一眼瞥到藏在暗处的几百名弓箭手，觉得胜券在握，又不敢喜形于色，只好装出郑重模样。
　　他才十三岁。

　　几个弓箭手附到胡和鲁身边，低语几句，又回身雄赳赳地向朝鲁行礼，信誓旦旦。他们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忠心可表，由不得自己不信，何况还立下了血契。朝鲁其实想让自己相信胡和鲁，但这很难，因为这男人不在契约中。整整三年，自己都站在他身边，却不觉得已将他看透。于是，自己索性放开手悉听他的决断，就算这男人对自己的确有所图谋，也必要先为自己卖命，打下一方疆域。自己的霸业始于胡和鲁，但不会任其摆布，父汗留下的广袤草原本就是自己的，但远方的山山水水才是少年心中真正想要得到的。朝鲁自然不在乎胡和鲁是个“叛国者”，也不在乎他是否会叛逃第二次。既然他是一个才具之士，就要为己所用，等找到了更好的人选再丢弃也不迟。不过，朝鲁有些担心，这几年的朝夕相伴是一种负累，胡和鲁不属于自己，那么，聪明如他，也一定知道，将来的大汗不会属于他胡和鲁。
　　朝鲁怀念初见时马匹驰骋中的许诺。

　　等朝鲁支开了左右兵士，站在自戕未遂的大汗面前时，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当初被赶走时的模样了，眉形利落，眼眸晶亮，鼻梁挺直，嘴角轻挑，涌动着英勇之气。大汗歪倒在他面前，用胸膛中仅存的几口气喘息着，他只说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仍然记得身在其中所带来的那种恐惧。
　　朝鲁蹲下身，抬抬下巴，示意让他赶快说。他呲牙咧嘴，一脸痛苦的哀哀说起来：“大汗的右臂因为那个少年将军受了伤……呃，所以休息了一段日子，听说那里…那里要换一批人驻守，就决定要重新攻占。可是，可是……那天，有一个女人来了，她以前来过，大汗原本是要让我们退下的，但是她却制止了。咳咳咳……大汗说她帮了那些人，要她走。她说自己要帮谁都和大汗无关；大汗……大汗他生气了，说她毁了盟约，她说自己没有帮任何一方；啊……大汗知道她和那个少年将军有勾结，便说自己要杀了那人……可她威胁大汗说除非自己先死在大汗手中，否则谁也别想碰那人。”

　　眼前差不多就要死去的大汗说到这里，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知道是因为生命的流逝还是因为记忆的鲜明。他开始怀疑那女人留下自己就是为了让这少年得知真相，然后好去寻仇……朝鲁再一次问：“那女人是谁？盟约是什么？”
　　“ 我不知道啊……”他痛苦的模样一如三年前，当日帐中所有的男人都陈尸在他身边，女子一眼瞥见了惊惶的他，反倒咯咯笑起来，割下老汗王的头颅后，径直要离开；却在他身边停留，丢下一句：“你来当大汗吧。”于是，这个满是血污的男人就取代了正统的继承人。这样的即位原本就显得蹊跷，自然难以服众，但是他从血腥的杀戮中独活下来，人们料定他必有些本事。几年中，他也不扩张领土，也不迁徙部族，只是不停地择选兵卒，演练军队。现在想来，竟全是为此役作下的准备。可他还是输了……朝鲁捏紧了拳头，面孔狰狞，让父汗丢了性命，让曾经的下人当上大汗，让自己落魄受辱，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胡和鲁安顿好一切，走进大帐，新大汗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中，合拢双目，呼吸平稳而深长。
　　“大汗。”
　　少年睁开眼，口吐凿凿之言：“我要杀了她。”

　　下回：
　　白云在天，
　　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
　　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
　　尚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