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瑞穗

15、季冬

　　“这事办得不错。你先休息几日，叶大人和上面已商议过你以后的任务了，”何景着实高兴，又小声说，“听说是要去边疆。”

　　董石越没说什么，一边点点头，一边顾自卸下“苍”的马具。

　　“以后就真是居无定所了。”何景笑着接过马鞍。

　　“没事，开开眼界也是好的，何大哥不知道，其实我早想四处看看了。”

　　“石越，”何景略迟疑，终于还是说了下去，“当日照顾你的女子可还见过？”

　　董石越不假思索回答道：“入狱时见过一面，以后就不曾再见了。”

　　“以后只怕都见不到了。”何景试探着。

　　“何大哥，说真的，我既然选择在天涯容身，其余的便都不重要了。不过，总觉得无论我做什么她都是知道的，即使不在身边。”

　　“所以你才没着绑匪的道儿。”

　　“哈哈，也可以这么说！”事情固然不像何大哥所想的那样，但是并不重要；董石越看看远方，老师，我还活着啊。

　　见这小子浮想翩翩，何景没再说下去，她恐怕也不能知道你以后要做的事吧……

　　自己在草原时就觉得那女子来路不明，暗中调查许久却没有眉目，只好一直警惕着；可董石越的一场大病让自己遇上了她，她……何景皱紧了眉头，怎么会那么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她？只觉得那嘤嘤哭泣的模样让自己放不下，原来是放不下啊……放不下也得放下了，董石越要走了，自己也有任务，他见不到，自己又怎么可能见到；何况就算他见到了，自己也不会见到的……

　　果然如何景所说，得了任务，旋即出发。

　　秋尽了，白皮树斑斑驳驳，自己却不知道是否还能看到衰叶的来春佳貌，董石越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感叹的天赋，若将余生撂在此山长水长中，也不算对不住当年的许多荒唐。

　　他，离开了长安。

　　大雪。

　　艾瑞还滞留在此，她不喜欢冬天，冷得躲在客栈中。等开春了就回去吧，她劝说着自己。从教中赶来的侍从说着那些琐碎的事务，一个月前她还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到了现在似乎又正常了。于是，之前的头昏脑胀都像是假的，而因为董石越才造成的杀戮也像是没有发生过。不，怎么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自己杀的可是狼主啊，连同帐中那些最骁勇的将士，都只是眨眼间……哎，都是因为他，不过既然他不在了，也没什么好苛责的了，原本就是自己惹下的。教主不曾怪罪，但这样反而让她徒生许多不安。不可以再这样了……其实经董石越点破后，她很释然，然而这男人死了，有些东西也就死了。

　　“瑞大人？”

　　“恩，既然任护法来了，就让她处理吧。事情我都清楚了，再过几日就回去。”

　　“是。”

　　门被带上了，艾瑞被那瞬间侵入的冷风弄得不舒服。冷死了……既然这么冷，索性再冷一些好了。她这样想着，也不披上裘衣，莽撞得跑到大街上。路人不多，店家也稀零，没什么活气。她搓搓手，一脚一脚踩着，好想回去啊，真不该来见他的……他……啊！艾瑞停下来，茫然着，她发现自己记不起董石越的模样了，连那身形轮廓也模糊起来。天哪，如果是这样，那何必认识你！？痛苦地闭紧双眼，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因为我已经不在意你了？

　　睁开眼，远处有人。艾瑞静静看着，男人上马的姿势很优美，她知道那是谁，即便动作如此轻盈，也掩盖不了塞外戎战生涯所带来的紧凑感。

　　“何景。”她唤了一声。

　　名字没有记错，男人回头，果然是他。

　　何景没想到是这女子，楞住了。那个佩金服紫的大人物拍拍何景，独自离去。艾瑞见他支吾不前的样子，心里反倒想起那时的风吹草长，可某人的绰绰身影却仍是模糊。她还欲上前，一队人马却呼啸而至，围在何景身边，个个绷紧了面孔，领头的比了一个手势，不怒而威。何景见状，冲艾瑞微微颔首，随即想要调转马头，却看到对方露着焦急的神情，显然是不希望自己走，这样的她……可为什么看在眼里却觉得气愤……一狠心，高声对她说：“这世上已没有董石越了。”

　　艾瑞闻言，眼里慢慢沁出湿湿的光芒。

　　何景也难受起来，不再开口，一紧缰绳，追向大队人马。见他离去，慢慢拭去泪水，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事实，却还妄想听到什么可能，她心中有些讶异，这么久了怎么一听到这人的名姓还会如此失态。

　　何景不敢回头看，大雪纷撒下来，他觉得冷。

　　为什么是自己遇见了她？如果可以，为什么当初不是自己先遇上她？他紧紧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听到身后细微的响动。身下的马儿脚程极快，他真的怕自己会……她白白的前额，翩翩的衣裙……等等，好像在手腕那里有一个饰物，只记得闪着光采，形状、模样……何景说到底是一个公事优先的人，此时早已忘了对女子的惦念，一心思忖自己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觉得很在意，一遍遍重新描画着：手指…手腕……恩，是银镯，对，上面錾刻的是什么？他闭着眼睛，更细的却是再也想不清楚了，勒马回头，在那最遥远的地方依稀望见一些些身影……叹气，若真像自己想的那样，真不知该说是福是祸、是喜是悲了……

　　艾瑞独自立在大雪皑皑中，再一次去想，她还是想不起董石越的模样。董石越……原来我真的不在意你了……有些想哭，却觉得好冷，真的好冷啊。

　　她，离开了长安。

　　下回：

　　不蔽秋天雁，

　　惊飞夜月乌。

　　霜风与春日，

　　几度遣荣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