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枝》棠如雪枝

18、第十八章

　　清影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会儿，等终于消化了孙扬安的话，跟离了弓的箭似的冲了出去。

　　衡川院已经挤满了人，有认得的，大多数都是生疏的面孔。

　　但这些人，如今面上都是别无二致的，挂着怒意和忧虑。

　　正屋紧紧的关闭着，清影被门口守着的身着铠甲的壮汉给拦了下来，“太医如今正在里头，闲杂人等一律免入。”

　　清影听见已经有太医在了，心里卸下了点担忧，只是更深的情绪翻涌上来，看这一院子的人，想来九爷伤的不轻。

　　可是她进不去，只好待在外头，方才疾跑过来不觉得累，现下喉咙火烧火燎的，吞咽都十分艰难。

　　她方才跑的太快了。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快点见到九爷一面，连老夫人还在旁边都忘了。

　　过了不久，宣氏终于到了衡川院。院子里的人纷纷向她行礼，宣氏一路过来已经从孙扬安那里听了前因后果。

　　她拾阶而上，看到清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叹了口气，抓住清影的手轻轻拍了拍：“阿玝吉人天相，咱们在外头等他出来。”

　　清影看着老夫人煞白的脸色，知道老夫人也被吓得不轻，却还能给予她力量，想要回以安慰，却发现嘴角仿佛有千金之重。

　　她笑不出来。

　　小厮从厢房搬了椅子放在廊庑下，老夫人看清影不得安宁，只好强势的拉着清影坐了下来。

　　瑞玉跟着陈嬷嬷一起过来的时候，便看见老夫人正在低头同清影说着什么，眼里温和而慈爱。

　　过了不知多久，正屋的门终于咿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走出来一个面善的年轻男子。

　　正是给老夫人瞧过病的卢太医。

　　淡淡的血腥气飘出，卢太医将门阖上，朝老夫人拱了拱手，“刺入胸口的箭头已经取出，最迟明早九爷便可以醒来。”

　　众人皆松了口气。

　　卢太医去写药方了，清影跟着老夫人推门而入，越往里头走，血腥气越浓，清影看到九爷，如今静静的昏倒在床上，嘴唇因为失血惨白着，面上却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好像不能呼吸，如同被浪花拍打上岸的鱼。

　　清影在屋子里待了一整个白天，同老夫人守着九爷，直到夜深，老夫人咳嗽发作被劝回了静萱堂。

　　卢太医一直在，时不时进来查看九爷的病情，然后走出去看药煎好了没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子里渐渐沉寂下来，日暮四合，小厮点上了灯，又退了出去。

　　人多的时候，她脑子也乱哄哄的，如今安静下来，她才能仔仔细细的看着九爷。

　　架子床旁边的矮几上放着装了冷水的铜盆，卢太医见九爷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到偏屋休息去了，叫清影注意着换敷额头的帕子。

　　绞了块新帕子给九爷换上，本该要退出来的手，却转了个弯探上了九爷的面。

　　触感好像通过手指传到了心里，清影仿佛被烫猛地收回手，从怀里拿了块干净帕子给九爷拭汗，沿着床沿坐了下来。

　　九爷生的好看，她一贯知道，只是九爷向来是向来稳重妥帖一丝不苟的，虽然待人接物十分温和，却总是叫人又敬又怕，如今因为受伤生病，周身的气势都收敛了起来，她才敢好好的看一会儿。

　　灯罩里的蜡烛烧着烧着发出啪的一声，清影回过神来，正要起身换帕子，抬头便看见宣氏进来了。

　　清影心头一跳，竟有种做坏事当场被抓住的感觉，又惊又羞，手里的帕子也落了地，飘到了脚踏边。

　　面上热辣辣的，清影走过去：“老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好好休息会儿？”

　　“左右也是睡不着，不如过来等还安心些。”宣氏走到床边看了看还昏着的儿子，又伸手探了探额头，见热度降了下来，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宣氏吩咐后脚进来的陈嬷嬷去请卢太医过来，回头看见清影局促不安的站在旁边攥衣角，不免失笑，又见她眼睛红红的，心生不忍：“你也熬了一晚了，先回去睡一会儿罢，不然白天岂不是没有精力照顾阿玝？”

　　清影还在纠结方才老夫人有没有看到自己不合礼数的行为，听见前半句话以为老夫人是看到了要赶人，心里一紧，又听完了后半句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宣氏：“我能不能听了卢太医的诊断再回去？”

　　宣氏闻言，长长的看了一眼低眉顺眼，却被紧张表情出卖的清影，无声的叹了口气：“也罢，你跟在阿玝身边自然是紧张着的，等太医看过之后可必须得回去休息会儿。”

　　“哎。”清影飞快的答应了一声，“谢谢老夫人。”

　　卢太医本就在偏屋，来的很快，诊断一番，喜笑颜开：“这烧退下去了，九爷不出半个时辰便可醒来。”

　　老夫人和清影皆是松了一大口气，清影没了待在这里的理由，故辞了老夫人出门提了灯笼回去雀回院。

　　辗转反侧许久好不容易睡着，却是浑浑噩噩的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等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瑞玉得了陈嬷嬷的吩咐守在院子里，见屋子里有动静，便知道清影起来了，连忙叩门进去：“九爷半夜醒来一次已然无恙，老夫人让我等你醒来告诉你一声。”

　　清影刚起来，闻言赶忙系好裙带，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谢天谢地，咱们赶紧去瞧瞧罢。”

　　“你别急，现下九爷应该正在休息，老夫人特意叮嘱我看着你用过早饭才能放你过去。”

　　瑞玉说罢，出门端了饭食进来，大有不吃完不放人的架势，清影只好囫囵喝了碗粥，匆匆赶去衡川院。

　　九爷果真在睡着，孙扬安站在门口，里头卢太医坐在圆桌旁写药方，清影走进去瞧见老夫人还在，连忙福身请安。

　　宣氏看清影过来，用帕子擦了擦脸，看了看依旧苍白着脸的儿子，指了指外头小声道：“咱们出去说话。”

　　宣氏已经起身出去，清影迟疑片刻，扭头看了一眼九爷，提脚跟了过去。

　　两人出门坐到了院外的亭子里，临近初夏，绿影深深，旁边有一处人工开凿的小型瀑布，哗啦声相衬，环境清幽的很，清影攥着衣袖，心里想着老夫人会同她讲什么，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宣氏身边只跟了个小丫头，用手帕擦了凳子扶老夫人坐下之后便退了下去，清影前些天一直在静萱堂，便知道之前一直在近旁伺候的绿云因为怠慢主子心存异心被打了顿板子，放到厨房去了。

　　原本是要逐出去的，但她好歹是老夫人的远房亲戚，又没个近亲在了，老夫人还是留下了她。

　　清影胡乱想着，只看得老夫人嘴唇开合，也没大听清说了些什么。

　　宣氏见她神游天外，同惊弓之鸟似的“啊”一声，心里叹息，又重复了一句叫她坐下。

　　清影自然百般推辞，最后见老夫人黑了脸这才战战兢兢的坐了下来，只是心里有鬼，不敢坐实了只屁股挨了个边。

　　感受到老夫人炙热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清影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顾着低垂着脑袋手不自觉的摩挲膝盖。

　　她原以为老夫人是见她昨日对九爷不敬要教训一番的，只是却不是。

　　“你在府里待的这些日子，想必也听的见的一些了。阿玝他父亲虽是王爷，但是生性不爱权势又是郡王，也是接触不到权力中心的，先帝无子才只能过继宗室子弟为储君，阿璲这才进了宫。只是坐上九五至尊之位，手中无权无势，却是被弄权者摆布的傀儡。”一提起这个宣氏便红了眼睛，握着帕子抹眼泪，哭的不能自已。

　　清影原是胆战心惊，见老夫人哭的伤心，心中触动不已，伸手帮她抚了抚背以作安慰，也顾不得是否逾了规矩。

　　“阿玝与他哥哥只差了三岁，小时候多病多灾的，与他哥哥却最是要好，小时候兄弟俩每年才能见一次。王爷原本是个爱游山玩水的，因为这事也是忧心忡忡，开始琢磨怎么让阿璲在宫里好过一点，只是最后自己却被人害了去。最后，就连阿玝也不得不离京在外漂泊有家归不得，这次能回来也是万幸。”

　　清影默默的听着老夫人宣泄，充当倾听者的角色，权力斗争是离她很遥远的东西，这些往事波云诡谲她听不懂，但是不妨碍她心疼九爷一家的遭遇。

　　原来富贵煊赫之家也不全是花团锦簇玉粒金莼啊，原来九爷是这样的艰难，难怪远在千里之外的连州，她能遇见他。

　　可是，他这般过的不易，却对人依旧能够付出真心来对待，依旧保有善心和仁心。

　　老夫人还在说：“可是京城哪里是这样好待的，这不，千防万防的，还是出了事……”

　　清影咂出了其中的意味，老夫人是在说，九爷如今也不安全，至少还是有人在忌惮着九爷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清影陡然想起这句话，不知为何，她从心底里就愿意相信，九爷他是希望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那一方。

　　“老夫人您别担忧了，九爷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够逢凶化吉。”清影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补上一句：“……还有圣上，他们都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宣氏这些年很少这般吐露心声，说完便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看她说的如此认真，扯出一丝笑容来抚了抚她的头，“好孩子，谢谢你肯听我絮叨。”

　　“哪里，您愿意同我说话是我的荣幸。”清影笑着，眼睛里却起了雾气，她赶忙低下了头，温暖从掌心传来传到全身，好像记忆里有谁也曾这般温柔的对待过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