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枝》棠如雪枝

11、第十一章

　　半个时辰后，九爷从正屋出来，看见清影就站在廊庑下，眼睛鼻子冻的通红，他眉头皱了皱，走向她来。

　　“不是去烤火了，怎么在外头吹风？”

　　九爷看了看她又像哭过，猜测她莫不是遭人欺负了，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了上去。

　　“屋子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清影握着九爷的大氅领子，上头还有一股檀香，她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其实是方才她情绪过于激动，就找了借口出来，再不敢进去。

　　九爷打量了她一眼，正欲开口的时候，就听见旁边开门声响，绿云走了出来。

　　“九爷，您与老夫人说完话了？”绿云看到清影身上的大氅，变了变脸色，但很快恢复如初。

　　九爷不欲与她多言，淡淡道：“明日我来接老夫人。”

　　意思是要她收拾收拾，准备明天跟着老夫人回府。

　　绿云嗳了声，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连方才看到的景象也暂时忘记了。

　　马车重新驶动，清影心里还想着绿云那句话，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很怕九爷的回答不是她想要听到的。

　　直到她看到九爷手里拿着的木匣子，纷飞的思绪终于固定在了一点。

　　“九……九爷，您能把它还给我吗？”清影小心翼翼的开口。

　　“不能。”

　　清影今天收到了九爷的第二个不能，心知无望，在心里哀嚎一声，骂自己不争气，连包袱都抓不住。

　　包袱不掉，匣子就不会滚落出来，也就不会被九爷看到，她更不会失去她好看的匣子和好吃的蜜饯。

　　这可是九爷给她的，礼轻情意重，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就叫她掉了呢？

　　“我不是叫你喝药之后用来压味，怎么还剩下这么多？”九爷打开匣子，神色淡淡。

　　喝了十多天的汤药，一天三碗，这一匣子应该见底的。

　　“就，那药也不是很苦，所以有时候就没吃了。”清影见还有商量，赶紧解释道。

　　她自以为这个理由还挺合情合理，谁知九爷却并没有相信，啪的一声阖上匣子：“所以那次喝药，你是骗我的？”

　　“没骗您。”清影被这句话给吓得心惊肉跳，她可是牢牢记得九爷说的最厌恶欺瞒之举，咬咬牙破罐子破摔道：“那是九爷给我的第一件东西，我没舍得吃。”

　　九爷叹了口气，把匣子递给她：“一点小小的东西也值得你这样珍之重之，将来若是给你别的，是不是更加诚惶诚恐？”

　　“啊，您说什么？”清影接过匣子，忙着体会失而复得的快乐，没有听清楚九爷后面的感慨。

　　“没什么。”九爷发觉这小姑娘屏蔽苦恼的功力挺深，容易满足，快乐的简单。

　　清影摩挲够了匣子，重新放进包袱里，想起来要跟九爷说什么了。

　　“九爷，您的身份我听绿云姐姐说了。没想到您身份如此尊贵，我这算是不经意间抱您如此粗壮的大腿了。”清影抓了抓扫脸的碎发，乐呵呵道。

　　九爷扫了她一眼，看出她隐藏在笑脸之下深深的不安，“没想瞒着你的，这一路上底下人没少说漏嘴，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清影笑嘻嘻，心想九爷真看得起她，只是回想了一番，确实也可以寻到些蛛丝马迹，例如她们住官驿的时候那驿丞就喊过他王爷，只是那时她光顾着看客舍布置去了，根本没在意。

　　只要九爷不是刻意瞒着她就行，那什么攀龙附凤之说也就不存在了，清影心满意足，听到外头传来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和说话声，翻开车帘一看才知道已经进了城。

　　马车进城又行了一刻钟，才终于停下来。

　　先前上昭觉寺的时候孙扬安就已经早一步进城去了，因此他们刚停车下去，就看到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前，站满了小厮婆子。

　　清影挎着包袱跟着九爷下了马车，就看见一个穿褐色蝠纹褙子头上簪了少许饰物的老妇人迎上前来，老泪纵横道：“九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妇人是从前伺候九爷的老嬷嬷，如今在府里当内院的管家，夫家姓陈，在外头庄子上做事。

　　原本九爷是要直接进宫面圣的，但是又不便把人带去，不放心别人，就只能自己回来一趟安顿清影，顺便换身衣服。

　　“陈嬷嬷，劳烦你把碧落院收拾出来，让她今晚能住。”

　　陈嬷嬷顺着九爷的目光看到了后头的清影，模样倒是生的俊俏，年纪小小的。就是看起来瘦瘦索索的，得补补。

　　她诶了一声，慈祥的冲清影笑了笑，“姑娘一路奔波，赶紧进去洗洗风尘。”

　　清影也知道九爷要进宫，只是心里还是不舍，得到九爷允许的点头，只能跟着陈嬷嬷进去。

　　陈嬷嬷健谈，一下子就把清影的消息给套的差不多了，听到她被养父卖了更是心疼不已。

　　“姑娘放心，到了九爷这儿，您只管安安心心的。”

　　“谢谢嬷嬷。”清影跟着陈嬷嬷走过去，真的觉得自己又被安慰到。

　　陈嬷嬷见她乖乖巧巧的，心情大好，“碧落院现在还乱着，我先引着你到我住那里洗漱。现在将近吃午食，等你洗漱完了就可以吃口热乎饭了。”

　　“您真好。”清影感激的望着陈嬷嬷，眼眶红红的。

　　她在赵家的时候，也曾经享受过一段时间的母爱，只是后来有了儿子之后便也对她冷落了，她在赵家举步维艰，到了徐府更是如履薄冰。

　　九爷不仅人好，连她周围的人也这么好。

　　“哪里的话。”陈嬷嬷正在跟底下的婆子安排热水和饭食，转眼就看到她泫然欲泣，笑道：“您可别哭，到时候九爷不定找我麻烦呢。”

　　于是清影吸了吸鼻子，赶紧止住了要涌出来的眼泪。

　　陈嬷嬷住在一个单独的院落，在府里的东北角，清影跟着陈嬷嬷踏进门，就听到一道轻快的女声。

　　“阿娘，九爷回来啦？”

　　清影看到帘子被挑开，从里头钻出来知道面貌清秀同陈嬷嬷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这是我女儿，叫瑞玉，比你还大些，总是咋咋呼呼的。”

　　清影听着陈嬷嬷嫌弃又自豪的介绍，心里艳羡的很。

　　瑞玉听了也不恼，笑嘻嘻同清影打招呼：“这是哪里来的妹妹，怪漂亮的。”

　　清影还是第一次得到别人对自己容貌的赞美，莫名觉得有点难为情，还是陈嬷嬷给她止住了话头。

　　“人家远道而来，赶紧进去别吹风了。”

　　瑞玉这下也不出去了，拉着清影就往屋子里头去：“上京冷得很，别冻着。”

　　仿佛为了配合她的话，瑞玉还哆嗦了一下，清影扑哧笑了出来。

　　陈嬷嬷前脚把人引进来，后脚就有婆子把热水给提了来。

　　“我让人在水里加了生姜，暖身子的，您只管泡着，泡好了我让我女儿把熏好的衣服给你递进来。”

　　说完陈嬷嬷就出去了，她还得去盯一下碧落院的洒扫，缺什么还得赶紧补进去。

　　清影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瑞玉进来送衣服的时候她还不好意思的缩进木桶下面，换好熏的暖融融的衣物之后才红着脸出了去。

　　瑞玉正在摆刚才送来的饭菜，见她出来，招呼她吃饭：“厨房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就按着九爷爱吃的来做的，你试试看。”

　　清影接过她递来的筷子，道谢之后才坐了下来开吃，瑞玉也不客气坐在另一边动筷。

　　九爷口味偏清淡，但是也别有一番菜里头原有的鲜味，清影囫囵填饱了肚子，刚放下碗筷，就看到瑞玉眼神兴味的打量着她。

　　“怎，怎么了？”清影抬手摸了摸嘴角，疑惑道。

　　瑞玉被她的反应逗乐，故意压低声音，装出有什么秘密要说的样子，“你把耳朵凑过来一点。”

　　清影吞了吞口水，把脑袋挨过去，就听见瑞玉兴奋的问：“你是跟九爷一起回来的？”

　　清影点点头，不明白瑞玉为什么多此一问，之前陈嬷嬷就跟瑞玉简单说过她的来历，还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你是不知道，九爷身边可是从来不让女子跟的，这府里的女人大都是像我阿娘这样的老人，要不就是像我这样的家生子，除了老夫人身边跟的那个绿云是她的远房亲戚，你可是九爷第一个带回来的姑娘。”

　　瑞玉看她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砸吧砸吧竹筒倒豆子一般感慨道。

　　末了看了看她的脸，粉面桃腮，杏眼含春，怎么看都是一副大家闺秀豪门夫人的模子，啧啧两声总结道：“你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咱们府里未来的九爷夫人就是你了。”

　　清影被她看的满脸通红，幸好已经吃完饭了，不然她可能会被呛到。

　　“九爷他这么好，出身又好，性格又好，连样子都这么好，多的是佳人钦慕，怎么会轮到我呢。”清影赶紧把瑞玉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给毙杀了。

　　瑞玉看她妄自菲薄，实在不耻，痛心疾首道：“九爷如今可是二十有七，身边就出现了你一个女子，你就不能上上进？”

　　哪里来的上进，她现如今可是就指着有个安稳的生活，清影苦笑。

　　不过她也疑惑，九爷为什么没有娶亲呢。

　　这个问题她可不敢再问，生怕瑞玉死灰复燃再来说一道，那她就不用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