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枝》棠如雪枝

10、第十章

　　前面同样乘车而行的李全也停了下来，下了车跑过来关切的问：“九爷可是有什么事？”

　　这眼看着就要进城了，临门一脚的，可别砸了。

　　“此地离昭觉寺甚近，某想先上山去看看母亲，不知道李公公能否通融？”九爷掀开车帘，同李全商量道。

　　“这……”李全这了半天，没有这出个结果来，左右得罪不起，他最后狠下心来道：“九爷与母亲母子情深，按说咱家不该拦着，只是圣上那头催的急……”

　　九爷闻弦歌而知雅意，“某只是心里惦记，去看看就进宫面圣，不用半天。”

　　两厢欢喜，最后的结果是李全也跟着上山去了，于是车浩浩荡荡的转道上了昭觉寺若在的华阳山。

　　清影就坐在车内，把九爷和李全的对话听得清楚，就安安静静的缩在一旁。

　　九爷对她的安静终于忍受不住，“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没，就是觉得心里有点慌，越靠近上京城越慌。”当着九爷的面，清影不敢撒谎，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半晌无语，九爷静静的看了她一眼，看着两人如同隔了天堑一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过来。”

　　清影闻言惊讶的看了一眼九爷，又看着那地方，心里欢喜又纠结，这一路九爷坐在正位，她坐的侧位，能离九爷近些她自然高兴，就是这样难免冒犯了九爷。

　　她把自己的定位认得准确，虽然九爷说了自己不收奴仆，也没有收她的卖身契，但是九爷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自然是要尽心尽力恪守规矩的。

　　可是，九爷皱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九爷这般温和且平易近人，清影却不敢小觑了他，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又敬又怕。

　　她对九爷就是这般感觉。

　　清影抱着包袱缓缓挪向九爷，心里还在纠结到底离九爷多远距离算好，九爷已经不耐烦的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是豺狼还是虎豹，用得着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慷慨赴义么。

　　清影本就紧张，九爷猝不及防的拉她的胳膊，这一个没注意，手里的包袱松了，啪的一声滚落在地。

　　然后骨碌碌从里头滚出来一个匣子。

　　九爷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地上有些眼熟的匣子，就看见小姑娘眼疾手快弯腰连着包袱一起捡了起来，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把匣子扔了进去。

　　“……”九爷一脸惊讶的看着她手里的包袱，里头的东西见不得人，怎么如此忌讳他看到？

　　“您，刚刚喊我坐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清影把包袱塞到身后，企图把话题扯回到刚才的方向上去，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可惜九爷并没有如她的愿，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个匣子是他装蜜饯拿给她的

　　“拿出来看看。”九爷看着她明显一脸心虚的样子，怀疑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能不拿吗？”清影搓了搓手指。

　　“不能。”

　　九爷无情的拒绝了她。

　　并且眼神坚定，好似不达目的绝不不罢休。

　　清影只好反手把藏起来的包袱又拿了出来，伸进去拿出来匣子递给九爷。

　　这下真的是要英勇赴义了。

　　九爷真的是被她逗的开怀，也不知道知道一个小小的匣子怎么就能催生她如此丰富的表情，明明上山前还闷闷不乐的。

　　直到他打开锁扣，看到里头跟他给她时相差无几的糖渍梅子，眉头突然锁了起来。

　　清影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九爷不悦自己不好好遵从吩咐，还是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不轨之想，否则看到一盒梅子也不该露出这种表情来吧。

　　她这厢还担忧着，马车就缓缓停了下来，外头孙扬安又来禀报，这次是光明正大：“九爷，到地方了。”

　　于是清影就看到九爷利落的收了匣子，径自下了马车，清影目瞪口呆，她还想留着匣子和梅子思甜忆苦，没想还给九爷呀。

　　思甜忆苦的动力促使她紧随其后也下了马车，刚跟上九爷的脚步，就瞧见这是在一片石板铺就的平地上，正对着是一座巍峨壮观的寺院，杳杳的钟声和诵经声一同传出来。

　　大开的寺门里头出来一群僧人，为首者身披袈裟，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地位不低，后头则是一群僧袍小沙弥，清影眨眨眼看到里头有几个是女子。

　　“九爷。”老僧人双手合十，朝九爷行礼，“静恩师太已经等候多时了。”

　　九爷也同样还了礼，“多谢住持多年对我母亲的照拂。”

　　“哪里，入我佛门者皆是佛家人。”住持引人进去。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寺院里头来烧香拜佛的人不多，清影跟着九爷进去，李全等人早已经商量过了就在外头等着。

　　穿过大雄宝殿，又经过观音殿，再转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就看不到人迹了，这里环境颇为清幽，地处寺院后面。

　　终于，一行人在一座单独辟开的院落面前停下来，住持已经完成任务正在同同九爷告辞离开，清影无意间一暼看见一个身着素色褙子梳平髻粉黛未施的美人儿款款朝她们走了来。

　　来人身量纤细面条，丹凤眼，樱桃唇，素着也遮不住光彩。

　　两人目光短暂的对视一番，都从对方的眼里感受到了疑惑，九爷送别了住持转身一看，微微沉了沉脸。

　　“九爷，您可算回来了。”绿云也不是没有见过九爷冷脸的样子，可是每次看见都会觉得闷闷，只是虽然心里不爽面上却依旧笑着，“老夫人这几天还梦见您回来，方才一听见消息还觉得不信呢？”

　　说着不等九爷回应，就扭头看了一眼清影，温柔的问：“我方才瞧见你是跟九爷一起过来的，是伺候九爷的丫鬟吗？”

　　清影呐呐点头，看了眼九爷，又看了眼这位陌生的美人，心里陡然生出一丝羡慕。

　　她没有看到九爷的反应，只觉得能够这般同九爷说话的人，必定是熟稔的很，也不知道同九爷认识多久了。

　　她这容易出神的毛病九爷见怪不怪，况且他不想别人误会清影的身份，于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魂唤回来：“外头冷，你跟我一起进去。”

　　啊！跟着九爷进去那不是要见传说中的九爷母亲，清影为难了。

　　绿云方才看到九爷如此自然的同旁人肢体接触，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这下看到清影脸上的纠结，笑道：“九爷，这位妹妹我看顾吧。偏屋里头有炭火，我带你去暖和暖和？”

　　后头这句话是对清影说的。

　　这可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清影看着九爷，眼里亮晶晶的。

　　“有什么事情，就去正屋找我。”九爷无奈，左右这寺里也出不了事，叮嘱完便抬脚进了去。

　　九爷走了，绿云便引着清影进偏屋里，主动搭话道：“我叫绿云，年纪肯定是比你大的，我十四岁伺候老夫人，在府里也算是有些资历，你喊我绿云姐姐就好。”

　　“我叫清影。”清影对着陌生人也没什么话可讲，不过有一件事她实在好奇：“绿云姐姐，九爷的母亲为什么会在寺院出家？”

　　九爷一看就出身富贵，这一路过来她也知道了派来接应的是从宫里头来的公公，而且九爷还要面圣。

　　一位出身显贵的夫人，是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抛弃荣华落发皈依？

　　绿云到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把热茶塞进她手里，笑着道：“老夫人不算出家，只是是带发修行，九爷不在上京时家里冷清，老夫人便选择长久的住在这里了。不过九爷回来了，老夫人肯定是要回去团圆的。”

　　“啊？九爷出身这么好，家里只有两个人吗？”清影抿了口热茶，直暖到了心窝。

　　“谁说出身好就一定枝繁叶茂。”绿云坐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道：“皇家没有亲情，再亲的人都能背叛。”

　　清影听的糊涂，“什么黄家？九爷姓黄吗？”

　　她从来只听到别人喊他九爷，倒是连他的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绿云倒是松了口气，九爷连这个都没有告诉她，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下真是被她的反应给逗笑了：“九爷不姓黄，他姓齐。”

　　齐姓，大烨朝的国姓，除了皇家之外，只有经过圣上御赐才能用的姓。

　　九爷姓齐，清影想起绿云说九爷出身皇家而自己傻愣愣的还说九爷姓黄，脸上火辣辣的，九爷可不是姓皇么。

　　绿云看她一眼，安慰道：“九爷不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也是怕有不轨之人攀上来，他出门在外不容易，你别介意才好。”

　　清影原本没想到这层的，她反应慢，还在接受九爷果真高不可攀的事实，这下又来了重重一锤，她是不是也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呢。

　　“九爷身份摆在那里，我不敢介意的。”清影苦笑着解释，没握着杯子的左手抠阿抠，把大腿肉抠的生疼。

　　她鼻子有点酸，但是当着别人的面，眼泪一直强忍着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