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万福》卞杭

12、11

　　赵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向前跑去，正路过花园的赵老夫人远远地看见她，喜道：“五丫……”剩下的话语却在看见赵笈满面的泪痕和颈脖间的红痕时戛然而止。
　　眼见赵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赵老夫人的脸色却陡然铁青，她是过来人，焉能不知那些是什么印子！
　　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明珠在府中叫人给欺负了，赵老夫人从未有过地高声喝住正打算偷溜过去的赵箩，“站住！”
　　赵箩战战兢兢地退回来，“祖、祖母。”

　　“方才，你可瞧见什么了？”赵老夫人又是急切又是严肃道。
　　赵箩一惊，忙道：“没有瞧见什么，孙女只是…只是见今日园子里花开得正好，便出来赏赏。”不然，要她怎么回答，说自己本想看看自己那个惯会捣乱的五姐在做什么，却一不留心跟丢了人，后来听见别屋里有响动才好奇地掀窗一看，谁知，竟教她瞧见了…瞧见了六叔叔和自己的五姐纠缠在一起……
　　赵箩知道自己得知了不得了的大事，心头顿时纷乱如麻。

　　“只是如此？”赵老夫人狐疑，目光却向一旁伏在地上的小丫鬟看去。
　　小丫鬟抖了下，正想抬头，却见自家主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慌忙拜首，“回老夫人，奴婢确是陪着四姐儿出来赏花的。”
　　赵老夫人看着两人，半晌后才道：“回屋去吧。”
　　赵箩忙道：“是。”
　　说罢拉着小丫鬟匆匆走远。

　　一段路后，小丫鬟抖着声音道：“姐儿，怎么办啊，六爷…六爷和五姐儿……”
　　“六叔叔和五姐自然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赵箩严厉地瞪她，“可记着了！”
　　小丫鬟忙道：“奴婢清楚，奴婢清楚！”
　　赵箩狠狠地揪了下手帕，“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她眉头都快打结了，她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这般丑闻一旦传出去，赵笈这辈子就完蛋了。她虽然素来和赵笈不对付，但也没想过要毁人一辈子啊。
　　只是这般大的秘密，怎生教她给知道了啊……

　　而另一边，赵箩捂紧的消息却终被当日在场的几个新进丫鬟嚼了舌头，府中立刻一片风言，赵老夫人脸色难看地杖责了领头嚼舌的几个后，便立即下令封死消息，命人私下查探此事。
　　谁知几日后，赵沉突然要求面见老夫人，而后老夫人房中陡起一声怒喝，“不知人伦的东西，滚出去！”
　　飞出的茶盏碎成六瓣，赵沉不闪不避地垂眸，额角被砸出的豁口源源不断地淌下鲜血，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全府上下因为老太君前所未有的盛怒而噤若寒蝉，连知道内情的赵况都没能说上一句。
　　只是这些赵笈都不知道，因为她当日便心情郁郁地打包回了现代。

　　“宝宝，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啊？”程砚擦着湿哒哒的黑发从洗手间走出来，水珠沿着紧实的胸膛滴落。
　　“啊，没怎么啊。”赵笈趴在床上玩着手机，头也没回。
　　“那为什么总是走神？”程砚蹲下身，歪头对上赵笈的眼睛，“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赵笈心头一跳，“你瞎说什么呢！”
　　程砚愣了下，“我就开个玩笑。”

　　赵笈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但她现在真没啥心情解释，翻过身用枕头埋住脸，瓮声道：“我睡觉了。”
　　“好吧好吧，是我错了，我以后不开这个玩笑了，别生气啊。”程砚坐在床畔，搂过赵笈的半个身子。
　　赵笈若有若无地恩了声。
　　程砚伸手轻柔地梳了下她的长发，温柔的眼神却逐渐沉淀，看着赵笈白皙纤细的颈脖微微出神，梳发的手也是一顿。
　　他苦笑一声，原来男人也是有第六感的啊……
　　只是……结果一定不会变的。程砚看了眼茶几上的一方黑金小礼盒，眼神缓缓坚定下来。
　　他俯身在赵笈发顶印下一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天湖呢。”

　　“哗啦——”
　　冷水兜头浇下，一窗豆火从屋内透出来，赵沉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放下提桶，遍布鲜红鞭痕的宽阔后背上泛出黄铜的光泽。
　　“笃笃笃——”营房的门被人急切地敲响。
　　赵沉手中动作一顿，也不擦身，只披了件单衣便去开门。
　　门吱呀打开，在三月料峭春寒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韩琨忙不迭地反手阖上门，抬头却见赵沉一身湿衣，湿透的单薄布料紧贴在块垒分明的肌肉上，后背的鞭伤隐沁血渍。

　　“你不要命了！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韩琨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赵沉用一双毫无情绪的黑眸扫了眼他，“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真要去凉州戍边了！”韩琨恨铁不成钢地拉他，“明儿我跟老爹请罪去，现在你跟我走。”
　　赵沉轻松挣脱，反身朝营房内走去，“我已答应韩将军，入伍军营。”
　　“你！”韩琨哽住，急忙跟进去，“你疯了不成，每年去凉州打仗的回来的能有几个，你这是要去送死！”

　　赵沉抬眸看着沉沉天色，“不是送死，赵家毕竟教养我数十年，就算为了报答赵大人当年的相救之恩，我也必去凉州不可。”
　　他继而沉声道：“如今我已被逐出家门，不再为赵家人，此去若能破辽敌，立军功，他日身份败露，宋主方会信我有臣宋之心，亦不会把赵家定罪为私通外敌。如此，赵氏一族才不会被牵累。”
　　闻言，韩琨却是冷笑一声，“在我面前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我情同兄弟，我不信你此去没有私心！”
　　“若无私心，以你沉闷的脾性，兀自去做便是，何必要教赵府上下都知晓，尤其要让五房的赵况赵大人和林夫人知道！”
　　“赵沉，你是不是以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就能让她回来看你一眼！”韩琨愤声道。
　　赵沉的后背一僵。

　　“你告罪于老夫人，受家规鞭四十，落得逐族外放，以护她闺中声名；现在你又辞去总使之职，自请刺配凉州！赵沉，你以为你做这些她会领情吗？”韩琨激动道：“我告诉你，她现在正和她那意中人在老家逍遥快活呢，兴许过不了多久就是新婚燕尔，子孙满堂，而你呢！你就是死在凉州了，化作一抔黄土了，她也不会回来看你一眼的！”
　　话落，韩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紧地盯着赵沉。
　　“说完了？”赵沉倏地开口。
　　韩琨还没开口，赵沉便抬手一挥，砰然阖上了房门。

　　“咚咚咚——”韩琨在门外大敲，“赵沉，你给我开门，你跟我回去！”
　　“赵兄弟，这大半夜的，什么东西如此喧哗啊？”营房内连铺上睡的新兵揉着眼睛道。
　　“许是野猫吧。”赵沉脱靴上炕，靠在墙壁上，沉沉的眼眸看着外头，无声道了句对不起。
　　刺骨的冰冷从后背伤口处砭入肌骨，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软帕，缓缓摩挲着上头一个小小的‘笈’字，枯坐到天明。

　　赵笈是被热醒的，后背紧贴的男性胸膛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她有些不适地推了推。
　　“醒了？”略带沙哑的嗓音从头顶响起。
　　赵笈睁开眼，一线阳光从酒店窗外照射进来，程砚的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她揉了下眼睛，唔了声。
　　程砚对她这副困酣娇眼的模样心动不已，情不自禁地俯身深吻，直到赵笈用勾住他颈脖的手捶了下他，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好了，太阳照屁股了，快起床！”程砚捏了捏她的鼻子。
　　赵笈晃头，“是你不叫我好吧，不是说要去天湖的吗？”
　　她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奇怪，我昨天明明定了闹钟的。”
　　下床走去洗手间的程砚脚步一顿，然后回头笑道：“看你睡得跟个小猪似的，我给你关机了。”
　　“哦。”赵笈打了个哈欠，下床穿鞋。

　　卯正初刻，青锷刺破天穹，一线熹光微露。
　　正是辕门点兵时。
　　“怎么还不回来？”赵况在屋内急得团团转，丫鬟碧珠也紧捏住手，“老爷宽心，夫人应该就快带姐儿回来的，姐儿是个心软的，不管怎样，也会见上六爷一面的。”
　　辕门前的新兵营中，赵沉看着日昃上逐渐偏移的光影，眼中光芒越来越黯淡。
　　终究是……无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