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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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陆朝曦看他顺从的模样一下子心情就很好，很快就“批准”了他的借用。
陆沉哭笑不得，本以为这个年他将过得十分艰辛，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里，陆朝曦如同一个与他完全没有过节的小女孩儿。
陆朝曦一反之前粘着陆之远的态度，反而吵着跟他要压岁钱、非要让他喂自己吃蛋糕吃饭、赖在他床上一整晚不肯走，搞得陆沉只能睡客房，还要他推着轮椅带他去街上订了好大一束花，跟店员悄咪咪地打着商量不给他知道。
陆沉知道怎么哄小孩子开心，这回却哄得不明不白。陆朝曦十分有主见，完全不接受他的牵引，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高傲地对身边的骑士发号施令。
陆朝曦看起来什么都不懂，只晓得撒泼耍赖；却又好像什么都懂，许多不该从这个年龄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道理到了她这儿就显得一点也不稀奇。
“我要冰激凌。”看他在走神，陆朝曦指着冰激凌摊子要他去买。
“不行，你不能吃冷的。”陆沉谨遵医嘱，片刻后见这小孩儿要发火了才妥协：“换别的。”
“果冻。”
“什么口味？”
“梅子。”
“果冻哪来的梅子口味......”
“那就草莓。”
“......你等下。”
陆沉推着轮椅进超市买了一盒果冻出来，剥开了包装纸送到她手上。
陆朝曦乖乖吃着，吃一半看见陆沉走到一边跟别人通电话，但是一直在问对方听不听得到，没一会儿她就烦了，大喊一声：“太冷了，我要晒太阳。”
陆沉回头瞟她一眼，无奈地跟苏垚说下次再打回去就挂了电话，把轮椅推到夕阳照得到的地方。
“穿外套，等会儿太阳下山了。”陆沉把挂在轮椅边上的衣服给她套上，陆朝曦也配合，乖乖伸手弯腰穿好了，两人就基本没话可聊。
“哥哥。”
“嗯？”
陆沉正在给苏垚发短信，听到这一声也就自然而然地接了话，片刻后才猛地扭头看她——这孩子基本没有喊过自己哥哥。
陆朝曦也侧着头，苍白的脸在阳光下跟透明的一样。
陆沉不再打字，收起了手机，手撑上轮椅把手站起来问：“要回去了吗？天要黑了。”
陆朝曦好几秒都没有说话，他只能俯下身去再问一遍，就听见陆朝曦平静地说道：“我要走了。”
陆沉动作顿住，觉得这话有别的意思，仔细一看，恍惚间竟觉得她的脸色在逐渐红润起来。
陆朝曦又继续问他：“你会不会讨厌我抢了爸爸？”
“不会。”陆沉眉头一跳，反应过来后推着轮椅快速往家里走。
“可我讨厌你，爸爸说过别人不能进书房的。”陆朝曦有些委屈，“但是你进去爸爸没有骂你。”
陆沉安慰她：“你也可以，里面还有你的书架。”
小女孩突然一拍把手，佯装凶狠：“你一定是个坏人。”
陆沉只能顺着她的胡思乱想，一边问为什么一边加快了脚步。
“你不用那么急，我明天才走。”陆朝曦完全不知道她自己说出来的话让人多汗毛倒竖，还为陆沉的失态而感到好笑。
“书上的坏人都特别会讨别人开心，会说让人开心的话，后面就又要找人毒死她。”
陆沉于是放慢脚步，生怕把她颠碎了，轻声哄道：“我不背后偷袭。”
“所以我更讨厌你。”
“这又是为什么？”
“我之前凶你你就不来看我，现在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都要走了，但是你还是没有坏主意。”
陆沉抿嘴，脑子里想到了苏垚和苏淼两兄弟。
片刻后他伸出一只手把她的绒帽戴紧了，生硬地说：“因为我是你哥。”
陆朝曦不说话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水灵的眼睛里有些迷茫。
陆沉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把她的头扭了回去，强硬道：“吃果冻。”
“我不想吃了。”
“那就扔掉。”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是说以前凶你的时候，”陆朝曦低着头抠着果冻的塑料包装，“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羡慕你有妈妈。”
陆朝曦长住医院那会儿，正是他母亲去世、自己整天窝陆之远房里的时候。
“......”陆沉足足隔了快五秒才答她：“我现在知道了。”
他找了个垃圾桶，把吃剩一半的果冻扔进去，两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不久就到了家。
他几乎是在踏进门的同时就大喊了一声“爸”，陆之远听他说完后几乎绝望到崩溃，捏着他肩膀的手有些颤抖。
家里有医生随时应对突发情况，陆朝曦第一时间就被医生带走，陆之远和其他人都跟在后面。
“哥哥，”快上车的时候陆朝曦突然指着陆沉，带着点撒娇意味在喊他：“抱。”
周围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陆沉先反应过来，动作僵硬地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惊讶地发现这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几乎没有重量，可能都没有六岁的苏淼重。
陆朝曦前一晚上用的是他的洗发露和沐浴露，现在浑身都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味道，除了从皮肤底下渗出来行将就木的气息。
陆朝曦捧着他的脸小声哀求：“我想换衣服。”
闻言陆沉下意识就去寻找张桐，陆朝曦却揽住他的脖子撅着嘴：“要哥哥帮忙。”
他为难地看向陆之远，后者先是震惊，然后才点点头。
于是陆沉抱着陆朝曦，将其他人扔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边走边问：“换哪件衣服？”
“有雏菊的裙子。”
“放在我房里吗？”
“嗯。”
这几天陆朝曦几乎是把陆沉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什么东西都往里塞，所以他很快就翻出了她要的裙子。
她乖乖地张开手，陆沉轻手轻脚地给她脱外套毛衣，她的手臂刚露出来，入眼的尽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埋针的痕迹，抽血的痕迹，全都挡在厚厚的袖子底下。
陆沉不去碰有针孔的地方，抓着她的裙子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下手，直到陆朝曦缩了缩脖子喊冷，他才一咬牙凑上去。
无论现在穿得多好看，到了医院也是要换成病号服的。这个道理陆朝曦不会不知道，但还是甩着小裙子开心地在床上转圈。
床垫是软的，陆朝曦的腿没力站不住，稍微一动作就要摔，陆沉只能搀着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指晃来晃去。
她玩累了坐在枕头上，有些气喘吁吁，扬起笑脸问：“哥，我好看吗？”
“好。”陆沉有些不忍，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好看。”
陆朝曦听到他的话一下子笑开了，笑容灿烂到陆沉差点就要误以为这个孩子不是即将要送去医院急救的病人。
过了一会儿，陆朝曦突然抓着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满足道：“其实我不讨厌你，我一直希望能有哥哥姐姐。”
陆沉由着她蹭，低低“嗯”了一声。
陆朝曦从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相纸，吃力地把它抚平了，双手抓着边缘举到他面前。
陆沉看见照片上的人，一瞬间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炮弹一样在炸开，而陆朝曦无忌的童颜是将这个炮弹点燃的火苗。
“这个是我在爸爸衣柜里看到的，”陆朝曦坐在枕头上，将照片放到自己脸侧，平静地开口：“爸爸很喜欢她，说她小的时候和我很像，但她不是我妈妈。”
世界上有很多种巧合，当年崔遇接住陆沉是一种，半年前苏垚被杨政撞伤是一种，眼前陆沉母亲与陆朝曦相似的脸也是其中一种。
照片上的女人脸很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体都还没完全长开，乌黑的头发烫出了波浪卷，银白色的金属耳坠隐现于发间，指尖夹着刚点燃的烟，一双桃花眼却轻易让人忽视了这叛逆的着装，仿若这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强行伪装自己。
陆沉知道自己的母亲年轻时长什么样，但他印象中的母亲一直是强势的，虽然五官相似，但与陆朝曦这个病秧子不同，母亲的一举一动永远显露着傲气和张扬。如果说陆朝曦如同晨光，那他的母亲将是烈日。
陆朝曦看着他问：“哥哥，这个人是不是你的妈妈？”
陆沉皱着眉，犹豫半晌点了头。
小女孩似乎猜到了这个回答，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反而伸手揽住了陆沉的脖子，像是要把这几年互不低头而丢失的拥抱一次性补回来，她紧紧抱着陆沉，小声说道：“你不要讨厌爸爸，爸爸很爱你，他老是在病房外面跟秘书姐姐说你。”
陆沉又“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爸爸也爱你。”
“我知道。”
遭受灾病的孩子一般会比同龄的孩子早熟，陆朝曦也是如此，她在年复一年的治疗时间里学会了观察别人脸色代表的情绪，知道了笑不一定代表开心，哭也不总是代表难过，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擅长表达对缺席了十年抚养的儿子的关爱，总是以严厉代替。
她会想要接近这个哥哥，如她自己所说的希望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不久前，爸爸在她半睡半醒时说出的那句“要是她能像你一样安静就好了”。
那张照片不是在衣柜里找到的，是在爸爸的钱包里，面朝下压在证件后面，被她意外翻了出来。
妈妈生了她后很快就走了，记事后她总抓着爸爸问妈妈去了哪里，想要看妈妈的样子，但爸爸找不到除了书房那张全家福以外的任何照片，最后还是家里的袁叔叔找了很多人才要到的一张妈妈以前上学时的合照，可爸爸甚至不知道上面哪一个人才是她的妈妈。
陆沉抓着那张揉皱的照片，听陆朝曦跟他描述，隐约觉得记忆里有些被忽视的细节可以连成了线，却始终差了个牵头。
陆朝曦蹭着他的耳朵，突然呜呜地哭出了声：“我想要妈妈......”
她抓着陆沉的衣服，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嗷嗷地哭了好几声，然后才慢慢地降下声来，陆沉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纠结许久后只说出一句：“哥哥在。”
过了半个小时，陆沉把陆朝曦抱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虚弱了下去，无力地抓着陆沉的衣领，呼吸都轻得如同晨间的雾。
医生立刻采取了急救措施，将人从陆沉肩上扒下来，套上各种仪器架进了车里，陆沉也跟着陆之远一起连夜赶去了医院。
大年初三夜，为了不让老鼠嫁出女儿，许多人家都早早关了灯，陆家的宅子却彻夜灯火通明等着一家人的归来，医院急救室的灯也亮了大半夜。
第二天凌晨，主治医生出了病房门，建议家属进去再多看几眼。
陆朝曦昏迷了大半天，中间偶尔醒来十几分钟，却完全开不了口，下午三点，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再次急救，并且下了病危通知书。
最后就在苏垚的电话打进来，询问他什么时间有空的时候，陆朝曦再也没能睁开眼。
陆沉第一次见到向来稳重的陆之远哭成那个样子，恍觉他也只是一个试图抓住自己女儿最后一缕魂魄的父亲罢了。
陆沉站在病床前，掀开盖住陆朝曦脸的白布，看见这孩子。眉头微蹙着，眼睫毛有些湿润，嘴巴微张，仿佛想说出点什么话。
他感觉微妙，乞丐们暴尸街头的时候他无知无觉，崔遇死的时候他害怕、抗拒，母亲死讯传来的时候他难过、失落，唯独陆朝曦的死让他生出无力的悲哀。
天灾人祸、生离死别，纵使有的人手眼通天也难以抵抗。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