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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交子 ...

  •   宫中的新年虽然热闹,但是日子久了也会让人感到索然无味。陈帝的脸在冕旒后面不得见,皇后坐在陈帝的右手边,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坐在陈帝的左手边——安贵妃在自己宫中养胎,不能前往。
      宫中的舞姬在钟磬声中翩翩起舞,坐在下面的王侯将相各自谈天说地。荆蕴彰带着李氏坐在最靠近陈帝的地方,李氏穿着玫红色的衣裳和有些超出礼制的飞天髻让她在众女眷中显得尤为夺目。她年轻的脸让人看不出她此时已为人母,而相比之下,坐在荆蕴谦身边的樊昌就显得暗沉了许多。承袭古俗,秦地尚黑,到了如今仍然如此。樊昌的衣裳是黑底缕金线的,若不在强光下,很难看出黑色锦缎下还闪烁着金色。她的发髻也是严格按照亲王妃的礼制梳的,头上四只金芙蓉步摇让樊昌整个人显得格外沉稳大气。
      茗萱因为只是郡王侧妃,就只得坐在荆蕴辞身边的小桌。无论是从品级上、还是从出身上,茗萱是要远远低于樊昌的,所以她座下的软垫也要比樊昌的薄了许多。而此时的茗萱怀孕近七个月,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坐在低矮的小桌后面显得尤为吃力。只能时常调整坐姿才似的自己的腰不那么疼,茗萱的不适被时常环视四周的李氏看在眼中,李氏唤了唤樊昌,掩面笑道:“你说有的人还真是有意思,明明身份那么卑贱,一朝进了这朝堂上,还不忘搔首弄姿的。”
      这句话让包括荆蕴辞在内的一圈人都很尴尬,茗萱本身的火爆脾气虽然已经比从前收敛了许多,但是这话说出来还是让她涨红了脸。荆蕴辞虽然也很愤怒,但是瞟见坐在李氏身旁的是盈王,茗萱见状赶忙扯了扯荆蕴辞的衣袖,荆蕴辞便也没有发作。樊昌听了这话,端起桌前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笑道:“这偌大的洛云殿装帧的真是鲜亮,妹妹还有眼睛去看别人,真叫我羡慕。”李氏轻蔑地笑道:“难道姐姐的母国连这样的宫殿都没有吗?”樊昌听此话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放下那茶盏,说道:“这茶虽香,可是终究太浮了些。”
      李氏自讨了没趣,只别过头去自顾自生起闷气来。她用余光看见樊昌欠身将身下的缂丝软垫递给了茗萱,紧接着又看见怀王将自己的软垫给了樊昌。然而这一幕,恰巧被大殿正中的陈帝看在眼里,陈帝思忖片刻唤来了万洪,将自己身下的金丝软垫赐给了荆蕴谦。
      整个过程及其短暂,但是看着万洪笑意盈盈地捧着那金丝软垫递给有些懵然的荆蕴谦时,盈王的脸色却比桌上的青绿甜瓜还要难看。万洪走后,整个大殿安静得只能听见重新响起的阵阵丝竹声。
      缙王实在看不下这冰窖一般的尴尬,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蕴谦啊,你前几日是不是得了一张好琴?什么时候让我去你府上一饱耳福啊?”荆蕴谦笑道:“不过是从坊间收来一张琴,结果回来才发现是出自冯夔大师之手,因为损毁严重,唯今只有小心修葺才不算造次了。”
      缙王笑呵呵地拿起桌上的葡萄,那笑容却大有深意。荆蕴谦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回身和荆蕴辞饮了一樽酒,茗萱看了一眼荆蕴谦,陪着笑饮下了杯中的姜茶。
      冗长的酒宴结束后,王侯公卿们对着陈帝三呼万岁。
      陈帝点点头,将四个成年皇子叫上前来,说道:“朕想从你们四个人中选出一位,担任此次出征辽东的元帅。”
      盈王虽然早就和荆蕴谦有过暗示,暗示自己对这个先锋元帅志在必得。荆蕴辞显然也是得了荆蕴彰授意的,也笑而不语。而缙王本身就对兵戎之事不感兴趣,听到陈帝此言,刚刚挺直的腰板又悄悄弯了下去。
      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让陈帝有些失望,他难道真的会让自己这四个娇生惯养的儿子去冲锋陷阵吗?这么一个为自己积攒政绩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还一个个觊觎着皇权天威。
      这时,荆蕴彰上前一步,行毕大礼后,说道:“父皇,儿臣自知才疏学浅,但身为大陈的男儿,更为父皇的嫡子,理应为大陈铲除边患。因此,儿臣斗胆向父皇自荐。”
      “年初宫中琐事多,你若出征,势必麻烦。你觉得呢,蕴谦?”陈帝虽然这么说,但是心中还是有些安慰。他突然问向荆蕴谦,让荆蕴谦吓了一跳。
      “回父皇,儿臣觉得盈王兄的自荐审时度势,既能安将士军心,还能彰显我天朝威武。”
      陈帝笑道:“既然是派一个皇子,朕觉得你也不错。”
      殿内众人都知道陈帝这是一句玩笑话,便也没做何反映,只有坐在下面的荆蕴陵噗嗤笑出声,和旁边人嚷道:“就他?”不料此话一出,荆蕴陵瞬间变成了大殿上的焦点,连陈帝都不满地看向他。
      荆蕴谦生怕陈帝因为置气,真的把这领兵的权力许给自己,忙道:“父皇,儿臣以为蕴陵所言极是,儿臣只怕是最不能上阵的了。辽东气候苦寒,且不说儿臣这种刮阵风就能卧床半月的身子会不会刚出建邺就又病倒了,若是到了阵前病倒,儿臣身子不要紧,大陈的军心可就乱了。再者,儿臣纸上谈兵尚且捉襟见肘,率部出征实在难堪此任。而盈王兄则不然,身强体健不说,自幼师从北周白修老先生,深谙兵马之策。在军中威望也是极高的,况且……”
      “况且什么?”陈帝这么说,但是他觉得荆蕴谦方才那句“在军中威望也是极高的”才是真正刺耳。
      荆蕴谦不安地看了下四周,又看了一眼荆蕴彰,荆蕴彰的脸此时已经涨得通红。他示意荆蕴谦接着说下去,却不料荆蕴谦不紧不慢地跪下了,他说:“况且太后娘娘久病,宫中也需要一场胜仗来带来些喜气了。所谓琐事,不过是心烦所致,若是军中得胜,诸事可解。”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点了点头。加上荆蕴辞和皇后的一再推荐,陈帝也心满意足地应允了。并在大殿上就宣布正月初二发兵辽东,大殿之上无不欣喜亢奋。

      正月初二,在祥瑞门为荆蕴彰壮行之后,百官们便各自散去了。依照律例,正月初二这天并不用上朝。而今日不过是为了壮行而来,壮心不已过后还是要回到府中和家人团聚的。更何况除夕夜才定下主帅,初二就匆忙发兵,是个明眼人都能明白这个中缘由。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荆蕴谦的手冰凉,但他知道这寒冷不是因为腊月的严寒,而是因为这一夜,他要告诉荆蕴辞一个可怕的真相,这真相的揭露者便是茗萱,而荆蕴谦自己以后也再回不了头。
      回到襄王府,茗萱沉默着没有和荆蕴辞说话,荆蕴辞不免有些紧张,自从有孕以来,茗萱就时常因为自己那远在黔州的表姐生病而悲戚,荆蕴辞深恐影响了孩子。而此时,茗萱竟一下子绷不住痛哭起来。荆蕴辞这叫一个措手不及,连忙将茗萱哄进屋里,毕竟在除夕夜哭是不吉利的。
      荆蕴辞不知道怎么哄茗萱才是,只等茗萱渐渐哭的没那么厉害了,才听得茗萱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在黔州的表姐红玉,在三日前病故了。”荆蕴辞的心不由得一沉,他依稀记得茗萱曾说自己与那表姐自幼长在一起,感情颇深,如今的讣闻传来,茗萱一来是要过不好年,二来怕是要动了胎气了。
      荆蕴辞不免嗔怪:“鸣筝怎么什么话都敢告诉你,也不怕伤了你和孩子!”
      “茗萱命如草芥,本就不足挂怀。只是可怜我那姐姐,本能平安一世,却奈何一遭家中横生变故,如今客死他乡,她至死都回不去宬州了。”
      “等等,你说宬州?”陈帝除了荆蕴谦之外的所有儿子都对宬州这个地方有着别样的情感,茗萱从未曾说起自己在宬州生活的经历,这让荆蕴辞感到非常意外。
      “对,宬州。”茗萱看着烛火,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表姐长我六岁,她的父亲曾是宬州的一个县丞,我姨母过世后便将表姐送到了建邺城我的家中。后来表姐的父亲为了升迁,就娶了当时一个大户人家中的女总管,那女总管心肠慈善,却因为在旧主家撞见了龌龊事,遭旧主陷害致表姐全家都受到株连。表姐躲在我家,逃过一劫,但是她父亲和七个弟弟妹妹却死于非命。表姐在悲痛和惶恐中长到了十四岁,因为怕那大户人家的的主子追杀,就赶快嫁到了黔州那样的地方,从此我们再没见过面。”
      听着茗萱伴着眼泪说出的话,荆蕴辞有些热血喷张,他急切地说:“想必彼时我就在宬州,什么人陷害的你家人,我一定查出来替她报仇。”
      茗萱摇摇头,叹道:“都快三十年的事了,你上哪里寻得见?”
      “可是你既然说是大户人家,宬州那样的地方,能有多少大户人家?再大户人家,在我宬王府面前还敢称大?”
      茗萱的眼睛通红,她叹息道:“我哪里知道宬州?我只从表姐的信中知道那户女主人姓何,自己先头没了个女儿,后来好像又生了个嫡亲的儿子。据说那女子是为了得到府中主君的垂爱,让表姐的继母端给府中另外一个刚刚生下孩子的妾室一碗毒药。这杀母夺子的戏码,哪个大户人家不曾上演?”见荆蕴辞有些沉默,茗萱忽然笑出声来,边笑边说:“真是讽刺,那妇人杀死的妾室是黔州人,可怜我那表姐偏偏死在了黔州。”说罢伴着眼泪,苦笑不已。
      而此时荆蕴辞的脸色已经几近凝固,他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顺,正视着茗萱问到:“你可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茗萱轻轻推开荆蕴辞,说道:“多少年前又能怎么样,人都死了,我却因为怀有身孕不得祭奠她。”
      “不!你告诉我那究竟是多少年前?那户人家姓什么?”荆蕴辞有些失声,他大声问向茗萱,吓的茗萱周身一颤。
      茗萱不觉心跳加剧,她稍稍安抚了一下腹中激烈的胎动,轻声说道:“那时我一岁,应该是大兆三年。”
      “那户人家姓什么!”荆蕴辞又一次低吼着问着这句话。
      茗萱一脸惊恐地看着荆蕴辞,平时一向温柔和善的荆蕴辞此时的神情让茗萱有些害怕,她嗫嚅道:“这个茗萱当真不知,我只记得那女主人姓何。”
      荆蕴辞完全呆住了,大兆三年的宬州,一个女主人姓何的大户人家,一个黔州女子生下了孩子,却死于非命。而那孩子作为杀母夺子的砝码,在后来的二十四年中应该一直称呼自己的杀母仇人为“母亲”。荆蕴辞的眼泪滚落下来,因为他知道那个作为砝码而降生的孩子,是他自己。他无法想象何皇后当年是怎么调制那碗毒药的,又不敢想象自己在年少的时候,背后有一双怎样恶毒的眼睛正“慈爱”地看着自己。而这二十四年中,何皇后给予自己的关怀,最终都是荆蕴辞帮着荆蕴彰做了更多肮脏龌龊的事作为回报。荆蕴辞哭不出来,他木然地呆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
      襄者,助也。一直以为自己助纣为虐,其实不知自己早就在桀纣的算计之中了。

      此时屋外的热闹喧哗和屋内的肃杀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屋外的人们放着祈愿的天灯和烟花爆竹,嬉笑着企盼新年自己能有更好的运气。茗萱艰难地站起身,向荆蕴辞道了万福:“王爷,我出去和他们放一个天灯,只当告诉姐姐安好。”
      荆蕴辞没有理会茗萱,他现在已经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脑海里满满都是何皇后那张微笑着的脸,还有每每帮着荆蕴彰在朝中除掉一个异己之后何皇后母子那心满意足的神情。他一早就知道荆蕴彰母子并非善类,可偏偏心中为了报答何皇后的“养育之恩”而不能自拔。如今看来,何皇后不过是给儿子添置了一个鹰犬罢了。如果将来真的是荆蕴彰承继大统,又岂知他们会不会过河拆桥?荆蕴辞想到了当年在宫变中安排在玄黄宫的内应,那些在宫变后被荆蕴彰拔了舌头、剁了手脚的人,他们的惨叫如今仍回荡在荆蕴辞的耳边。
      一瞬间,荆蕴辞的内心泛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绝望:无论将来的江山属于谁,自己都会因为曾经的种种恶行而不得善终。缙王是个和善的人,但是他绝不是个蠢人,赵国公府的惨案,缙王记在了自己的头上。怀王是个笑面虎,表面上是个病恹恹的人畜无害的和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就连年初就要成年的荆蕴陵,也因为生母顾嫔在宫中屡遭何皇后排挤而心有怨怼。荆蕴辞已经不能抹去自己之前的所有劣迹,如今他只想杀了何皇后。他要让何皇后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毒发身亡。
      就在荆蕴辞在昏暗的烛光下愤懑难抒的时候,茗萱和府中人一起目送着自己的天灯缓缓升入空中。茗萱的灯上只一个字“祈”。
      而此时此刻,在襄王府的东边,一个安静的院落里,韩初远看着那个只题一字的天灯,默默回到听雪堂,将琴桌上的包袱轻轻系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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