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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太监心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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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一股力道传来,大概是从来没想到她家司公那纤细的身板也有如此大的力气,张小小愣了一愣。
转眼之间,她已被他拉至身后。
张小小抬眼,看见的是他的后脑勺。
不对!啊这样的时刻是有的,十年之前她被人嘲笑的时候,狗蛋哥也是如此护着她的。
她像只小鸟一样跟在他身后。听他阴阳怪调说:“如此不老实的奴才若不送去慎刑司好好管教一番,还不翻了天……”然后是一叠声的求饶。
不对!离那小鸟什么人还差点意思,唔尽管她尽力缩小自己,还是一大坨。
张小小晃了神,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有他在的地方,她眼里便只看得到他,那些讨厌的人事物都是浮云。而且这症状这些天来有加重的趋势。
等等!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贴身宫女啦?
张小小一脸懵,明白过来眨眨眼偷笑,哎呀她这身份真是多变。
哗啦啦一群人出了永和宫偏殿,打头的是面容肃然的邬司公,牵着身后小宫女的手。
步出院门,邬耀祥乜斜了眼冷冷一笑,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人刚走,噼里啪啦,福美人狠狠摔了案几上的杯盘。
“主、主子,再摔就没啦。”胖宫女弱弱提醒,毕竟份例在哪儿,妃嫔品级越高用度越多。
“一个臭阉人,你怕他作什么?”福美人手下一顿,咬牙切齿。
“嘘。”胖美人瞄瞄外面,惊魂不定,低眉委屈道,“邬…邬司公他可不是别个太监能比的。”
“哼他怎么了,不还是一个太监。”她一脸不屑。
“您来得晚有所不知,别个太监是这个,他可是这个……”胖宫女伸出小指,又比了拇指,“此人深受皇上宠信,就是一品大员见了也得给几分薄面呐。”呃,何况她们这种地位卑弱的宫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他的手段……”
想到什么胖宫女白了脸,拍拍胸口,转而凄然,挤了挤眼泪:“细柳这一去生死未卜。”
“没出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宫里最大的还是皇上。待我怀上了龙胎,他邬耀祥算个什么东西!”
胖宫女随声附和,勉力扯了嘴角。
福美人抚了抚自己的鬓发,仿佛看见美好愿景般自得。哼今日所受之气迟早要讨回来!心一横,她垂眸瞥向胖宫女,“之前说的……”
胖宫女抬头与主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厢,待回过神来,张小小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两列带着刀冷着脸的侍卫似的人已经不在了,抬眼看他,又耷拉了脑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嗫嚅道:“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从方才起就一直阴沉着脸的邬耀祥,目光在触到张小小的瞬间就松动了。
“麻烦?她还不配。”
他哼笑。若是连这样的角色都对付不了,他也就不会活到今日了。
邬耀祥松开手,又抬起轻轻揩去张小小额角的污迹,嘴上嗔怪,眼神却愈发柔和了:“搞成这样。”声调因失控而略有些高。
自身难保还敢强出头。不过相处了短短几个月,值得吗?她向来都是这么善良呵,与自己不同。
想到此,他的手细微地顿了一下。
张小小默默看着他,大概是从他黑色瞳仁里瞧见了自己现时的模样,慌忙撇开眼去。
内心狂捂脸,又是这样,每次狗蛋哥都能看到自己最糟糕的样子!
算了,她放弃挣扎了。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啊?”回想起当时细柳恐惧的模样,张小小看了他问道,“她会怎么样?”
“一个惩罚犯错宫人的地方。”邬耀祥言简意赅,收回手,眼皮轻抬,仿佛征询意见般不答反问,“你想怎样?”
“让她也跪上一个时辰。”张小小点点下巴,诚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当然,只是想法,“唔,再把地全擦一遍!”
“就这样?”他挑眉。
“那还能怎么样唷?”张小小歪头。
小李子正要介绍:“嗐,当然是……”生不如死,不死也能脱层皮。
邬耀祥一个眼神扫过来,小李子反应极快地接上,笑容满面地对张小小竖起拇指:“当然是这样,姑姑英明!”
声音里溢出的谄媚令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小小疑问地看向邬耀祥,后者面色如常。小李子说话向来这样,她就没有多想。
“对了,春喜!”张小小想到什么急切道,“她没事吧?”
邬耀祥按住她肩膀,微蹙的眉目间多了无奈:“她好得很!瞎操什么心。”关心关心自己才是正经。
说曹操曹操到。
“小小!”春喜等了半晌没有消息,如今见张小小无事,喜形于色,一下子迎上来。
两个好朋友拥抱在了一起。邬耀祥阴郁地杵在一旁。
春喜眼眶红了:“没事就好。”
“又不是什么大事,死不了人。”小小不在意道。
略说了几句,又听邬耀祥让小李子送点金疮药过去,二人才分别。
回到司礼监居处。
邬耀祥进了书房处理公务,她则被赶去洗澡。
张小小低头嗅了嗅,忍不住皱眉。狗蛋哥似乎有点洁癖,真难为他忍了这么久。
她麻溜地洗沐完,顺带把衣裳也洗了晾了,一身清爽,伸手抚了抚身上新的宫女衣裳,大概是问谁借的?穿上……有点紧。
将就穿一晚吧,明天她的衣裳就干了。
张小小进来的时候,邬耀祥埋首案头,果然还在做事呢。小太监们没有司公的命令不敢随意出入书房,所以只有他一个人。
她不出声,准备在旁稍待一会,等一下再叫他。
却见邬耀祥搁下笔抬头,眉间阴郁散开,丹凤眼向下弯:“好了?我叫他们上晚膳。”
他不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除了席间与那些官儿虚与委蛇,一个人就随意吃点儿,如今多了一个人,倒期待起这平平常常的一顿饭来。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寻常人家。
小小还是那个爱哭的邻家妹妹,而他——
只是李来福,只是她的狗蛋哥。或者本可以是她的……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按回去,狠狠地在心里鄙视自己。呵,那个承诺,如今他还兑现得起么,她那么好,堪配一位温柔优秀的男子,有一个漂亮孝顺的孩子,平顺一生。
他如何能……如何能……
邬耀祥面上不显山露水,只是怔愣了一瞬,惯常的那副阴郁样子。
“怎么了,我…没洗干净吗?”见他盯着自己,张小小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紧张地问道。
邬耀祥摇摇头,起身过来,看了眼她随便扎起的头发,皱眉道:“就这么湿着过来了?”
张小小摸了一下自己的头,点点头,笑了笑:“啊我马上去!”
刚想转身,手腕却被拉住了。张小小低头一瞄,脸上笑容大大的十分灿烂,邬耀祥烫了手似的缩回。
哎哟,害什么羞,白天不是很顺手嘛。张小小腹诽。
邬耀祥从柜子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示意她去矮榻那边坐好。
她还在愣神,就被按坐在了矮榻上。
“不擦干,下次头疼有你受的。”
黑发被一只大手轻柔地解开,顿时散落下来铺了一大片,张小小的发多而厚,软硬适中,发梢还在滴水。
邬耀祥一手捞起一撮头发,细细地用干巾擦拭起来。手法谙熟细致,轻得像云朵,一点都没弄疼小小。
灯烛跃动的光影下,腕上伤疤时隐时现地绽露狰狞,而他因瘦削显得几分刻薄的脸上泛起浅浅的温柔,神色蓦地又柔和了几度。
小小眯了眯眼,听了数落,心里却像吃了甜枣:“知道啦,知道啦。”
“小小……”
他眸子微敛,短而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
“嗯。”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听他唤她,带着狗蛋哥独有的感觉,每每张小小就觉得自己这名儿很好听。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的做法太冒险了。在宫里第一是要明哲保身。”邬耀祥神色凝重,顿了顿,怕她不明白又开口解释,“就是……”
“明哲保身嘛,我懂——”这个成语她会,不用解释。正欲转头,不想动作幅度过大,一把扯到头皮,引得张小小不由捂头吸气,“咝——!”
“怎样?”邬耀祥语气多了分紧张,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别动。”
这下她不敢动了,只把眼风不住地往旁边瞄:“可是……狗蛋哥……”
“嗯?”他微微偏头。
“人啊总会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真的可以做到那样吗。”张小小眉头轻轻一皱有些迷惑,继而嘴巴一撅咬牙肯定道,“如果你有危险,我也会一样啊。”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自己渺小如尘埃,可一旦遇到在意的人在意的事,宁愿傻傻地以卵击石,不做点什么的话,心里不安。
意识到这话不大好,小小双手合十,望天:“呸呸呸,我是乱说的,你们都当没有听到啊。”
心一颤,像闲时她胡乱塞进他口中的某种糕点,又酸又软。
邬耀祥垂眸看小小,目光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薄责的话早说不出口。
真的可以做到那样吗……他以为自己可以,从他决定往上爬决心活出个人样的那一天起,可如今又不确定了。
邬耀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竟真拧眉考虑起来。他在朝中树敌太多,现今那些人尚且忌惮他的权势,难保有一日大厦倾覆,多的是落井下石,巴不得他死的人。
若真……真到了那一步,他希望,她能够明哲保身,不受那无妄之灾。
发觉他缄默良久,张小小出声:“狗蛋哥?”
“你呀管好自己就成。”邬耀祥嗯了一声轻笑道,轻轻摩挲了她的发顶,语声犹带几分调侃的轻松,眸色却暗了暗,“遇上我,或许该担心危险的就是他们了。”
“噗。”张小小忍不住也笑起来,为邬耀祥抱不平,“你哪里危险了?”
狗蛋哥哪有他们说的那般。那都是谣言,肯定有被讨厌的人夸大的成分。
邬耀祥替她拢好头发,丹凤眼低垂,未作声。
咚——小太监仆倒门前,闹出很大动静,只闻一声,“哎唷!”
一个白色的团子哧溜从半掩的窗子钻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