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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太监安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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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小听她说,有宫女在东苑发现了死人,是……是文秀,七窍流血的,太可怕了。大家慌得很,不知怎么办,偏生姑姑不在苑里。
心中咯噔一下,张小小好半晌说不出话,“你快去吧,我找人来帮忙。”说完才发现自己语声哽咽。
张小小往回走,恰好叫住借她针线的小太监,让他带自己去慎刑司。
老远看到慎刑司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门口两个带刀的锦衣卫肃立。门内光线有些暗,显得威严而阴森。
正要进去,里面有人出来了。
小李子说邬耀祥收到消息前脚刚走,张小小道了声谢也匆匆去了。
“哎,姑姑你病刚好,就别去沾这晦气了。”小李子跟上去与之并行,哎这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张小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东苑去。
过了司礼监,小太监回去了。小李子闭上嘴笑笑,难啊,他这是两头不讨好。
到的时候,果然邬耀祥已经在那里了,立在一圈宫女太监之外,眼神淡漠。时不时传来着女人的吵闹声和哭声。
地上已被清理,尸体盖上了白布,两个太监面无表情地正将死人抬走,想来是见惯了,习以为常。
张小小抖着唇欲要上前掀开白布。她仍旧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不久前还笑着叫她小小的女孩子竟就这么没了?
她怎么来了,邬耀祥不快地斜了过来的小李子一眼,小李子皱起一边眉毛讨好地苦笑。他抬手横在张小小身前,对她摇了摇头,眉目担忧地看了她。
没事。张小小无声地对他道。她想最后再看一看她。
大大咧咧的笑容没了,她神色哀伤,带了一丝恳求,邬耀祥闭了闭眼复睁眼,命一太监掀开。
张小小只瞧了一眼,登时捂住了嘴,鼻子发酸。是什么人这样狠心?文秀柔顺,向来不与人争,根本没得罪过什么人,怎么会……
饶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逼自己做个长姐不能软弱不能哭,张小小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在里面打转儿。
邬耀祥皱眉,再是想逼自己硬着心肠,也强硬不起来。自己非要看,看了又要哭,一哭他就不知怎么办好了。不由后悔一时心软应了她的要求。
圈子内,宫女千慧红着眼睛,吵吵嚷嚷地哭,旁人在劝。正是吵闹声的来源。
她一看到遗体更为激动,身旁有人扶着才没倒到地上去,转眸瞧见泪眼朦胧的春喜,推了她一把:“少来假好心了,你前日鬼鬼祟祟地找阿秀作什么?今儿个早上又不见踪影。”
春喜踉跄了一步,被张小小扶住,她迎上千慧的视线,气极了将那柔软的嗓音也拉得尖了些:“你想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那你说有没有这回事?”千慧昂着头,抽噎了一下瞪着眼道。
春喜迟疑了一瞬,抿了唇道:“我让她帮我一个小忙。”
千慧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含着泪看向她:“阿秀最喜欢的钗子不见了。”
此话一出,不少宫女尤其是千慧身边的几个,唰唰唰把眼神扫向春喜。
闻言春喜微怔一下,攥紧了手,指甲陷入了掌心,正想回嘴。
张小小站在春喜身边没动一下,又把目光回看了过去,平静的语调下夹杂着哀伤:“说话得有谱儿,春喜再是与你不和,也要查清楚了才能还文秀一个公道。”
“就是,文秀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一定要将坏人绳之以法。”小雪抽抽搭搭道。
“都不要吵了!散了散了,都不做事了吗?”孙姑姑扫视了一众宫女,眉宇凝重,又勉强牵起嘴角,对邬耀祥点点头,“小小说得正是,还是有劳司公了。”
于是人散去了,各做各事。尸体也被抬走了,血迹也处理掉了,草树依旧染着秋色,园亭依旧辉煌,就像那些惨事从不曾发生过一样。
张小小走在邬耀祥身边,却晃了神,心不在焉的样子。
从未见过死人,也不能说是没见过死人,病死的老死的,只是这样如花年华便送了性命,而且死状凄惨,还是不能不为之惕惕,不能不为朋友而心伤。
她被吓着了吧,邬耀祥想开口劝慰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同她走。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新雪一样的绢帕,按在她手里,轻声道:“别哭了。”不住地瞧着她,目含忧色。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最受不了她的眼泪。
还从未听干爹这么温柔地跟谁说过话,小李子惊愕地一抬眸,简直要觉着自己幻听了,又若无其事地垂眸,当自己不存在。
小李子转头暗笑,干爹喜欢张姑姑没跑了!再说了俩人姓的不一样,长得也没半分相似,原先自己竟这般糊涂。
张小小连忙拿起绢帕抹了抹眼睛,才发现自己哭了,她不想哭的啊,可是好难过。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看向他开口:“春喜去慎刑司会没事吗?”
“例行询问而已,她没做什么就不会有事。”邬耀祥道。此人不像是有这个胆子的,倒是另一个宫女的眼神让他觉着不对劲。
“春喜不是那样的人。”张小小稍稍放了心,停了停又道,“这个案子一定不能交给贪官,黑白不分,那文秀就白白死了。”
邬耀祥点头说好。其实不过死了一个宫女,本不必大费周折。不过小小在这苑里,便不能大意。
小李子:“……”姑姑大概不知道干爹才是那个最大的贪……咳咳。
“其实那名宫女死前还说了一个字。”邬耀祥皱眉思量道。
“什么?”张小小目光看过来。
“等。据人说一直喊着这个字直至断气。”
“等……”张小小喃喃念了几遍,突然睁大了眼转头对他道,“不是等,是灯,灯笼。狗蛋哥你等我一下!”
话毕,不待他应声,张小小飞快跑向新人苑宫女住所的方向。
邬耀祥在原地驻足等她,没过一会儿张小小回来了,喘着粗气,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
“这么急作什么。”他不会不等她,又问,“怎么了?”
“那个灯笼不见了。”张小小蹙了眉奇怪道,有些失落。
“你先回吧,待我回去再审问。”邬耀祥转眸瞟向小李子。小李子点头称是回去了。
他们拣了一条偏僻的小径走,走了一段路邬耀祥才道:“什么灯笼?”
“一个兔子灯,文秀特别宝贝。”张小小比划了一下大小,“之前还和人争执被踩坏了,我替她重新弄好了。”
她歪头喃喃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见了……”
邬耀祥听她说完,沉着脸若有所思。
张小小亦沉默着,她想起了第一次出宫,那个笑起来有着浅浅梨涡的女孩子,不舍地回眸看向灯火,说她想看庙会。她再也看不到了……
勤政殿。
皇上拂了案上的笔架,掷了一本折子,气得破口大骂:“这个老匹夫!与廉王攀亲了还不知足,还想把他的幺女塞进后宫!”
小太监们吓得跪下了,屏住呼吸垂头不敢说话,一个太监默默上前捡拾地上的东西。
邬耀祥在殿外静待了会,方从外迈步进来,俯身行礼沉声道:“微臣见过皇上。”
皇上见了来人,挥了挥手,那些小太监便退出去了。
邬耀祥走近,侍立在皇上身侧,便听皇上开口问道:“耀祥啊,都查到些什么?”
邬耀祥会意,知道所说的是林大将军,皇上忌惮他已久。他便将锦衣卫所探听到的一一汇报,小到他新买了一个舞姬的事也巨细说来。
皇上摁了摁额头,冷哼一声:“倒是没有什么大事。”
“他迟早会露出破绽。”邬耀祥垂眸。
“眼下却有一件烦心事。”皇上看了他一眼。且不说他不愿林氏坐大,光是看他那个长女什么德性,就知道这幺女也不是什么好的。
“微臣愿为皇上分忧。”邬耀祥拱手道。
满意地听到这句,皇上扬了扬眉,招了招手笑看着他,语出惊人道:“不若你替朕娶了她吧。”
邬耀祥抬眸,瞧见了皇上笑里的一丝调侃,神色自然从容道:“皇上莫开微臣玩笑了,微臣这种身份岂能……”
“明着拒绝不行,不如让她知难而退。”他斟酌道。
皇上咳了一声,示意他看着办,忽然露出个兴味的笑容:“去新建的乐宫看看。”
丝竹缭绕,乐声时急时缓,殿内上演着新排的舞曲,舞姬们挥动着水袖,时而弯曲腰肢,时而不住转圈。
皇上看得兴致高时,命人呈上乐器来亲自伴奏。邬耀祥便在一旁不时恭维,抿着茶水,默观场中。
歌舞即将进入高潮,中央的一个舞姬伏地迟迟没有起来,原是崴了脚,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所幸只是一个小插曲,邬耀祥不知说了什么引得皇上哈哈大笑。后面又听了几首曲子,才兴尽而归。
……
小苟子不负所托买来了布料,各色都挑了一点。张小小选了中意的花样,做了一个香包,多余的打算做一副暖手筒,眼看快入冬。她发觉了,京城的气候要比她家乡冷得多。
看了看亲手缝制的香包,她正出神,嘴角带了抹笑意,狗蛋哥应该会喜欢吧……又想这颜色会不会太暗,或许他会喜欢粉嫩的颜色?
最近邬耀祥忙得不见人影,张小小想着待有空时再给他,忽然眼神黯然了几分,不知道文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转眼到了月中,新进的宫女们分配各宫的时候。张小小顶了文秀的缺,和春喜一起将分配到淑妃的永和宫里。
新人苑一间宫女居所内,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以后到了别处自然是不再住这里了。
小小旁边的床铺空了一张,那原本是文秀的,上面还有整理出来的她的东西。
春喜不无伤感地自语道:“不知道她家住何处。”文秀给她的东西当时已经悄悄带出去了无法再追回,受她恩惠,她想着以后能把钱送还给她家里。
“姑姑说是会拿走她的物品送还家人,谁知道呢。”宫女甲道。
“幸好就搬出去了,这些天一直没睡个好觉,想到这死过……”宫女乙道。
“哎别乱说,文秀姐姐平日待你也不错啊,就算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小雪道。
春喜闻言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小小默默地整理柜子里的东西,柜子是她和春喜共用的。她将旧衣裳拿出来,旧是旧了点,她洗干净了舍不得丢。底下是狗蛋哥买给她的两件新衣裳,不过没什么机会穿。
衣裳是与春喜的并排放一起的,她将新衣裳抖落出来时,旁边滚落了一个白生生的东西。
张小小拾起来,小心地抹了抹,啊了一声,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欢欣:“原来在这!”
“什么事儿把你高兴的,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吊钱?”与小小隔着一个铺位的宫女甲过来,露出了个八卦的笑,“这是……”
“信物。”张小小只答道,晃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奥~你男人给你的。”
“我自己买的。”
“……”定情信物也可以买给自己吗。
“咦小小,前儿还见你绣香包。”宫女乙道。
“又是香包又是簪子,你啊还怕人跑了不成。”宫女甲回味过来哈哈大笑打趣。
张小小笑着捶了她几下。
“是怕失了阉宦的粗腿吧呵呵。”一道讽刺的女声响起,是千慧从门前经过。
“什么人啊!”宫女甲不忿,“就许她是阖宫独一份的真情,别人就是攀附讨好了吗?”
张小小摇摇头:“不用理会她。”
“开口闭口瞧不起人,咱还不是个宫女。”宫女乙小声道。
小雪撇嘴:“明明是真真儿的!太监又怎么她了,对人好就行了嘛。”
“就是小人之心。”小小让了让,春喜也收拾好几件衣服。
“……”这跟之前有点不一样啊。
张小小眨眨眼,大概是最近的饭菜还挺合口味的?
宫女们打完包袱,由人领去各宫。真的要走出这里,彼此不免生出些离别之感,毕竟以后各为其主,情分少不得就淡了。
张小小和春喜在永和宫西配殿安顿下来,房间不大,是两人一间。又有大宫女过来,集合了新来的宫女立立威,各自指派了活计。
真是冤家路窄。春喜觑了眼某个方向,气恼的情绪闪过,咬了一下唇轻轻道:“小小其实你本不必来的,要不是……”
“到哪都一样。”张小小无所谓道。她总不至于为了这个事儿去麻烦他吧。“经过上回那件事,我想她暂时不会再找咱麻烦。”
春喜默了一会儿点头。
“不够的话,我再向人借一借。”张小小把一锭碎银子塞在她手上,是她上个月的月例。
春喜惊讶地抬头:“小小……”
张小小犹豫了一下,眼里有真切的担忧,看进她的眼睛,正了色:“不用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说出来也能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不是。”
言罢她又笑:“我还是喜欢以前话多的春喜呀。”
春喜慢慢红了眼圈,动了动嘴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侧过头不看小小,明明不是想说这个,可话不经过大脑就出了口:“你都喜欢那个人去了,怎么还会喜欢我。”
张小小瞬时愣了愣,失笑。
回想最近整颗心都在她家司公身上,生出几分愧疚来,真挚道:“哪里的话呀,他是我认定的夫君,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好了好了。”春喜看了她一会儿垂眸,睫毛细微地颤了颤,抬眼笑了,把银子塞回张小小手里,嗔她道,“你不是还要给你家夫君买东西吗,我若是需要跟你说就是了。”
听她这么说,张小小停下手中动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不是。”
“那就快点把他变成你的。”春喜瞥她一眼,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无权无势,她们这样的平民女子,又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活下去还不是得依靠男子,文秀的死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千慧的话不中听,却是没有说错。
她幽幽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愤恨,“男子最是善变。”
张小小微微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有几个娘?”春喜不答反问。
“自然是……”别说几个,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张小小明白过来,轻轻道,“你父亲娶了很多……?”
往常说起家事都是一带而过,然而这回春喜说了很多。
春喜的父亲是个小商人,娶了她母亲,因为春喜姐妹是女孩子,父亲一房一房的娶妾侍,也是命吧,没生出个带把的。前些年,新娶的姨娘总算给杨家添了个男丁,父亲喜得扶了她做正妻,姨娘挥霍,原本就有一大家子要养,家计益发不好了。
姐妹之中春喜出落得最好,父亲便动了念头,送她进宫谋事。母亲原待她好,但是这些年备受打压,眼见能讨好父亲还是同意了……
她虽讨厌姨娘,与弟弟关系却亲厚,前些日子她五岁的弟弟忽然得了怪病,延医吃药花费无数,家中愁云惨淡……
张小小抿了抿唇叹息,拍拍春喜的手安慰道:“你弟弟的病会好起来的,这银子还是收着吧,不收就是不把张小小当朋友了。”
闻言小姑娘睁着红红的眼,转头埋进她柔软的怀里。
张小小感觉胸前湿了一片,伸手抚了抚她的背,神思恍惚,与春喜相比,爹妈待她是极好的了。只是……小小不孝,无法侍奉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