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一个古风小短文》清歌欲醉

8、酒逢知己千杯少（8）

　　玉净寺内，一小和尚正在扫地。
　　这小和尚圆头圆脑的，扫地的时候头一晃一晃，甚为可爱。
　　寺院里头静悄悄的，只听得到敲木鱼的声音，小和尚面色平静地扫着地。突然，身后传来脚踩树叶的声音。
　　他转身看去，只见一个青衣束发的俏丽公子手里拎着一个浅黄色的布包，哼着小曲走了进来。

　　小和尚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道:“陆公子！”
　　陆悦嘴角一弯，走了过来，摸了摸小和尚的头:“还是法安你最乖，见了面会甜甜叫我‘陆公子’，住持和监寺只是一个劲儿叫我‘苏夫人’，都说了我在这儿不想叫人家知道……”她瘪了瘪嘴。
　　“出家人不打诳语，公子不要生气。但公子既然做了男装打扮，称呼一声‘公子’也无妨。”法安笑眯眯道。

　　“法安啊……你最乖了，呐，这包桂花糕给你，拿去和师兄弟们吃去吧。”陆悦把布包塞到他手里，“这地啊我来扫，总不能白吃白住你们的不是。”

　　“不不不，陆公子你太客气了。陆老夫人是玉净寺的大恩人，我们寺里头上下皆感激她，陆公子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的，不是白吃白住。”法安连忙摇头，把布包塞回去。
　　陆悦眼睛溜溜一转: “多久都可以？”
　　法安道“当然。”

　　“那我干脆就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的好啦，若是住的高兴了，我以后就不走了。”陆悦哼着小曲儿，从布包里捡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啊？” 法安瞪大了眼睛，“唔……”

　　陆悦见法安圆嘴一张，赶忙塞了一块桂花糕到他的嘴里，笑嘻嘻问道：“好吃不好吃？”
　　“嗯……好吃！”法安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是……陆公子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啊？”法安眨眨眼。
　　“唔……家里要办喜事，我在那儿碍事。而且就是回去了也见不到我娘，见不到我爹……还会……”明丽的大眼睛蒙上一层灰霾，“法安啊，要是这寺里所有的人都不喜欢你，你怎么办？”
　　“所有人？为什么呀，我虽然贪吃了点但做事从来不偷懒啊，而且……师兄他们待人最和善了，从不与人争吵的。”法安挠挠头。
　　“那你过得一定很快乐，真羡慕你啊……”陆悦笑了笑，努力掩藏眼中的难过。
　　“公子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吗？可是公子你人这么好，又喜欢笑，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法安更困惑了。
　　“唔……”
　　“不过呀，公子你只要自己过得开开心心，生活照样美好呀！”法安笑笑，“就像净空长老，他老人家虽然看不见，但是他天天都会跑到后山去唱歌。他说看不见绿水青山，但他听得到这百鸟莺啼，和它们一起唱一唱歌，吐吐浊气，心里也是畅快的。”
　　“对！”陆悦绽开一个笑脸。

　　法安害羞地挠了挠头，圆圆的眼睛突然看向陆悦身后，笑道：“陆公子，贺公子来看你了！”
　　陆悦惊喜地一跳，转身朝门口的贺怜招手：“你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不是你昨天说要亲自下厨给全寺的人做晚饭的吗？还跟住持夸下海口说要做一桌顶级的素宴，我这不是怕你忙不过来，早早跑来给你打下手嘛。”贺怜穿着一袭白衣，丰神俊朗。
　　“也好，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些准备晚饭去。”陆悦笑了笑，“不过……”
　　“我们要先帮法安扫地！”陆悦道。
　　“啊？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好了！”法安脸一红。
　　“可是我的厨房里头需要助手啊，乖法安，你去再拿两把扫把好不好？”陆悦道，“呐，桂花糕给你。”

　　“唔……好吧。”法安把手里的扫把靠墙一放，合掌行了个礼，接过桂花糕，然后走了。

　　陆悦看着法安可爱的身影，心里莫名一暖。

　　“我们到树荫底下等吧，这里热。”贺怜微笑，白衣的他干净清秀，纯粹得像湖上晶莹的白雪。
　　陆悦没有说话，仍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午后的阳光暖暖倾斜在她浅淡色的青色长衫上，瘦削单薄的背影隐隐有了一丝柔和的光晕。

　　“贺怜，谢谢你。”陆悦半眯着眼，抬头望向了天，点点晶光闪过。

　　“怎……怎么突然谢起我来了？”贺怜眨了眨眼，白净的脸微动，“是不是这几日素的吃多了寡了胃？你以前可爱吃肉了，三天不见荤就要嚎上半日，呵呵……然后就死活拉着我到全德楼点上一堆肉，胡吃海塞一顿。”

　　“呵……我以前有这么不堪吗？”陆悦笑了起来，眼里仍是亮晶晶的。

　　“怎么没有？”贺怜双臂交叉横在胸前，笑道：“你吃起东西来总没个姑娘样儿，见着爱吃的二话不说拿起就要往嘴里塞，说什么‘大口啖膻，大口喝酒，此为风流。’”他哈哈一笑，“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喝醉了拉着唱曲儿的翠月姑娘一起吃饭？结果你喝醉后的那个吃法把她吓了个花容失色！”
　　“啊？哈哈……”陆悦转过身，目光温柔地看着他，“那个时候的我是放肆了些，不过啊，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快乐……”

　　她淡淡的语调里好像话里有话，再没有之前的欢脱。

　　“你现在还是可以快乐的……”贺怜的笑容淡去，“不论让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想办法……”
　　“想办法怎么样？把这一切抹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贺怜……”陆悦仍是微笑看着他，“有些事啊，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你没有错，别的人也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呀……只是好多东西都变了，那些简单的快乐的……都变了，变得复杂了，沉重了。”

　　她的笑容变的哀伤，贺怜的心像被锥刺一样。他想跑过去抱住她，可那双腿却怎么也迈不开。

　　“我还在这里，我不会变的。”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知道……”她在笑，可笑的勉强，笑的绝望，“可是我变了。”

　　“我变了好多好多，我变得胆小了，变得贪心了。变成了我以前最讨厌的样子。”
　　“本来……以为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一辈子挺好的。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和……未来可爱的孩子。我想着，平平凡凡就平平凡凡吧，至少这样的日子也是幸福的。” 陆悦苦笑，“可老天爷偏偏喜欢和我开玩笑。”

　　贺怜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都知道的，她经历了什么他都知道。

　　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即使他想，她也不会允许，她的选择关系着的是她亲人的命。
　　“贺怜，你相信命吗？”她叹了口气，“我不想信。”

　　她如水晶般明亮的眼睛蒙上一丝忧伤的水雾，浅浅一层却越聚越浓，浓的好似化不开。

　　“那就不要信。”他说，“你一直活得那样洒脱，以后也要如此。”

　　“活得洒脱啊……”她在低头想着，“也许吧……”
　　“也许什么？”
　　“也许我会生一个女儿，然后带着她爬树喝酒……穿男装舞铁剑抡大锤……嗯，对了！还要拉着她赌钱听戏调戏美貌姑娘！”她咯咯笑了起来，眼里忧伤的水雾渐渐散开。
　　贺怜突然有些好笑：“哪有娘这么胡闹教女儿的，你这是要把她教成一个变本加厉的小陆悦啊！”
　　“那有什么不好？”她狡黠一笑，“有人说我的女儿会是个魔头，那我就得尽力把她教成一个魔头不是？魔头不一定是个坏人，她也可以心地善良。她呀，会是皇城闻名的不务女儿正业的第一纨绔，但她一定灵巧可爱，热心善良。她不会规规矩矩地学女红，背那三从四德。但她懂得什么叫做锄强扶弱，什么叫做江湖义气。她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整日哀哀戚戚，她是一只老鹰，雄心壮志，有着最锋利的爪牙，也有一颗最温柔的心。

　　寂静的寺院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说得好。”贺怜大笑，“这才是你。”

　　“还没完呢！”陆悦假装恼怒他的突然打断，嘴巴翘了起来，“以后啊，等我的女儿长大了，你就做她的师父，秘密的那种，不让外人知道，连她亲爹也不行！你要把她教的特别厉害，让别人都欺负不了她。还要告诉她，一定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等她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就给她一柄剑，让她天涯海角乱闯，最好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被这里的俗事烦恼。”

　　陆悦满眼笑意地抬头望天，只觉身心轻快。

　　“好。”贺怜伸出右手，翘起小指，“就这么定了。”
　　陆悦一愣，遂笑逐颜开，勾住了他的指头，“好！就这么定了。”

　　“陆公子……贺公子……”法安清脆的声音远远地从后面传来。
　　陆悦和贺怜相视一笑，朝他招了招手，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们三人的身上，亮堂明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