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失踪的士兵 ...
-
午夜时分,乔纵潜于九月湖中,屏息凝神,修炼今日刚习得的一种法术,此种法术需要浸泡阴冷刺骨的水中才能快速进步。
这是禁法,庄国法律明文规定禁止修习,所以乔纵一面修炼,还一面分出心神听周围的动静。
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泛起了波澜,船的底部划过来,在乔纵头顶处停下了。
乔纵停止修炼,借着水中荇菜和午夜黑暗的掩护稍稍浮出水面一些透气。
“母亲。”这是边屹初的声音。
乔纵听人说边屹初的母亲生他时就难产死了,那现在边屹初称之为母亲的又是谁?
还是边屹初母亲得到身份太过特殊,所以抚宁将军府上上下下才不得不这么说。
“白日里你为何在云肆与麒儿为难?”一个女声道。
“到底是谁在与谁为难?”边屹初道,“母亲为何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怪罪我?怎么不问庄蒙麒究竟做了什么?”
“麒儿能做什么?无非就是他几个不成器的手下喝多了闹事,他还小,你与他计较什么?还将他的手下打伤,不是在折辱他吗?”女子谴责道。
还小?乔纵不赞同,庄蒙麒也就比边屹初小一岁而已。
“我折辱他?他让几个醉汉言语轻佻地对待我,难道就不是折辱了吗?”
“那后来比试,你为何又羞辱他?让他在陛下面前出丑,他想要那个陪读你就该让给他,你比他大你知道吗?难道不应该让着他吗?”
“不应该,”边屹初道,“我不会让着他,永远也不会。”
“你……你太不懂事了,太自私了,太让我失望了。”
“是因为我不懂事、自私,母亲才对我失望的吗?怕是我出生那一刻,母亲就对我失望了吧。”边屹初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愤怒,倒是有几分凄然。
女子沉默了片刻,道:“我不与你说那么远,只说现在,陛下有意要麒儿去东南边界剿匪,这是麒儿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你一定要随同辅佐。”
“您难道不记得吗?我有心病。”边屹初道。
“心病怎么了?你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偏就差这一时半会儿了?我看你就是想推脱!”女声颇为严厉。
“那是东南边界,路途遥远,况且打起来劳心劳神,我心病日益加重,您难道就不担心我死在路上?”边屹初的声音在发抖,“庄蒙麒是你儿子,难道我就不是吗?他建功立业竟然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吗?”
庄蒙麒是你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吗……
边屹初的生母是……庄誉峰的妻子,当今皇后,薛岚。
怪不得,没有人敢提及。
“你这是诡辩!谁要你的性命了?我不过是要你辅佐他!”薛岚的声音拔高,“我十月怀胎,去鬼门关走了一趟才把你生下来,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现在让你办一件事你都不肯,你怎么如此不懂感恩?”
边屹初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你……你当真……?”薛岚道。
接着是身体跌落在船板上发出的闷响。
应该是边屹初晕倒了。
乔纵心急如焚,他知道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早,听到了这样一个惊天秘密,他这个时候不应该现身,不然很可能会被杀人灭口。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薛岚对边屹初这样薄情寡恩,说不定会为了庄蒙麒干出什么取脏腑炼丹药的狠心事。
乔纵一跃从水里出来,跳上了船。
薛岚衣着华贵,站在一边,用手帕捂着口鼻,仿佛船板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作为边屹初的母亲,边屹初心病发作了,薛岚连上前扶一把都不肯。
乔纵替边屹初感到怨愤,为什么薛岚为人母所有的关爱都给了庄蒙麒?
他把边屹初的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薛岚的侍卫上前来将刀剑对准乔纵。
“你竟敢在此地偷听,就该为此付出代价。”薛岚道,“带着这个秘密去见阎王吧。”
乔纵道:“我是世子殿下的心腹,是世子殿下让我随他一同前来护他周全的。况且,如果您杀了我,该如何将世子殿下送回抚宁将军府?到时会更加引人怀疑。”
许是薛岚也听说了“屹初世子得了个宝贝陪读”的传言,看神色信了七八分。
只是薛岚面上无端升起一种厌恶的神色,咒骂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子俩一样的恶心。”
乔纵架起边屹初,带他离开这只船,回了将军府。
他把边屹初放在床上,差人拿药,把药碾碎了化在水里,一点一点地喂边屹初。
边屹初缓缓醒来。
这事不宜声张,乔纵把所有人都遣走了了,现在偌大的室内只有乔纵和边屹初两个人。
边屹初握住乔纵的手,蜷缩起身体,有些痛苦地闭着眼睛。
乔纵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边屹初的背。
“你知道我为什么忽然和你这样亲近吗?”边屹初的话带着鼻音。
乔纵之前猜想是因为边徳鞍在九月山上放了食尸魔人,食尸魔人差点害了乔纵性命,边屹初心怀愧疚才这样。
这话当然不能说,于是乔纵道:“不知道。”
“我母亲没有难产死,她在我八岁那年还悄悄地回来看过我几次,我喜欢上九月山玩儿,她担心我,会跟着去,一路劝我。”边屹初道,“但后来,她变了,她恨我父亲,恨我……你也到九月山去找我了,你明知道九月山是鬼山,明知道晚上去会有生命危险,你还是去九月山找我了……”
乔纵只是努力做成他觉得他应该做的事,没想到这件事在边屹初心底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记。
边屹初把乔纵的手拉过去,把他的胳膊抱在怀里:“我很孤独……别离开我……”
乔纵顺着躺在边屹初身边,把被子一点一点盖好掖好:“不离开你,你不会再孤独了。”
以前,乔纵对乔二顺就有一种深刻的依恋之情,乔二顺不在身边,他就会感觉无比的孤独,现在他被边屹初依恋着,所有的孤独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庄誉峰果然下令让庄蒙麒率军剿匪,并令边屹初辅佐,边屹初接旨时心病发作昏倒在地,边徳鞍抱着边屹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军机处得到气氛一片哀凄。
庄誉峰治好退而求其次,让乔纵代替边屹初前去。
乔纵觉得庄誉峰太可得起他了,边屹初何等惊才艳艳,庄誉峰竟然认为乔纵可以代替他。
边屹初苍白着脸,亲自帮乔纵一起收拾行李,酸酸地道:“听说土匪头子是个女子,有沉鱼落雁之貌。”
乔纵道:“她沉的是草鱼,世子殿下沉的是鲨鱼,她落的是雏雁,世子殿下落的是雄鹰,云泥之别。”
边屹初笑了:“我是男子她是女子,怎能作比较?”
“世子殿下是比女子还要好看的男子,自然可以比较。”乔纵道。
土匪头领名为冰蕊,喜爱戴面纱纱笠,极少以面貌示人,可却艳名远播,传说可以与姜国的姜珞公主相媲美。
此女子不但美貌,而且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在这个女子被要求在家宅中相夫教子的时代,她却占山为王,行劫富济贫之事。
东南边界原来流窜着一批人专制罂粟粉,罂粟粉有成瘾性,为此许多人家都倾家荡产,朝廷多次出剿未果,冰蕊横空跳出来,将一干人等正法,毁掉了他们制作罂粟粉的基地。
之后冰蕊还劫批量拐卖人口的黑商,奇袭贪赃枉法的官宦,击退侵扰边界百姓的姜国贼寇……这土匪头领做成了侠客,民间私自制造了许多供奉冰蕊的牌位寺庙。
虽然冰蕊做了不少好事,但,土匪毕竟是土匪,这次还劫了庄誉峰从姜国高价买来送给薛岚博欢心的一批珍贵珠宝,连修帝东西的主意都敢打,那还了得,庄誉峰这次拨了大量的军力,要一次性剿干净这批土匪。
还放话说,如果冰蕊不战而降,庄誉峰愿意不计前嫌,在后宫给留个位置给冰蕊。
冰蕊回信:留着位置给你爹吧,要打就打,别再来恶心老娘。
这样的剿匪,乔纵是一点也不想参加的,何况还是和庄蒙麒一起,可他现在人微言轻,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不去边屹初就得去,难道真的让边屹初带兵上阵死在路上?
乔纵只能去,并且考虑怎样划水才能划得特别水还不被人看出来。
“我给你的扳指你记得带好,不能离身。”边屹初深深地看着乔纵,郑重地叮嘱道。
乔纵用红绳把扳指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掖进里衣里,道:“一定不离身。”
“这个上面有幅地图,”边屹初把手放在乔纵的胸口住,覆盖着那枚扳指,“你到了东南边界,替我取样东西回来。”
“世子殿下就这么肯定我能回来?”乔纵笑道。
“你一定会回来,”边屹初笃定地道,“就算所有人都死了,你也一定会回来。”
乔纵不知道边屹初的自信从何而来。
“还有这个,”边屹初拿出一张水蓝色半透明的纸,这就是视千里,“你带上这个去,我们随时联络。”
边屹初和庄蒙麒打赌那会儿,庄誉峰还没提剿匪的事儿呢,边屹初却早早就把视千里作为赌注……难道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边屹初一环一环算好的吗?
“这个你也拿上,”边屹初又把擂心鼓交到乔纵手里,“你知道,擂心鼓的操作方法非常复杂,目前在庄国,只有我一个人会用,所以庄蒙麒才没有要求我把擂心鼓交给他带上战场。”
“那世子殿下为何将它交给我?”乔纵问道。
“你自是不同,你能看书自学会‘四两拨千斤’,就未必学不会擂心鼓的使用方法,”边屹初道,“但,你要知道,此次剿匪,并不能算是正义的战争,我把擂心鼓交给你是让你防身,并不希望你用它对付冰蕊。”
“我明白。”乔纵答应道。
他翻看了一下了擂心鼓,发现鼓的背面画着一只雄鹿。
最后,边屹初抱住乔纵:“儿子出去了一定要万事小心,早点回来,爹爹还指望着你给养老呢。”
又来,都说了那是病糊涂了乱喊的……
边屹初松开乔纵,抓着心口,满头大汗,颤抖着跌坐回床上。
乔纵赶紧拿药,可边屹初吃了也不见好转,痛苦地昏过去之前,断断续续地对乔纵说:“早点回来……一定要早点回来……”
越靠近乔纵离开的日子,边屹初就越焦虑,等到离开那一天的早晨,这焦虑达到了顶峰。
边屹初撑着病着的身体,给他又加了十箱子的东西。
“这个是吃的,有熏肉、腊肠、油面……路上吃不好喝不好。这个是衣服,有六套蓑衣、七套棉衣、八套稠衣……路上衣服容易脏容易破……”
乔纵目瞪口呆,他不信边屹初这个十三岁就参加过庄姜两国战争的人会不明白行军打仗不比平时,根本不可能带得了这么多东西。
边屹初给他准备这么多东西应该是内心不舍带来的焦虑无处安放。
理解归理解,但边屹初这番好意乔纵也只能心领,从每个箱子里抽出一点点,就当他把这些心意全部带着了。
“宝宝,这些都带上吧,”边屹初坚持道,“我都给你打点好了,有人帮你拿这些。”
“这是打仗,大家都是去卖命,我怎么好搞特权,让人看了多不好,难以服众。”乔纵道。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边屹初抠着箱子边,“我辛苦没什么。但你还小,还是花骨朵儿,就该娇气一点儿。”
乔纵笑了,他想到他自幼跟着乔二顺那凄风苦雨的日子,哪儿还有资格谈什么娇气啊,能活到今天就不错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宝宝长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惦记你。”
乔纵心说世子殿下您以为谁都跟您一样呢?就他这副尊容,有人惦记才怪,极品瞎子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吗。
“到军营里,见到好看的小姐姐小哥哥,不许乱看。”
“那是军营,哪儿来的小姐姐啊?”乔纵笑。
“那就不许看小哥哥和小弟.弟。”边屹初道。
“军营里全是小哥哥和小弟.弟,都不许看我不成瞎子了吗?”
边屹初不说话,皱着眉头跟自己较劲。
乔纵走进队伍里,站到庄蒙麒的身边。
薛岚亲自来送庄蒙麒,拉着他的帽子带不断地调整系着的长短,温柔地叮嘱他:“在外面可千万要小心,安全最重要,万万不要逞强,母后等你回来。”
边屹初在一边看着,眼神微微有些黯淡。
乔纵在下面悄悄地勾了勾边屹初的手指。
边屹初眼睛里的乌云立刻消失不见,丝丝甜意弥漫开来,让他整张俊美的脸显得更加鲜活迷人。
薛岚慈爱地看了庄蒙麒许久许久,余光瞥到了边屹初,脸色立刻不那么好看了,好像是边屹初逼得庄蒙麒必须上战场一样,不咸不淡地道:“屹初现在就没病了?前几天病得可真是时候。”
乔纵道:“世子殿下一直病着,今日出门险些晕倒,但不放心太子殿下,坚持过来相送。”
薛岚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兴许是在庄誉峰那里听得了一些赞美乔纵的话,对乔纵还算颇为客气:“一路上一定要护好麒儿,若能为麒儿立下大功,回来必定重重有赏。”
乔纵微微躬身:“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事实证明,庄蒙麒想靠这次剿匪扬名立万的想法太天真了。
庄蒙麒对外面的地势地貌一概没有丝毫了解,平时在学堂里学的兵法也是多而浅。
乔纵跟在边屹初身边,听他传授了许多实战经验,对战事的理解,军队的行进比庄蒙麒更为深刻透彻。
可庄蒙麒完全听不进去,认为乔纵一个十四岁的小毛孩子能懂什么,庄誉峰对他的欣赏是完全看走了眼。
认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作为修帝的儿子自然是远胜旁人,乔纵作为一介平民的儿子自然是草包一个。
在庄蒙麒完全没有章法的胡乱指挥下,军队不是不小心陷入沼泽,就是在山上被困在大雨中。
更为蹊跷的是,军队的士兵在一波接一波地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