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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陪读竞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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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月初,县城疯人院的开放日,乔纵把他割草换来的钱,匀了一部分,坐着车到县城,买了两包糖,来到了疯人院。
外面的人不可以进去,里面的人不可以出来,所以乔纵只能隔着铁栅栏和乔二顺见面。
乔二顺已经在疯人院待了三年了,现在瘦得不成人形,头发白了一片,苍老的脸又干又皱,双目无神地瞪着,总是神思恍惚的样子。
乔纵把黄色纸袋包装的糖递过铁栅栏,塞到乔二顺手里:“爹,这时白糖,早上吃饭加在粥里,可以顶饥。”
乔二顺今天精神状态好一点,能认出乔纵来,他很高兴地和左右的人说:“看见了吗?这是我儿子。”
那语气几乎有些炫耀的意味了。
两个人就着一些柴米油盐的杂事聊着,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说很长时间,重要的不是说什么事,重要的是交流能给彼此更多面对生活和困难的温暖和勇气。
最后的时候,乔纵说:“爹,我听说有一种药叫尘生华,可以疗愈人的神智,我去都城的九月山上找,如果找到了,爹就能出来了!”
尽管找到的概率很小,但还是有一丝希望的,乔纵想到乔二顺能从这活地狱里出来,回到自己身边就很高兴。
“九月山不是鬼山吗?多危险,”乔二顺害怕地说,“你还是别去了,就这样挺好的,我已经越来越好了,估计过不多久就出去了,你不要去冒险。”
乔二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哪里来的越来越好了,他来这里十次,有九次乔二顺都神志不清。
乔纵直接说:“如果九月山去不了,还可以买,市面上有卖品相次的尘生华,也能管用。”
乔二顺没说话,只笑了笑。
乔纵知道,乔二顺笑容的意思,是哪里能有钱去买那东西啊。他说:“爹你不用担心,我这三年偷学了不少字,看了不少书,马上就要去参加抚宁将军府陪读选拔,一个月十几两银子,到时候就买得起了。”
乔二顺欣慰又骄傲地笑起来,看着乔纵的眼睛几乎含上了泪:“我儿子会认字,真了不起,比爹强,比爹强。”
乔纵心里又欢喜又自豪又心酸,他爹也很了不起的,会画画,如果不是手被人毁了又被那个叫“小六”的人凌辱,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凄惨。
“爹,你有很大成就的,”乔纵说,“你养活了我。”
乔二顺挥了挥手,那袖子抿去了眼角的泪。
时间到了,乔二顺被带走,乔纵隔着铁栅栏一直看着他,等到他进去再也看不见了才走。
乔纵没管乔二顺的告诫,还是长途跋涉去了都城荣安的九月山。
这个山由中间高两边低三座山峰组成,三座山峰连着一圈枯萎的树杈子,共同围着片大湖,大湖名叫九月湖。
这里一年四季都一片死气,山上只有灰黑色的杂乱树杈子,枯萎的草地,以及随处可见的动物和人的腐烂尸体,空气中终日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不管这片区域以外是如何的艳阳高照,这里总是乌云压顶,阴风怒号。
乔纵把他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瑟瑟发抖地上了山。
太冷了,这里的阴风甚至带着潮湿,挂在人脸皮上生疼,常常携着黑气拍过来,打得人眼前发黑。
乔叙山也害怕,但是他不能后退,没有可以退的余地,就只能往前。
他在九月山上转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马上就要天黑了,他不甘心无功而返,加快速度搜寻着。
“小兄弟。”有个声音道。
一般别人见了乔纵都叫他“小丑八怪”或者“小要饭的”,很少有人叫他“小兄弟”。
乔纵左右看看,这里除了他没有别的小少年了,才确定这人叫的是他。
他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看过去。
弯弯曲曲的小道尽头,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这人身量修长挺拔,身着月白长袍,外罩樱色纱衣,纱衣上绣着恶兽纹,头戴冠玉,脚踏华锻朝靴。
他皮肤雪白细腻,长睫浓黑莹然,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睛微微弯着,含着水光,晕着笑意,嘴唇像含着花瓣一样泛着粉色。
这人优雅从容地走在横斜杂乱的黑色树枝中央,像盛开在夜里的花。
乔纵甚至猜想,传说中美丽无双可医神智的尘生华,不是一株植物,而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前面破了一个大洞,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大咧咧地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他有些羞赧地努力把大脚趾往回缩,同时期望那个人眼睛不太好使,看不见他割草弄出来的一身的脏。
他走到乔纵面前,问他:“小兄弟,你知道鬼洞在哪个方向吗?”
他和乔纵说话的时候,面容友善而温和,没有因为乔纵这幅样子就皱眉和蔑视。
乔纵刚路过了一个山洞,于是指给他,道:“我刚看那里有个山洞,不知道是不是鬼洞。”
那人点了点头,拿出一块银子,伸手递到乔纵面前:“谢谢你了小兄弟,这个给你吧。”
乔纵看见银子很高兴,他不知道割多少草才能赚这些钱,但是要伸手去拿钱,他又有点难为情,他平时没这么脸皮薄的……
最终还是现实的顾虑战胜了乔纵那点难为情,他伸出手去拿银子。
两只手因为一块碎银子靠得特别近,也就对比特别明显,那人的手修长纤细纤细,皮肤白嫩如初雪,乔纵的手生满了冻疮,烂了一大片,上面满是割草留下来的绿汁和褐土。
乔纵拿银子时小心翼翼的,怕不小心碰到那人,把他干净的手弄脏。
那人笑了笑就走了。
乔纵回头,留恋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形容姿态那样的俊雅秀逸,简直是神仙般的人物。
乔纵心里留恋了一会儿就不再想了,毕竟那人跟自己以后有交集的可能性很小,谁会一直思恋根本见不到的神仙呢?
他走在枯萎的黑草上,发出吱喳吱喳的声音,树枝上的乌鸦冷冷地看着他,发出难听的叫声,天色越来越暗了,应该要下山了。
乔纵往下山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去刚才指给那人的山洞那里看看,说不定那人还在那里,看看又不是罪……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这样想着,他走了过去。
隔着层层叠叠的黑树枝,他看见那人从地上采下了一朵流转着透明光华的花。
尘生华,那是尘生华。
乔纵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他来得比那人还早,怎么他就没有碰上尘生华呢?
如果尘生华在他手里该多好,他爹就能从疯人院里出来了……
乔纵悄悄拿针在自己小指上飞快地刺了几下下,鲜血冒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黑色的草地上,无形的笔在他鲜血上勾勾画画,转眼间就形成了一个符阵。
乔二顺曾经救过一个名叫薛岚的女人一命,那个女人离开时给了他们血符药,乔纵长期服用,现在他的血可以自动成符阵。
符阵里冒出丝丝缕缕发着光的红线,转眼间就将那人缠绕了起来。
他没有防备,被擒住了。
更多的红线出来,将乔纵包裹起来,这些在乔纵身边的红线十分依顺,它们的作用不是束缚而是遮挡。这个人非富即贵,乔纵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谁!”那人喝道,“放开!”
乔纵走出去,手下一收,那人的脚踝处受力,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差点磕到下巴。
他将尘生华抢过来,另一只手拿针抵到那人喉咙处,问道:“您是要用这个去治病吗?”
那人不解地看着乔纵。
“说实话!”乔纵的针往下压了一点,那人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个血点,血点处很快凝出了一颗血株。
那人道:“不治病,观赏用的。”
乔纵心下松了口气,他多么庆幸得到的是这个答案,他说:“真的很对不住,我的父亲急需要吃这个,以后我一定还给您,公子就当做是做善事吧。”
那人愕然道:“给你父亲吃?你做强盗就没必要批张好人皮了,编个谎话也编圆了行不行?”
“谁说谎了!”乔纵把针倒拿戳在那人脖子上往前抵,逼得他往后仰头,脖子露出的部分更多,“现在这种情况我有必要骗您吗?”
那人不说话,嘴角挂着冷笑。
“真的对不住,”乔纵还是说,“我可能马上就要成为大户人家的陪读了,到时候我攒够了钱,一定买一朵还您。”
那人不说话。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乔纵说,“以后我有钱了好去找您。”
那人冷笑着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强盗,等着你团结了一个贼窝去我家洗劫吗?”
乔纵并不觉得这人是在担心他去洗劫,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不止富还贵,手中有权势,应该不怕治不了蟊贼,不说应该是觉得这事丢人……
“那……”乔纵说,“明年今天我把钱放在鬼洞里吧?”
那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他。
“总之非常感谢您了,”乔纵收起针,“好人会有好报的。”
那人恼恨地看着乔纵:“我可一点也不喜欢被迫做好人。”
乔纵什么也没说,装好尘生华,给那人周身设了一个防御法阵,法阵刚设好,乔纵身上的红线忽然退了,他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微微瞪大了眼睛:“是你!”
乔纵身上的冷汗冒了出来,恐惧得心胆具颤,但是事情已经做了,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检查了一遍防御法阵,确定法阵没有错漏,就转身下山了。
红线是有时限的,过不了多久就解开了,那人身边又有防御法阵,应该不会出事。
乔纵拿着尘生华回到村庄里,到他们村唯一的大夫那里,让他煎药——尘生华的煎制流程很复杂,需要大夫来。
老大夫摸着白胡子,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不是尘生华,是连子英,是给女人吃的,女人吃了能生儿子。”
“什么?”乔纵难以置信,“不会的,我见过尘生华的图和文字记录,就是这个样子的。”
老大夫道:“尘生华和连子英长得很像,只是连子英的叶柄上有短绒毛,而尘生华没有。你看得是盗版书吧,盗版书会有缺漏。”
怪不得乔纵和那人说这是给他爹吃的时候他那么惊讶和恼怒,还骂他说谎……连子英是给女人吃的,他爹吃了也生不出来儿子。
乔纵拿着那朵漂亮的连子英,失魂落魄地出了老大夫的家。
坏人也做了,乔二顺也没救成。
但,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乔纵打工的客栈一休息,他就到九月山去,期望能再遇见那个人,把连子英还给他,可是过了两个月,也没有见到那个人。
天气越来越冷了,连子英也越来越萎蔫,再留着,它就要失去药性了,虽然对乔纵没用,但对有些求子心切的人来说还是很有用的。而且再留着,那人看见萎蔫的连子英,估计也没有兴趣要了。
所以,乔纵就想把连子英卖出去,换了钱,有机会再见到那人的话,直接把钱还给他。
思虑许久,乔纵觉得这样最合适,就在一天休息时联系了熟人,找到了买家。
他和对方讨价还价,终于双方都满意,正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一个穿着月白长袍外罩樱色纱衣的公子从拐角转了出来。
就是这么冤家路窄。
本来他那样的贵公子是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小胡同了,却就这么不巧地碰到了。
他笑看着乔纵,那笑带着怒意:“我记得你说连子英急着给你爹吃。”
他的侍卫两步上来擒住了乔纵。
那人走来,目光在买家脸上看了一遍,又看着乔纵:“你和你爹长得一点也不像,你长得比你爹丑多了。”
乔纵知道他知道这是在买卖,觉得乔纵欺骗了他,故意说买主是他爹的话来刺激他。
买主知道气氛不对,吓得双腿发抖:“这……这不关我的事啊……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个儿子……”
那人说:“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买主赶紧脚不沾地地飞奔着逃跑了。
乔纵赶紧求情:“公子……我只是认错了……我不知道那是连子英,我以为那是尘生华。”
“我管你是因为什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那人对他的侍卫说,“阿诚,送他去见官。”
这个朝代的监狱比地狱还可怕,没有背景没有财力打点的人进去基本三个月不到就被折磨死了。
乔纵剧烈地挣扎,他咬破自己的手臂,再次画出血符阵,血符阵被那人破解了大半,但好歹是稍微拖延了一点时间,乔纵得以逃脱了。
后来几天竟然出奇的风平浪静,没有人上门来抓乔纵,乔纵都怀疑那人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带他去见官,只是吓唬吓唬他。
终于,年末时,抚宁将军府世子陪读选拔开始了。
乔纵按时参加。
一起参加的有很多人,大多数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像乔纵这么小的只有他一个。
这些人看乔纵的目光大都带有不屑之色,跟身边的人说:“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抚宁将军府来,也亏得人家让他进来。”
“瞅瞅身上穿得那破烂,当要饭的多合适。”
“更别说年纪那么小,黄口小儿也敢到这里丢丑。”
乔纵今天穿得已经是他比较完好的衣服了,但和这些身穿绫罗绸缎的人自然瘦不能比,不过这选得是陪读又不是妃子,他穿得不好也不能作为拒绝他的定音锤吧。
他把那些风言风语都屏蔽出去,不去想那么多,只思量待会儿可能会考的题目。
笔试结果下来,这七十多号人里,只有乔纵一个人得了甲上。
众人对待乔纵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有的因为嫉恨变本加厉地对乔纵冷嘲热讽,有的则变得热心友好,和乔纵套近乎,说一些“苟富贵,毋相忘”的话。
重重考验通过,乔纵是甩开第二名很远的第一名,最后只剩下面试了,回答一下世子的问题,世子觉得你看得过去,那陪读就是你了。
乔纵站在书房侧边,安静地等待着。
这书房颇为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些书画,有的画上是高雅的梅兰竹菊,有的则是街头小巷玩耍的孩童,书架子上满满当当都是书,有些书被翻得很旧了,边缘被磨得毛绒绒的。
书案上有个鱼缸,鱼缸里养着一只小乌龟,正在吭哧吭哧地爬来爬去。窗台上搁着一个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几只品相很好的连子英……等等,连子英?
乔纵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刻钟后,厚重的棉帘子被人撩起。
乔纵先看到了来人的衣角,里面是月白长袍,外面是樱色纱衣……
接着,那人精致俊美的面容露了出来,带着门外的寒气走了进来,他看见乔纵,愣住了。
乔纵对着边屹初施了一礼:“世子殿下贤德,百世福安。”
边屹初褪下狐裘披风递给边阿诚,走到书案后坐下,然后才道:“免礼。”
乔纵起身面对边屹初恭敬地站着。
接下来,边屹初翻开书问乔纵问题,乔纵对答如流,边屹初越问越
刁钻,明显就是不希望乔纵做他的陪读,故意刁难。
乔纵紧张到极致反而出奇地冷静了下来,回答得堪称完美。
边屹初见难不倒乔纵,有些恼怒,然后,他略一思索:“我想到了一个新的考验,我在九月山上丢了一块玉佩,你若是把它寻到了,就可以做我的陪读。”
这是把刁难摆到明面上了,从来就没有谁选陪读还要人给寻玉佩的,而且边屹初点名去九月山寻,也是在明摆着告诉乔纵:你在九月山上得罪了我,所以我不想你做我的陪读。至于玉佩,乔纵怀疑究竟有没有那块玉佩存在。
正常人这时候就知难而退了,谁能让一个根本就厌恶你的人满意呢?
可乔纵不想放弃,边屹初是唯一一个选陪读不看门第的世子,如何乔纵失去这次机会,以后就再难遇到了。
他行了一礼道:“草民这就去寻,世子殿下稍等。”
边屹初微微有点讶然,旋即笑了道:“好,我等着。”
乔纵走出抚宁将军府,身边跟随着更多的风言风语。
“学问深又怎样,得罪了世子殿下不照样还得撞钉子?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没有那个命,还非要削尖了脑袋去挤,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世子殿下很好性儿的,再说他一个小要饭的能和世子殿下有什么交集,怎么会得罪了世子殿下呢?”
“谁知道呢?兴许是世子殿下怕看着他的脸吃不下去饭做噩梦吧,哈哈哈哈哈……”
乔纵没去理那些人,只是思索,到底怎样才能让边屹初愿意留下他呢,显然他无法找到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玉佩……
他在九月山上踱步,一面走一面思索,走着走着看前面杂草从里莹莹然亮着光。
鬼山上危机四伏,却也是机遇丛生,稀有珍贵的药材常在这里出现。
乔纵走到跟前,拨开杂草,两株品相很好的金色尘生华赫然在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听人说过,边屹初自小就有心病,不能剧烈活动,他十岁那年除妖兽,就差点没把命搭进去,他需要尘生华医心病。那天他来,可能也是来找尘生华。
尘生华有赤金蓝紫四种,赤色最为珍贵,金色次之,蓝紫为末,这金色尘生华是极其极其稀少的,今日竟让乔纵碰到了,他完全可以把这个拿去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