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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哪里都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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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庄蒙麒痛苦地嘶喊了一声,两踏步过去,扑到庄易麟身前。
玉棺一起砸在了庄蒙麒的背上,那里冒出滚滚黑烟,黑烟充满了整个空间,刺鼻的气味浓重得使人呼吸困难,乔叙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边长樱伸手捂住乔叙山的口鼻。边长樱手心里有一块湿润柔软的东西,那应该是他随身携带的湿巾,这样捂着避免乔叙山被刺鼻的黑烟呛到。
“王兄——”庄易麟的哭嚎声传了出来。
玉棺慢慢散开,露出里面的人。
庄蒙麒浑身上下黑透了,背和腿凹陷进去,手上脚上的长触手断开,被砸得粘在了墙上。
“王兄……王兄……”庄易麟颤抖着声音急切地呼唤庄蒙麒。
庄蒙麒身上的黑灰松散下来,扑簌簌地落下去,像褪去了壳一般,露出了里面半透明的魂魄,那是庄蒙麒本来的样子,一个英俊的少年郎。
“啊——”赵维馥捂着嘴巴尖叫,“鬼啊——”
姜萝斜了赵维馥一眼:“都在陵墓里见过那么多了,你现在还怕个快散的鬼吗?”
“不是不是……”赵维馥说,“我没见过这么帅的鬼……恐怖片里的鬼不是烂眼睛就是烂脸的……”
“王兄……”庄易麟试着去拉庄蒙麒的衣角,可手指从庄蒙麒半透明的衣角穿了过去,“王兄别这样……”
“别怎样啊,”庄蒙麒笑着说,“庄易麟,你看着总是那么老实的,却害死了我两次。”
“对不起……对不起……”庄易麟摇着头,“王兄……”
庄蒙麒的魂魄变得松散,成了一团即将分离的颗粒物:“以后别再写那首诗了,我看见就忍不住心烦意乱……”
乔叙山记得那首诗,不久前庄易麟用焦黑的木头把它写在了地上。
侍王兄读书
敛袖研青墨,提笔画惊龙。
晨阳落明眸,轻雾染丹唇。
芝兰玉草然,不及吾王兄。
“王兄……你再坚持一下,”庄易麟双手握着那根本抓不住的虚影,“我给你找个新的身体,一定有办法……”
他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石头,看一看又扔掉,把墙上粘着的断蛇拽下来试着再次拼凑出一个人的形状。
庄蒙麒惨淡地笑着说:“别找了,我要走了,你不总是喜欢看我吗?不趁着这一会儿多看几眼吗?”
庄易麟停下来,痴痴地望着庄蒙麒:“王兄,能不能不走……”
“逃不过了……终究是要分开了……”可能是因为快消散的缘故,庄蒙麒变得温柔了许多,“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好,你善良温顺,值得被人善待,我总是对你呼来喝去,但其实……我心底里喜欢你这个弟弟,没有人像你那样喜欢我崇拜我……你的喜欢和崇拜,你的陪伴和体贴,都让我喜欢,让我欢喜……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庄蒙麒一点点消散,先是脚尖,接着是小腿,再到胸口……他消失了,化作灰尘随风而逝了。
庄易麟往前扑抓,徒劳地想要留住那些前一秒还能组成庄蒙麒魂魄的灰尘。
“王兄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害怕……”庄易麟脸上的银色面具掉落了下去,他无力地跪坐在玉棺上,身上的每一个蛇眼睛都开始垂着眼皮流泪,“该死的人是我……我活着没有什么用……王兄……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王兄你回来吧……”
他身上的蛇原来都紧密地缠在一起,此刻却顺着他的身体爬了下来,一条条,一束束,都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原来全部都由蛇组成,现在随着蛇的离开而一层一层地蜕皮,直到完全解体,最后露出了里面半透明的魂魄。
庄易麟长得瘦弱,脸色苍白,面带着凄苦和悲伤,他幽幽地看着自己变透明了的双手,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终究,还是结束了……”
他的魂魄化作灰四散开来,追上庄蒙麒,两种灰尘缠绕在一起,交融在一起,飘飘摇摇地飞走了。
“我怎么觉得……”赵维馥看着已经空了的位置,“他们两个长得……这么眼熟呢……”
乔世界也呆呆地说:“我也觉得,太熟悉了……眼睛,鼻子,嘴唇……只有衣服不对,发型不对……”
“啧,”海驭锋淡淡道,“两个都死了,那就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乔叙山恨海驭锋这样的冷漠,虽然,也许在内心深处,乔叙山和海驭锋是一样的人。
他把摄魂刀的刀锋对准了海驭锋。
海驭锋看着乔叙山,轻蔑地笑了一声,他站起来,一瞬间,就出现在了乔叙山面前。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自量力呢?”海驭锋低头看着乔叙山,宽容地笑着,“吃了那么多苦头,还没学会束手就擒吗?到底怎么样才能教会你呀。”
乔叙山心说,我怎么就不自量力了?你忘了你上一辈子是死在谁手里的了吗?
“我现在又不想动手了。”海驭锋笑着挥了下左手,这里的玉棺,除了他们脚下站的那几个,其余所有的玉棺都合成了海驭锋手边的那一个,这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海驭锋打开玉棺,揪着领子将里面的人提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长衫,外罩樱色恶兽纹纱衣,垂着长而浓黑的眼睫,肤质比白玉还要细腻,嘴唇像含着花瓣一样泛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死了的人,倒像只是睡着了。
“你做什么?”乔叙山咬着牙,克制着不让自己发颤,“请你把他放回去。”
有玉棺的保护,边屹初的□□才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如果他离开玉棺超过一刻钟,就消散了。
海驭锋再一挥手,合为一个的玉棺又分散成了原来成百上千,有规律地排列在这个空间里。
“冤有头,债有主,他没有对你……”乔叙山话没说完摄魂刀就对着海驭锋的心口处刺了过去,“……做过什么。”
海驭锋两根手指夹住摄魂刀的刀背,使它卡在空中:“你这样我可不会高兴。”
边长樱的玉著刺过来,海驭锋手指翻转,用摄魂刀的刀面顶开了它们,发出“铛”的一声响。
海驭锋只看着乔叙山:“我还以为有了新的、活的那一个,你就不会在乎这个死的了。”
“你把他放回去,”乔叙山说,“我吃断魂丸,我随你处置。”
海驭锋的左手上出现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可断魂丸已经没有了。”
乔叙山撤回来摄魂刀收起来,把手背到背后:“好,那就用匕首,都可以。”
“你疯了!”边长樱把乔叙山往后拽了几步,“那个人死都已经死了,你还搭上你自己干什么!”
海驭锋点头:“听听人家说得多有道理。”然后,他用匕首刺向边屹初的脸,雪亮的刀片没入边屹初雪白细腻的脸颊里,割开了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边屹初的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月白的长衫和樱色的纱罩衣。
乔叙山的心剧烈地抽痛了一下,他推开边长樱,举起玉棺对着海驭锋砸了过去。
海驭锋往左躲,乔叙山乘机从右边伸手拽住边屹初的长衫一角往下扯。
海驭锋手里的匕首一挑,割断了那一角的衣料。
姜萝抄着火云剑悄悄绕到海驭锋脚下,作势要去刺他的腿。
海驭锋一脚踢在了姜萝的脸上——他一脚踢在了一个女孩子的脸上。
姜萝惨叫一声,脸上糊上了一片血。
海驭锋回身踏着玉棺往甬道去:“想要边屹初的尸首,你可以过来。”
边屹初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玉棺上,炸开红色的血花。
乔叙山心下绞痛,边屹初不能离开玉棺超过一刻钟,而海驭锋现在提着边屹初的领子拖在地上,显然没有把他放回去的意思。
“放他回去,”乔叙山说,“有什么可以在这里说,我一定答应你。”
海驭锋不但没有把边屹初放回去,还又往上提了提,向乔叙山示威一样地说:“我就想看着他消散。”
乔叙山无法再忍耐了,有谈判的可能才需要忍耐,海驭锋根本就是一个油盐不进的野兽,不管乔叙山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如果边屹初消散,乔叙山现在的所作所为就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乔叙山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即便他有被海驭锋打死的可能,可这些拉扯打斗能拖延一下时间。
海驭锋本来向着甬道的方向,现在为了躲避乔叙山,往甬道相反方向退了一步,也就是往这个空间更深处移动了一步。
“啧,乔纵,你真让我失望。”海驭锋攥着边屹初的领子狠狠地往墙上砸了一下,边屹初半边脸都塌陷了进去。
“别……”乔叙山不敢动了,边屹初就算消散,那也还是好死,乔叙山无法看着边屹初死了还那么凄惨和狼狈,他跪了下去,“我请求您别……好,让他消散,您别再打他了。”
海驭锋走过来,抬起一只脚踩在乔叙山的肩膀上:“这可真不像你。”
就在这时,玉棺上的血迹无风自动,像有看不见的笔在蘸着边屹初的血液勾画,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符阵。
接着有千丝万缕的红色光线从符阵里冒出来。
海驭锋一惊,紧接着飞身掠向甬道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红色光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把海驭锋困在里面。
海驭锋挥动手里的匕首刺向那些红线,红线大幅度地弯折,可就是不断开,海驭锋方一收回手,那些红线又逼近了他。
并不断地收紧,最终把海驭锋束成了一个蚕蛹,他只能并手并脚地站在那里。
海驭锋愤怒又阴沉地盯着乔叙山:“你居然还有后招,乔纵,你快点给我放开,你迟早要落到我手里,现在快点放开我,我可以让你少受些折磨。”
乔叙山站起来走过去,把边屹初接过来,他力气不够大,边长樱帮助他把边屹初放回了玉棺里。
他说:“屹初对我有恩情,我不能看着他被你折磨。但我并没有想害你。前世我之所以与你为敌,也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子民,今世我们没必要再做敌人。”
“那你就放开我!”海驭锋挣了挣,红色的光线把他束得更紧了。
“我们出去之后,你自然就会被放开,”乔叙山说,“请你耐心等一下。”
情势陡然转变,赵维馥和乔世界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盯着海驭锋看。
“别看了都快走!”乔叙山道。
这符阵制不住海驭锋多长时间。
赵维馥和乔世界被乔叙山的喝吼震到,慌得手脚并用,转眼间就攀爬到了甬道口。
乔世界回头对乔叙山喊:“小山你也快走啊!”
乔叙山点点头,召出摄魂刀把装有边屹初尸首的玉棺收进了刀柄里。
他很想现在就杀了海驭锋斩草除根,但他不能,海驭锋在极度危险时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能挣开血符阵,到时候他们反而会葬送在这里。
但是乔叙山还是能做点别的事,比如,他夺过海驭锋的匕首,爬到高一些的玉棺上,在海驭锋肩膀处刺了一刀,并说:“借你一点血,多谢了。”
姜萝微微睁大了眼:“不要杀人……会被判刑……就算没人知道……”
“好了,我没打算杀他,”乔叙山下来,“我们快走,符阵失效就来不及了。”
姜萝和边长樱点了点头,几个人上到甬道口,顺着甬道口跑了出去。
“那个符阵怎么回事?”边长樱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吗?”
“我和边屹初曾长期吃血符药,我们的血都有自动成符阵的作用,只是我到了现代,换了身体,就没有作用了。”乔叙山解释说,“其实,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边屹初的身体又被特殊保存过,我并不确定他的血还能不能起作用,但还是拖延时间,尝试了一下,最后起了作用,真是万幸。”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划伤边屹初?”边长樱道,“如果他没有动边屹初呢?”
“他一定会动,”乔叙山笃定地说,“他是我见过最狠毒最暴戾的人,边屹初毫无反抗之力地到了他手里,他怎么可能会不泄愤。”
乔叙山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感觉浑身上下哪里都疼,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赶开。
现在乔叙山还不是海驭锋的对手,但是,他一定会强大起来,要像前世那样,再杀死他一次。
他很害怕海驭锋,那种恐惧深入到了骨髓里,但是,他要战胜恐惧,消灭海驭锋。
正走着,十几个半透明的魂魄飘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容貌秀丽的男孩和一个长指甲上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老头,正是乔叙山之前在八角形坑里见到的美貌男孩儿和吓人大爷。
“你们出来了?”边长樱看了一眼大爷的指甲油,诚恳地说,“挺吓人的。”
大爷挠着后脑勺笑了笑:“那个瓶子打碎了,我们不会开……”
“主人呢?主人呢?我们伟大的主人呢?”美貌男孩儿急切地飘到最前面,半透明的脸几乎怼进乔叙山的鼻子里,“你们看见我们伟大的主人了吗?”
不用说,他说得肯定是海驭锋。
“他出去了,”乔叙山说,“他要到别的地方去,让你们也快点离开。”
“什么?可是……”美貌男孩儿看着有些难过,“主人没有告诉我们往哪里去啊。”
“他不需要你们的追随了,他让你们自由解散。”乔叙山说。
“自由?”美貌男孩儿愣了愣,然后呜呜噎噎地哭了起来,小团烟气一样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主人不要我们了……我们被抛弃了……”
后面的鬼魂也跟着痛哭起来。
边长樱皱起了眉:“你们跟随着他能有什么好处。”
美貌男孩儿说:“我们将是体面而荣耀的!而且……没有主人就没有方向,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
边长樱还想再说,乔叙山拉了拉他的衣角,对美貌男孩儿说:“我看他往外面去了,你们现在抓紧时间追过去,兴许能赶上他,恳求他不要抛开你们。”
这些魂魄听了都是一喜,可美貌男孩儿很快又怀疑地看着乔叙山:“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乔叙山把从海驭锋那里“借”来的匕首,在美貌男孩儿面前晃了晃:“这是你们主人付给我们帮他传话的报酬。”
他们不再怀疑,欢喜地笑了。
“等等,”乔叙山说,“我在们身上做上记号,出去了你主人一眼就能看到你们。”
他们点了点头,期待地看着乔叙山。
乔叙山拿出摄魂刀里的蛟汁,在他们每个人额头上画下了一个小符阵。
他们顶着额头上的符阵,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他们出去会怎么样?”待鬼魂走远之后,边长樱问。
“会消散,”乔叙山说,“把他们困在地底做活死人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边长樱沉默着,看着不太愉快。
乔叙山说:“本来会消散,不过现在有了我给他们的符阵,幸运的话,可以在消散之前被无常找到,转世为人。”
“那困着他们的力量去哪儿了?”边长樱说。
乔叙山猜测那些力量贮存在复生门里,他取走了复生门,力量也就消失了,但是他没说那些,只说:“我不太清楚,或许是系在海驭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