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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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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谭川回到家,一眼就看见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
“妈,我们家这是要来客人吗?”
母亲端着碗筷走出厨房,瞪了他一眼,“哪来什么客人?你爸出差那么久,你就没想过他吗?”
“臭小子长大了,要当这个家的主人了啊。”谭正宏从书房里走出来,笑着揶揄谭川。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袍,脱去了平日里呆板的西服,看起来多了几分随和。
谭川没想到他爸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以为这趟差要像以前一样出很久。谭正宏是江庭市教育基金会的常务副理事长,每天为募捐和各种资助项目忙上忙下的,很少有时间回家好好睡一觉,更别说陪他们母子俩吃一顿饭了。
“谭老板回来了?”谭川又这样说他爸,让谭正宏很不高兴。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谭老板,你爸不是老板。”谭正宏放下手里的书,朗声道:“你知道整个江庭还有多少孩子上不了学吗?你倒好,享受到济才的教育,脑子里却充斥着那些官僚思想。”
谭川不皮了。他笑着给谭正宏沏上一杯茶,听他老爸说起这次乡村考察的见闻。
江庭市是省城,却还有好几个县脱不了贫。大片大片的土地闹盐碱,庄稼收成不见起色,这些年粮价又一降再降,这些家庭哪还有多余的钱供孩子们读书啊?就算是九年义务教育,政府和基金会出钱让孩子们读书,很多家庭也不乐意。孩子走了,家里的地怎么办?
谭川感觉这些都离自己好远,可是他们又真实存在。那些和他同龄的孩子,与他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下,却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确实很不可思议。
“你都是高中生了,不要只埋在书本里,有空要多去基层走走,见见世面。”
“高中生才最忙呢。”谭川嘀咕着,母亲催促吃饭的声音和他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我去接个电话。”
谭川起身,把谭正宏晾在沙发上。
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摇摇头,摘下眼镜,大步走向餐桌。长期的走访出差已经让他养成了快步行走的习惯——他经常说一句话:“教育工作一定要走快点,要走到经济前面。”
不一会,谭川有些慌张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他披着件外套,很快换了鞋,嚷嚷着要出去一趟。
“饭都不吃了?”
“这么晚你出去干什么?”
父母的质问没起到多大作用,谭川已经把门重重关上了。
谭川在楼下的数码店买了支录音笔,以最快的速度打车到了人民医院。吴朝勇刚刚给他打电话,说有要紧事要告诉他。
一进病房,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诧异。吴朝勇的两个儿子不在病房里,整个病房只有他一个人无力地躺在床上。白天刚下过一场小雨,病房里留下了成群记者的脚印和一直堆到墙角的果篮。当然,其中一个是池书文送的,他今天又来看望了一次,没提报纸上的事。
“小川来了,坐。”吴朝勇立起身,打起精神,好像为这一刻酝酿了很久一样,“那两个不孝子刚刚跟律师出去吃饭了,那些记者也回去了,我这才给你打的电话。”
谭川对吴朝勇一家的倒戈仍然耿耿于怀。他没说话,想问的太多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是老糊涂了,真对不起。”谭川还没说话,吴朝勇的情绪突然崩了,“我,我没想到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我,我都没脸见池老师了……”他还打着点滴,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说话一说快就喘不过气来。
谭川的心软了下去。他轻轻地拍了拍吴朝勇的背,让他慢慢说。
他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那天上午,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接活,可没想到骑到那个路口时,右边一辆车硬要闯红灯,结果没看见我开过来,直接把我撞到马路对面去了。等我迷迷糊糊意识过来,头痛得厉害,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要不是池老师救我,我真的就没命了……”讲到这里,吴朝勇低下头,流下了眼泪。
“我那两个儿子真是混蛋,为了那二十万的赔偿,逼着我在记者面前做假证。唉,我真该死,害了池老师……”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谭川抽了两张抽纸,递给他,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我老伴走了后,那两个不孝子整天不学无术,辍了学,又染上赌博,欠下一屁股债,把房子都赔出去了还不肯收手。我一把老骨头真的是管不住他们了。”吴朝勇脸上的伤口还未痊愈,说话时脸上的皮一抽一抽的,沙哑的声音中有一种撕裂的疼,“我真是一时糊涂啊,我就算不吃饭不睡觉地去干活还钱,也不该害我恩人掏那二十万啊……我真,真没想到会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该死,该死……”
吴朝勇伸出手,想扇自己的耳光,谭川连忙打住他,让他冷静。
“大伯,你先别激动,你还没好,好好躺下休息。你能说出真相,我还是很感谢您。我会帮你解决这些的,你别担心,警察会公正处理的……”
谭川还没说完,吴朝勇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警察不会把他们抓进去吧?小川,你千万要帮我想想办法,我,让我去坐牢,你求求警察,让我去坐牢……大伯求求你了……”
谭川突然对这个社会产生出一种莫名的生疏感。
从小生活在中产环境的他,不愁吃穿学用,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以为那种衣不蔽体、忍饥挨饿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殊不知这种事每天都在他身边发生着。那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们,有时多么可恨,有时又多么可怜。
或许,在生存面前,所有高尚文明的东西,反而成了他们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屏障,鞭笞着他们负重前行。
“大伯,你还记得那辆车的特征吗?”谭川打断了他。
“车,车,哦,灰色的车,其他的就不清楚了。它开得太快了。”
“你承认池书文撞你的时候,知道那个地方有监控吗?”
吴朝勇安静下来,把眼泪吞了回去,“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记者好像告诉我,那个地方监控坏了还是什么的。”
谭川冒出一身冷汗。
谣言之所以成为谣言,正是因为那些别有用心的传播和不过脑子的相信。
谭川给吴朝勇打了晚饭,临走时叮嘱他,如果警察再来做笔录,让他一定要说出事实真相。吴朝勇反复请求谭川帮他向池书文一家道歉,否则他的良心永远得不到安宁。
离开医院,谭川把录音交给了警方,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警察感谢谭川来提供证据,说明天会派专人去做笔录,这个案子也有了很多关键性进展,很快就能向社会公布真相了。
谭川舒了一口气。看来池浅浅终于可以不用为她老爸发愁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公安局附近没有公交站台,稀稀疏疏的商店大多也早早关门,只有昏黄的路灯陪伴着他。他招了几辆出租,都是返程车,恕不载客。
行,那就走回去。谭川想。
他差点忘了,周围不远处,正坐落着他读了一年多的学校——江庭一中。要说他对这个学校一点感情也没有,那是骗人的。自从初三上期就读于江庭一中的初中部,到今年十月从高中部转走,除了方灵,他几乎没和他的好朋友有过什么联系。
这个学校,就像一座高大的监狱,禁锢了他青春中最重要的一年。
他在校门外转悠了一阵,教学楼的灯早已熄灭,主道上铺满一地的银杏叶,中央喷泉的水还在不断地冒出,发出一阵哗哗的水声,平添几分这里的寂静。
远处有一栋亮着灯的宿舍楼,是专门提供给竞赛班和重点班学生住的楼。那几个班的学生实行封闭式管理,要上晚自习,还不准擅自离校。前几天教育局刚下发了学生减负通知,学校在晚上关闭了教学楼,却想着花样让那些尖子生在寝室里学习。
江庭一中学生的压力明显要高于济才中学,全校师生都在想方设法地超过济才,试图恢复往日的荣光。可谭川觉得,拿站着吃饭和取消午休省出来的时间来学习,等于本末倒置。
一中的“优才计划”引进了优秀的老师和学生,却引进不来优秀的教学和管理方法,想想也是挺悲哀的。
所以,当初他为什么要听父母的话,来一中初中部读书呢?
全市最好的初中?
笑话。
他只是不自信罢了。
谭川曾无数次思考那个问题,自己初二那段时间成绩的滑坡,真的是竞赛耽误的吗?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好像在为自己找个台阶下。父母当初对他软硬兼施,把他劝来了一中,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
中考全市第二?
笑话。
他总感觉自己的生活不受自己控制,却不得不接受甚至服从命运的安排。在这个生活的一切都是为了学习的年龄,他总觉得自己很容易迷失方向。就像初三奋战中考时,每当从教室里看见窗外的星星,他总会走神,想到那个暑假,想到他初一初二的岁月,想到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也不会分开的人。
今夜的月光有些冷了。
谭川蓦然回过神,紧了紧衣领,朝家的方向走去。没几步,他还是停下来,走进学校旁的那家奶茶店。
他已经很久没光顾这里了。一晚上没喝水,他突然有些口渴。
“你好,我要一杯橙汁。”
话音未落,角落里突然抬起一张熟悉的脸。
是方灵。
“我,我碰巧路过这里。”谭川没做好心理准备,简单地解释道。
方灵笑着让他坐过来,桌上放着一杯咖啡、一本数学习题和几张散乱的草稿纸。
她戴着一副眼镜,用笔盖夹着垂下来的短发,脱下来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椅子上,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久了。看到谭川,她下意识地清理了一下桌面,把笔盖取下来,外套叠好,不好意思地望着他。
“你怎么剪短发了?长发挺好看的啊。”谭川记得上周他还没转到济才时,方灵留的还是齐肩长发。
方灵微笑着回应他:“好看有什么用?短发好收拾,可以多些时间学习。女生嘛,你不懂。”
谭川感觉气氛有点尴尬,便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不过话一说出口,他马上后悔了。
他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不知道吗?我都是复习到十一点再回家直接睡觉。在家里我一看到他们就学不进去。”方灵倒是挺淡然的,“我觉得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更容易解决他们那堆破事。”
谭川愣住了,他没想到方灵竟然会这样说。他记得初中他们搬家以前,邻居家的方灵是个很乖巧可爱的女孩,特别听爸爸妈妈的话。当时父亲还没现在这么忙,两家经常聚在一起,感觉方灵的父母是相当恩爱和睦的一对夫妻。可惜后来夫妻感情破裂,整天吵架,两家的来往也越来越少。后来由于不堪他们每天无休止的吵架声,父母干脆决定搬家。之后,除了在学校,就很少见到方灵了。
“嗯...在学校还好吗?他还来找你麻烦吗?”谭川试图转移话题,关心起她的近况。
“你说龙海峰?”方灵随意地喝了一口,“放心好了,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你走了之后,他反倒安分很多了。”
“安分很多了?”
“对啊,听说这几天他竟然没逃课,挺奇怪的。”
谭川点点头。离开一中前,他还是犹豫了一阵的。有个叫龙海峰的男生一直缠着方灵,不断扰乱她的生活。他觉得这个时候转学有点弃朋友于不顾的感觉。昨天池浅浅问起方灵,他都感到很尴尬,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如果他再来找你麻烦,打电话给我。”
“嗯。你呢?你跟浅浅和好了吗?”
谭川愣了几秒,接着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告诉方灵自己的近况。方灵很认真地听着,末了,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加油。”
谭川嘿嘿地笑着,要送她回家,“冬天了,天黑的早,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去不安全。以后还是早点回家吧,你爸妈再怎么还是爱你的,你们互相理解一下。”
方灵蓦然抬起头,反问道:“你爸妈理解过你吗?”
谭川突然怔住。
“你明明不想转来一中,你爸妈理解过你吗?”
方灵的话如同火烧一样,烫在谭川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