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
-
济才中学有一个阅报栏,建在教学楼旁边,因为不在学生来往教学楼和食堂的主路上,所以鲜有人问津。但今天却不一样,第一节课快要开始了,阅报栏前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应该是伤者向媒体澄清真相了。池浅浅轻快地提了提书包,向阅报栏走去。
可是没几步,她感觉背后突然被人一推,有些隐隐作疼。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爸真撞人了?!”
钟一鸣把池浅浅拉到今天新出的《江庭日报》面前,大写加粗的标题如晴天霹雳一般映入眼帘——
『伤者:就是他撞的我!
——知名作家池书文或将面临高达二十万元民事赔偿』
看到池浅浅走过来,一大群学生纷纷作鸟兽散。也有几个好事的,围到池浅浅面前,以一种“I’m sorry to hear that”的语气向池浅浅表示“安慰”。
池浅浅怔在阅报栏前,看完整篇报道,目光空洞。
为什么昨天才亲口感谢他们,今天却在媒体面前改口了呢?池浅浅对吴朝勇一家的倒戈感到很气愤,为了爸爸,她一定要亲自找他们问个清楚。
“你干什么!马上要上课了。”钟一鸣拉住激动的池浅浅,她知道她要去医院。
“他们怎么能这样!”池浅浅眼里噙着泪,声音有些颤抖。
“你去了又能怎么样?你先冷静一下。”
“不,我很冷静。”池浅浅擦了擦眼睛,目光坚毅,“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挣脱钟一鸣的手,飞快地跑出了学校大门。
果然出事了。池浅浅这时比任何时候都想骂池书文一顿,好好的书不教,好好的作品不写,偏要下车去救那个人,现在媒体都炸开锅了,他还像个没事人似的躲着不说清楚。为什么他们要改口呢?钱,肯定是钱。
可是,我们家也没钱啊。
想到这里,池浅浅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老爸教了二十多年书,写了那么多作品,钱都去哪了呢?池书文告诉过她,如果不是他的名声,他们家就是一普通家庭。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买他的书,他也应该回报社会,为有需要的人多做点事。
她觉得他老爸的观念还停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他还在用那个年代的交往方式去对待他人,却不知道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
这是一种病,得治。她想。
池浅浅匆匆下车,气冲冲地向医院大门走去,却又碰见了谭川。他正从里面出来。
“你不上课来这里干什么?”谭川跳下台阶,跑到她面前。
“我还想问你呢。”池浅浅没空理他,径直朝里面走去。
谭川连忙拦住她,免得她又闹出什么事来。
“我刚刚才去找了他们,一大群记者在里面采访,他们把我赶出来了。”谭川扯住池浅浅的袖子,试图把她拉出门外,“你就别去瞎掺和了,谁还会听你一个学生的?”
池浅浅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我是池书文女儿,我就不信他们不让我进去。”池浅浅还想走进医院大楼,谭川拦在她面前,双臂张开。
“你冷静点好不好?你有证据吗?你就这样进去,你说得过他们吗?那么多记者在里面,你知道你的一言一行会对你爸造成多大影响吗?”
池浅浅不爽地想推开谭川,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实在太小。
“我就是要进去,关你什么事?”今天的池浅浅,跟昨天完全就是两个状态。就像正在休眠的火山,前一秒还山清水秀,后一秒就寸草不生。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谭川面不改色,直直地望着池浅浅。
医院保安不耐烦地走过来,催这两个人离开,不要挡着大门。有两个推轮椅的,被堵在旁边的无障碍通道上进不去。
谭川赶紧跟他们道歉,然后把池浅浅强行拖到了一辆出租车上。他们已经翘了两节课了。
一路上,谭川不厌其烦地跟池浅浅讲道理,可她就是听不进去,只是抱着书包,茫然地看着窗外。
想不到这个老师们眼中的好学生竟然都会翘课了。
谭川觉得他离开的这一年,很多事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着。当初四个人在天台,以一种豪气冲天的语气说要做永远的好朋友,现在看来,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永远不要说“永远”。
谭川让出租车司机把他们送到学校的西门。新的教学楼正在那里施工,工人们都从西门进出,监管要松很多。谭川把校服脱掉,塞进书包扔给池浅浅,让她在保安室旁边的围墙下站着不要动。
池浅浅本来就心烦意乱,差点就要正大光明地直接走进学校了。
她看到谭川走到马路对面,去超市里买了一盒烟,出来后走到旁边那群工人面前,每个人散了一支,又说了些什么,然后一个工人麻利地脱下外套递给了他。
他穿着工人的制服,戴着头盔,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经过她身旁时,谭川扭过头,飞快地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伺机而动。
看着他这个样子,池浅浅有些哭笑不得。招童工可是违法的啊。
谭川有模有样地走进保安室,跟保安大叔聊了起来。不一会,他们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径直朝马路对面的一辆轻卡走去。
趁着保安室没人,池浅浅猫着腰顺利溜了进去。没跑多远,谭川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他接过书包,把校服往身上一套,“怎么样,没发现吧?”
池浅浅摇摇头,朝教学楼走去。走到楼梯门口,她停下来,问他:
“你的烟呢?”
谭川还以为是什么事,听到这个,笑了。
“剩下的烟都给保安了,你得请我吃饭,我可给他买的中华。”
“中华?”池浅浅记得父亲一般用这种烟款待客人,自己都舍不得抽一支,“你这也太假了吧?”
“不不不,”谭川得意地摇摇头,“我给他的时候,他笑得都看不清路了。”
正吹着自己的“光荣事迹”,谭川差点在楼梯绊了一跤。等他立定,却听见上面的楼梯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糟糕!
谭川拉住池浅浅,想跑到楼层里去,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马主任那张开着全景模式的大脸很快出现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马,马主任好。”谭川低着头,一边打招呼,一边拉着池浅浅从他旁边快步走过。
“站住。”马主任转身,盯着他们。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星期三上午第三节课……谭川飞快地转动眼珠,手里快渗出汗来。
对,体育课!
谭川把池浅浅扶到马主任面前,解释道:“老师,我们这节课体育课,她有些不舒服,我就把她先扶回来了。”
“哦,背着书包上体育课?”马主任脸上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不是这样的。”谭川连忙摇头,把池浅浅书包取下来,“我们刚回教室拿的书包,她刚刚才从厕所里出来。”
池浅浅不知道谭川是如何在脸不红心不跳的状态下说出这些话的,总之,马主任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让他扶她回教室。
她分明看见这个快五十岁的大叔脸上,泛起了一阵微红。
果然,教室里空无一人,都去上体育课了。
“你怎么知道的?”池浅浅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编出这种理由的”,不过,谭川显然对她的提问作出了误解。他愕然瞪大双眼,继而有些得意,但很快又故作平静。
他知道,池浅浅这样问,恰好表明他说中了。
“咳,这个...很简单啊。你每个月什么时候不爱说话,什么时候脾气很暴躁,什么时候接热水的次数突然变多了,都很容易看出来。”
池浅浅愣了半晌,等她反应过来,差点不把他掐死。
“你跟踪我?”
“切,说得好像我是偷窥狂似的。”谭川把她的保温杯打开,在杯盖里倒了半杯水,又感觉水温不够,便打开自己的杯子朝里面兑了些开水,轻轻抿了一口,递给池浅浅。
“你确实该喝点热水了,这个时候还朝那么冷的外面跑,身体可真行。”谭川半开玩笑地让她喝水,顺手把她的保温杯拿起来,“我去给你接点热水,你的水凉了。”
谭川刚走出教室,池浅浅背起书包,悄悄朝后门走去。她还是不甘心,想再去医院看看情况。
谁知谭川一个回马枪,闪到后门门口,又挡住了她。
“你干嘛?”
“我,我去厕所。”池浅浅目光在躲他。
“好,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你去打水吧,打完放到我桌上,谢谢啦。”池浅浅堆满笑容地望着他,可是一点也不管用。
“你怕不是去厕所吧?”谭川一脸严肃。
“我,我就去看一眼就回来,真的,我不会跟他们吵,也不会闹。”池浅浅被戳破了真实目的,做出一幅对天发誓的样子。
“不行。”
“很快,很快就回来!”
“不行。”
“绝对不惹事!”
“不行。”
池浅浅气急败坏地往前门走,谭川也在窗户外面跟着她同步走着,一副“你敢出来就死定了”的表情看着她。她愤愤地转身,朝后门跑去,谭川又飘移到那里堵着她。从前门到后门,从后门到前门,反反复复,池浅浅要暴躁得抓狂了。
“谭川!!!!!!!!”
池浅浅的声音盖过了一层楼的读书声,天花板上好几个月没用过的吊扇上的灰尘,硬是被震了下来。
隔壁教室的老师不耐烦地探出头来,吓得谭川赶紧缩回教室里。
“我的姑奶奶,您小声点好吗?”谭川把后门关上,走到池浅浅面前,“咱别闹了行吗?”
“不行。”池浅浅气冲冲地走到教室前门,却迎面撞上了解散回来的钟一鸣。
“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拜托,这里是学校,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钟一鸣顺手把手里那杯加了冰的金桔柠檬递给池浅浅,“给,我只喝了两口。”
谭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旁边,很自然地先接过那杯柠檬汁,吸了一口。
“谢谢,我也喜欢喝金桔柠檬。”钟一鸣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谭川笑着说:“如果你不介意,这几天我都可以帮她解决这杯金桔柠檬,保证绿色环保无浪费。”
钟一鸣隐约听出点什么,瞅了瞅池浅浅,突然间恍然大悟。
她大方地拍拍谭川的肩膀,“我的错,我的错。多亏老兄提醒,想得比我周到。”
回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池浅浅背着个书包,像要翘课似的,十分显眼。
虽然她本来就是要翘课。
钟一鸣好像知道池浅浅要去干嘛,她不动声色地拉起池浅浅的手,一边抱怨体育老师今天多罚的五十个下蹲,一边把她拉回座位。
谭川拿着本数学练习册走过来,笑嘻嘻地让钟一鸣给他讲题。钟一鸣站起来,摸摸他的额头。
“你没发烧吧?”
谭川:“听说你数学不错,过来向你问问这几道题的简便算法。”
听说,你听谁说的?
钟一鸣无奈地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你知道池浅浅要逃课去医院吗?”谭川装模作样地把练习册靠在栏杆上。
“知道啊。”
“帮我盯着她,我把她拖回来了,她还不死心。”
“哦。”钟一鸣好像很漠然。
“你是她闺蜜吗?她真要逃课!我没开玩笑。她为了这个事已经耽误了很多节课了。”谭川有些着急,钟一鸣却无动于衷。
“这么沉不住气?”
“什么?”
“我可以帮你盯着她。”钟一鸣转了转手中的笔,“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做一个星期的数学作业。”
“成交。”
钟一鸣没想到谭川会这么快答应,早知道的话,她就应该好好敲诈他一笔。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钟一鸣攥着笔,大拇指“咔嚓”一声盖上笔盖,“你要是敢欺负浅浅,老娘饶不了你。”
“放心吧。”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双颊泛起一阵涟漪,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干净清澈的眼神中散发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温暖,看不出任何矫饰和虚伪。
靠谱。钟一鸣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