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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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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
三班作为理科重点班,学校是相当重视的。马主任亲自操刀上阵,担任三班的数学老师。他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看起来仍然很年轻,油亮的黑发在发油的作用下,显得整齐而光滑。每次上课他都板着个脸,相当严肃,没人敢去捅“马蜂窝”。
他走进教室,把教案和茶杯往讲台一放。
“学校最近的事太多,没来得及改你们的作业。你们都是高材生,自己对下答案,我就直接开始上新课了。”
教室里耷拉成一片。马主任出的题,那是人做的吗?又不评讲?
翻纸的声音此起彼伏,时有轻微的叹息声夹杂其中。学生们握着支红笔,愁眉苦脸的,没有一点气色。
池浅浅看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皱着眉头,半天没动笔。
谭川拿了张昨天的练习题,在纸上飞快地演算。半晌,他抬起头,蹭地站起来。
“老师,讲下最后一道题呗。”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教室后面。
勇气可嘉。
马主任翻了翻题,喝了一口茶,“我听说你是搞数学竞赛的,这种题应该难不倒你吧?”
“我想听听老师是怎么解的,说不定我有一种更简便的算法。”谭川面不改色心不跳,俨然成了全班的英雄。
他成功引起了马主任的注意。
“行,有不同的思路,这是好事。”马主任转身,开始在黑板上演算起来。大家连忙在作业本上飞快地记录他讲的解答过程。
几分钟后,函数和方程式写满了半块黑板。几乎所有的人还是蒙在鼓里,过程绕来绕去的,根本听不懂。
谭川笑着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开始在黑板的另外半边写上新的方法。
“这道函数证明题,如果我们直接从条件入手来证,显然要困难得多。你们看,马老师这样做,写了整整半个黑板。”
马主任坐在旁边,悠悠地喝着茶。
谭川指着黑板上马主任写的步骤,从中间划了一条线,“从这一步开始,我们换个思路就简单多了。你们想,如果要证左式小于右式,不妨可以设一个中间量,只需证它大于左式最大值的同时又小于右式的最小值……”
大家恍然大悟,后面的已经可以不用讲了。
挺聪明嘛这个人。
马主任站起来,拍拍谭川的肩膀,示意他回到座位上去。池浅浅呆呆地望着黑板,竟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谭川同学的方法挺好,省去了很多步骤,为这种类型的题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马主任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
谭川把粉笔丢进粉笔盒,正准备下台,忽然瞥见了马主任在讲台上摊开的备课教案。
第13题,方法二:设中间量。
教案上短短几个字,烧得他脸颊通红通红的。他转过头,看见马主任正微笑地凝视着他。
谭川赶紧溜下讲台。
大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仍旧像目送英雄似的看着他。
经过池浅浅时,他偷偷瞅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么波澜不惊,仿佛永远都知道他的把戏一样。
可是,她把他讲的步骤,都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作业本上。
他兀自向座位走去,低下头,偷偷傻笑。
下午放学后,池浅浅背起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出学校赶往医院。听说父亲从公安局出来以后,又去了趟医院,不知道伤者醒过来没有。总之,还是去看看为好。
其实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她本可以直接逃掉去医院的,可要是让父亲知道了,肯定又要传到老班耳朵里。她一直憋到下课铃响,桌上的作业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池浅浅提着一篮水果,在前台问到了伤者吴朝勇的病房,匆匆赶了过去。
在门口,她隐约听到一阵谈笑的声音,感觉气氛怎么有点不对。
她轻轻推开门,突然愣住了。
谭川怎么在里面?!
病房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躺在床上的吴大伯已经醒了。他头上缠着几圈厚厚的纱布,面容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挺不错。病床一侧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儿子,都剃着个寸头,带着项链,穿着光鲜的夹克,看起来很潮的样子。
病床的另一侧,谭川坐在那里,拿着把水果刀,笑盈盈地帮吴大伯削苹果。
嗯?
池浅浅感到有点迷糊,伤者旁边坐着的,不该是父亲或者警察吗?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谭川连忙放下刀,小跑到池浅浅面前,帮她拿过那篮水果。他顺手把她的书包取下,整整齐齐地挨在墙角他的书包旁边。
“大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救你那个人的女儿,池浅浅。刚刚我说过,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替她来看看您,没想到她亲自过来看您了。”谭川一边把池浅浅引进来,一边很自然地说着。
池浅浅有点懵。
谭川还真说得出口,丢下他们一年多还敢说他们是好朋友。
池浅浅坐在吴大伯旁边,关切地问道:“大伯,你好些了吗?真对不起,我这么晚才赶过来。”
大伯微笑着朝她点点头,说话有些费劲:“没事,医生说我命大,送医院送得及时,现在再住一阵子院就可以了。这还多亏了你爸,他今天来看我,还帮我付了医疗费,你们真是好心人啊。”
忽而,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笔钱还清……”
“大伯,你别担心。”谭川打断他,轻声说,“你就好好休息,医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现在真相终于出来了,大家都能安心了。”
听到钱的事,吴大伯那两个儿子倏地抬起头,眼睛一直在放光。
谁要你想办法?池浅浅对自作多情的谭川很不高兴,她把谭川拉出了病房。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的事里你总要来多管闲事?”池浅浅忍不住了。
谭川挠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啊浅浅。我,我是真的很想帮你。”
“你翘课了?”
“不然呢?我刚才已经问清楚了,大伯都说确实是你爸救了他。他有印象,你爸当时抱着他,一直让他坚持住。真正的肇事者好像已经逃掉了,但绝对不是池叔叔。”谭川一五一十地向池浅浅汇报他刚才取得的战绩。
池浅浅忍住内心的激动,摆出一副冰冷的表情,狐疑地望着谭川。
片刻,她还是架不住气态,耷拉着脸,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谭川嘿嘿地朝她笑了笑,露出虎牙,可爱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忽然不生他的气了。
告别吴大伯后,谭川在前台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跟着池浅浅走出了医院。一路上,他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倒是池浅浅,心情一放松,还哼起歌来了。
“还是那么好听。”谭川小声嘀咕。
池浅浅回以一个不领情的白眼,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身后。
“喂,走那么快干嘛!”谭川追上来,有些委屈地说,“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解释吗?”
池浅浅戛然停下,转过身,饶有兴趣地望着谭川:“好啊,你解释呀。好好解释一下,三万块的奖学金花起来是什么感觉……”
谁知谭川突然睁大眼睛,惊恐地把她抱到一旁,一辆汽车呼啸着贴着池浅浅从身后驶过。
池浅浅感到一阵麻木。
她隐约看到那辆车的车身上,喷着“××日报”的字样,正朝他们刚刚离开的人民医院飞驰而去。
“姑奶奶,你要吓死我啊?”谭川把她推到人行道上,急促地喘着气,“你给我玩灵魂漂移吗你?”
池浅浅的思绪被谭川的抱怨拉了回来。她抿着嘴唇,盯着脚下的盲道,感到特别不好意思。她没有说话,只是沿着盲道一步步走着。
谭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立刻闭嘴,在她后面悄悄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这条路上走着,没有任何言语。夕阳的余晖拉长他们的身影,两条黑色的平行线同时向前移动,却小心翼翼,不敢相交。
快要到家时,池浅浅突然停住,转身望着谭川。
谭川有些惊讶,他不敢正视她,干脆埋下头,两只手不自觉地扯着书包背带下的带子,嗫嚅着为自己刚刚的态度道歉。
池浅浅笑了。
他竟然以为她在生气。
“浅浅,我,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去年的事。”
“好。”池浅浅轻声应道。
谭川咽了一口口水,像奔赴刑场一样,“初二我搞了数学竞赛,没拿到一等奖,成绩也一落千丈,根本没法进济才。那时的我,除了数学和稍微看得过去的物理化学,什么也不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突击弥补一下,直到我爸妈突然问我要不要去一中初中部复习一年。
“你知道,一中初中部,全市最好的初中。他们的什么优才计划里建了一个班,里面都是全市落榜的竞赛生,配备了专门的师资,帮我们冲刺中考。我听着还可以,就同意了,但我真的只是为了考济才。”
“我知道。你当初离开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谭川低下头,神情变得有些低落。
“可我没想到,那里是魔鬼式管理,住校,还不准带手机,没有周末,只有无尽的作业和考试。我发现我联系不上你们了。我只好咬着牙,拼命学习,每天算着离中考的日子。可是,等到中考后,我才发现,我根本报不了济才,一中已经把我给预录了。我们整个班都是这样。
“有什么办法呢?一中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跟济才抢人,就算我中考考了全市第二,还是没有办法。我当时整天呆在房间里,郁闷得要死,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我没跟你们联系,想着开学后,一定要找个机会转过来。没想到方灵竟然报了一中,学校又有一些麻烦的事,然后转学的事又拖了两个月。”
谭川抬起头,突然打起精神。
“前几天我通过了济才的转学考试,我爸带我去办了转学手续,我看到你和秦立在三班,就求马主任把我给分到三班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喜欢数学,其他班的数学老师都不行,只有三班的数学老师水平高,然后他就同意了。”
池浅浅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谭川还想补充什么,但在池浅浅看来,貌似都不重要了。
她只问了一句:“方灵还好吗?”
谭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现在挺好的。”他选择省去自己转来济才之前,发生在方灵身上的那些纷纷扰扰。他希望现在及以后,方灵确实能过得安稳一些。
池浅浅走进小区,向谭川道别。
“谢谢你送我回家。”池浅浅望着谭川,轻声说。她的眼眸很干净,像含着清晨的露水。
“嗯,那个...叔叔的事你就别再担心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嗯...我刚刚还有些细节没跟你解释清楚,明天再……”谭川啰啰嗦嗦的,越来越不好意思。
“不用了。”池浅浅靠近一步,微微踮起脚尖,帮谭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一个人在外面,还是要学会自己理衣服。别整天只泡在你那堆数学题里。”池浅浅转身离开,马尾轻摇,背影还是那么好看。
许久,谭川抖了个激灵,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嗯,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