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心动》简亦居士

23、第23章

　　星期一早上，全校按例集会，举行升旗仪式。
　　这次的升旗仪式，学校不光要求全体学生和教师到场，还邀请了江庭市几家主要媒体和部分学生的家长。
　　马主任首先就“谭川作弊”事件进行了全方位的澄清，认定这其实就是一场谣言相传之下的误会。在出示调查证据后，原先为教育不公闹得不可开交的家长和媒体登时噤口无声。马主任当着几千人的面，亲自给谭川和池浅浅鞠躬道歉，弄得他们始料未及，尴尬不已。
　　解决完舆论关心的事后，马主任开始宣布新生奖学金评选结果，悬置三个多月的获奖名单终于尘埃落定。池浅浅和谭川位列年级前五名，且中考全市排名也十分前列，所以均获一等奖学金，奖金五千元。
　　济才的新生奖学金，数额上虽不及一中，但其影响力和含金量向来要高人一筹。
　　江庭市的中学教育，虽然对外招牌还是百年名校江庭一中，但谁心里都清楚，老大和老二早在几年前就易了位。
　　谭川和池浅浅缓缓走向领奖台，毕竟是第一次在济才领奖，心情还是有些激动。他们前面是年级第一晏若，虽然身上服装是统一的长款校服，但气质俨然与平常学生不似：
　　肥大宽松的校服并不能遮掩她高挑的身材，纤柔的长发略作收束，自然披落双肩，一瀑乌黑里映着晨曦的润泽，一步一趋间变幻出似明似暗的柔光。
　　池浅浅观察过她的脚步，落落大方，像蜻蜓点水，全无故作娇弱之态，反添几分卓然教养下的从容淑雅。
　　池浅浅前几天还在可怜这个只会读书的女孩子，现在看来，那么多男生喜欢她，还真是不无道理。语文学得好的她知道“晏若”二字在古文里表示“安闲自得”之意，一如今日台上的仙子，淡妆浓抹，无不相宜。
　　她试着学晏若的姿态走了一两步，却终感东施效颦，只好作罢。
　　她长吁一口气，还是做自己轻松些。
　　台上的谭川和池浅浅应感庆幸，借此次领奖之机，得以如此近距离观察学校这个传奇人物。台下的学生则只好远远地引颈仰望，争睹这个难得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晏氏千金之一方风采。
　　这些学生中，有自愧弗如或饱含羡妒的芸芸少女，也有目不转睛、满脑子浮想联翩的怀春少男。至于秦立是否属于此类，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若不是钟一鸣故意踩了他一脚，恐怕他能盯着人家晏若看一个上午。
　　领完奖学金，池浅浅和谭川回到教室，远远就看见秦立围着钟一鸣他们聊得起劲。走近才发现，秦立正叽叽咕咕着上午自己是如何在荷尔蒙高度浓郁的空气里“坐怀不乱”，而他自己却被钟一鸣一把揭穿。
　　看秦立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窘样，谭川在他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见两个“一等奖学金获得者”回来，秦立高傲地往后挪了下椅子，扬言要跟他们“划清界限”，“这是我们学渣讨论区，你们两个学霸该哪儿哪儿去！”
　　池浅浅白了他一眼，回到他前面一排自己座位上。
　　不过没僵持几秒，秦立自觉无趣，又找了一个新话题：“你们俩那一万块钱不分点出来给哥们几个出去嗨一下？”
　　“难道给你砸天空网吧里去？”池浅浅转过头，悠悠地说。
　　“拿来我们几个出去聚一下也行啊。”秦立嘿嘿坏笑。
　　“得了吧你。”钟一鸣伸出手，掠过秦立脑袋，“你说说，上周聚了两次，你自己出了多少钱？”
　　秦立缄口，却仍对池浅浅和谭川那一万块钱念念不忘。反复听到钱的事，池浅浅旁边的余笙开始捂住耳朵，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你别想了，谁说我们要用这些钱了？”
　　池浅浅压低声音，不悦地瞪着秦立，好像只要他再说一句话，她就能立马把他拎出教室。
　　秦立终于不闹了。

　　由于年级召开英语教研会，谢老师和历史老师高春梅临时换了课，新的一周在枯燥的评讲中又拉开序幕。
　　高老师年近四十，剪着精练的短发，从不穿高跟鞋，每次上课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却又不失过来人的经验。
　　她是市里的骨干教师，也是历史学科带头人，济才中学教历史的很多年轻教师，几乎都曾受过她的指导。
　　学校安排她教三班的历史，也是考虑要培养综合型人才。至少重点班的学生出来，理科不行，搞文科也能绰绰有余。在这个重理轻文的年代，能有这样考虑的学校，观念已属不易。但高春梅经常告诫学生，不要因为理科学不起走才选择文科，要把文科真正学好，甚至比理科还难。
　　高老师拿着教案和上周的期中考试试卷走进教室，简明扼要地解释两句，学生们纷纷把历史书和试卷拿到桌面上。
　　“这次的历史考试，考得很不好。”
　　高老师板着个脸，厉声道：“不要因为你们是理科重点，就可以不学历史了。你们以后都是社会上的精英，茶余饭后跟别人聊点二战，你连沙漠之狐都不知道，还怎么跟别人聊下去？”
　　教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高老师话里的主人公却仍未察觉危险的来临，依旧在无聊地翻着课外书。
　　“说的就是你，秦立你给我站起来！”
　　高老师朝教室后面扔了一支粉笔，却砸中谭川的脑袋，“那道题你就算选错，好歹也给我选个突尼斯战役，全班就你一个人选的中途岛海战！题目都说了沙漠之狐沙漠之狐，你见过哪个岛上有沙漠？”
　　秦立很想说他去海南岛旅游时看见过沙漠景观，却还是没说出口。
　　半晌，他才唯唯诺诺地站起来，小声地嘀咕着：“我选的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途岛海战是谭川选的。”
　　按十年后的话说，秦立简直是“实力坑队友”的典范。
　　教室里按捺不住起伏的哂笑，高老师气不打一处来，训道：“你还有理了你？你去看看，俄罗斯，冰天雪地，上哪儿找沙漠去？”
　　话音未落，却见池浅浅怯怯地举手起立，本着学术求真的态度，小声告诉她：“老师，沙漠是有的。自伏尔加河下游到里海沿岸的高加索及其附近地区，在阿斯特拉罕州，是雷恩沙漠的一部分。”
　　教室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叹声，夹杂着故作声势的夸赞声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撺掇声，五十多双惊诧的眼睛齐刷刷投向池浅浅，反倒弄得她挺不自在。
　　池浅浅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明明上一期的《环球地理》专门介绍了北半球纬度最高的沙漠，可惜他们用在杂志上的钱，大多投在了《知音漫客》或者《花火》上。
　　“咳咳...”高老师咳嗽两声，摆摆手，示意秦立坐下，“正好，说到池浅浅，我还得表扬一下她。这次最后一道材料题第三问，答案上第四个要点——”
　　说到这里，高老师略作停顿，让大家拿出试卷和参考答案。
　　这道材料题讲的是中俄关系的历史演变，第三问的第四个要点写的是“中国在雅克萨之战重创俄国，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带来了中俄边疆的长期稳定。”高中的历史书上没讲雅克萨之战，也没讲《尼布楚条约》，虽然初中课本上隐约提到过，可谁都忘得差不多了。
　　“答案上第四个要点，全年级只有池浅浅一个人答了出来。”
　　高老师越说越高兴，仿佛自己教出了一个得意门生，“这个知识点是你们初中课本上的，这次本来想测测你们还记得没有，没指望你们答出来。结果人家池浅浅同学做得非常好，四个要点一个不落，回头你们好好看看她那答案，字又漂亮，用词又精准，答得比参考答案还好！”
　　“行啊你！”钟一鸣踢了踢池浅浅的椅子腿。
　　刚刚置高老师于窘境的池浅浅，突然听到高老师这一夸，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从未觉得自己答出这一要点是一件有多值得夸耀的事，她觉得每一个读过金庸先生《鹿鼎记》的人，都知道韦小宝在小说里是如何指挥雅克萨之战的。
　　当然，要是她这样在全班面前解释，恐怕又要扫这位将她视若珍宝的历史特级教师的兴。
　　池浅浅可能还不知道，这节课以后，这位有着丰富而敏锐的洞察力的老师，是如何在暗地里喜欢她，又如何在外人面前称赞这个她口中的“文科的好苗子”，虽然马主任并不喜欢她这样做。
　　马主任恨不得年级前几名，统统分到一个理科重点班去，命名曰“理科清北班”。不过，学校表面上还是要兼顾教育公平，还不敢搞出这么一个“航母级班级”出来。

　　由于换了课，第三节历史课改上英语课。池浅浅一下课就赶到办公室，却发现余叔叔局促不安地坐在谢老师对面，旁边站着的是余笙，她低着头，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校服衣角。
　　池浅浅悄悄走过去，渐渐听清他们的谈话。
　　“家长，余笙这次的英语成绩，你也看到了，79分，是没达到我给三班划的A优线的。”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A优线，但余叔叔听完谢老师的陈述，顿时激动起来。
　　“老师，对不起，她没考好是吧？真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她，把她送到济才来让您费心了……”
　　余叔叔一脸愧疚地望着谢老师，弓着腰，不敢平视对方。一旁的余笙头埋得更低了。
　　谢老师愣愣地看着余笙家长，不知道该怎么接。本来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现在却找不到机会说出口。
　　这时，咚咚两声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尴尬。
　　是喻诚。
　　他拿着本册子，踏入办公室，一眼就看见谢老师面前的情形，又看见一旁不敢打扰他们的池浅浅，问她怎么回事。
　　池浅浅告诉他情况后，他大步走到宋老师面前，送完池老师交代的资料，一步跨到旁边一桌，故意给他们打招呼。
　　“谢老师，余叔叔，你们好啊。”
　　听到喻诚的声音，余笙蓦然抬起头，却撞上喻诚温柔的目光。
　　他在示意她不必担心。
　　“您这是在请家长谈话？”喻诚望着谢老师，明知故问。
　　池浅浅愣在那里，为喻诚捏一把汗。昨天从余笙家出来后，喻诚问了她很多关于余笙的话题，现在看来，自己当时不该全部告诉他。
　　可池浅浅转念一想，觉得把余笙的事告诉他，也不失为一个正确的选择。
　　听到喻诚的询问，谢老师点点头，面带疑惑。
　　“哦，那我就不得不插一句了。”喻诚有些抱歉地笑笑，“听我表妹说，余笙同学这次的英语成绩，考出了很好的水平。我觉得也确实是这样，毕竟浅浅天天辅导，余笙同学的进步非常快。”
　　余叔叔讶异地望着他。
　　那种奇怪的表情里，有一种突然的欣喜，又有一种与当下气氛不符的惊疑，当然，还有一层因喻诚无端端来帮女儿说话而产生的不解与感激。
　　余笙看喻诚的眼神，也大抵如此。
　　不过，透过喻诚磁性而流畅的声音，池浅浅分明看到余笙眼中还含着一股迷离的痴眷与羞怯。
　　这姑娘，唉。
　　谢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嗯，确实是这样的。我今天叫余笙家长来，也不是为了批评她，就是想说，这孩子最近很用功，虽然没上A优线，但也没关系，只差了一分，再努努力，下次没问题。”
　　听到谢老师的肯定，余叔叔和余笙都愣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余叔叔才激动地站起来，伸出双手，想要跟谢老师握手，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缩回腰间，哆嗦着说：“谢老师真谢谢您啊，余笙的学习今后就靠您了，您这么看好她，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喻诚扶余叔叔坐下，连连劝他喝口茶冷静一下。余笙也赶紧扶过她爸，不好意思地望向喻诚。
　　谢老师一脸疑惑地望着他俩——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思索着他们会不会是什么亲戚。
　　池浅浅摇摇头，悄悄从谢老师桌上拿起教案，离开时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