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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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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笙把他们三个请进自己家,她刚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正准备做好午饭给工地上的爸爸送去。也许在熟人面前,余笙还可以不那么自卑地说出自己父亲的职业。
听说她还要自己做饭,谭川一骨碌站起来,“你也太贤惠了吧?还自己做饭。”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望着他,谭川马上意识到自己用了个不太恰当的词汇。
“没办法啊,我爸在工地上发的那点盒饭,根本吃不饱。平时中午没法回家,但周末我都要给他送饭去的。”余笙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那你妈妈呢?”说出这句话后,谭川发现自己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池浅浅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挽救不了他说这话的损失。
余笙黯然垂眸,把菜篮轻轻放在桌子上,茫然地凝视地面,“我妈……在我两岁的时候就走了。我爸留不住她,我们家太穷了。”
池浅浅想安慰一下余笙,却不知从何开口。喻诚却轻轻起身,走到余笙面前,用一种很淡很淡的语气,安慰她:“走了就走了吧,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
余笙蓦然抬起头,泪光盈盈的眼眸里映出喻诚安静的俊容。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亲和却不佻薄的微笑,像是予以一道鼓励,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少女的孤独藏在心底那一方小小的暗室,打开暗室的钥匙却紧紧攥在她自己手中。没有人敲门打扰,却在某一刻,偏有阳光从门缝渗入,一丝一丝融化着她冰封的心。
余笙潜意识里觉得,面前这个少年,或许就是这束光,独属于她的,□□。
“谢谢你啊。”余笙眨眨眼,将睫下的一泓朦胧吞回去,转身提起菜篮准备进厨房。
喻诚伸出手,取过那只菜篮,柔声说道:“我来吧。”
余笙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喻诚已经走进厨房,系起围腰。
少年的荷尔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氤氲出一丝微窘与清甜。
池浅浅和谭川并排坐在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喻诚熟练地切菜,还有厨房门口站着的不知所措的余笙,忽觉一种不可名状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觉得自己是个尴尬的存在,却又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因为有了他们,这神秘而又芳香的气息才能为旁人所感,而当局者往往则迷于其中。
喻诚给余叔叔炒了一盘蒜薹炒肉,一盘胡萝卜丝,还做了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将余笙买的菜物尽其用,连池浅浅都没发现自己的表哥这么深藏不露。趁着热,喻诚替余笙提着保温桶,执意要陪她一起去送饭,俨然已经开始尽一个朋友的应有之责。
有他们这么好的朋友,余笙很感动。
余叔叔的建筑工地离家不远,穿过歪歪斜斜的一排廉租房,过一条马路就是了。高大的电梯公寓已粗具规模,建筑工人们在绿纱网内抓紧干活,要抢在明年二月之前完成这期工程好回家过年。
冬日的阳光虽不能带来相当的温暖,但至少也能给这些辛勤施工的工人一种特殊的动力。在视线不好、天气寒冷的阴天,这里也曾发生过好几起安全事故。
不过,阴天也有阴天的好处,可以不用那么晒。
池浅浅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过了。可那些在高楼上施工的工人却没有一点停下来的迹象。听余笙说,没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是不给发盒饭的。
要想早点吃饭,就必须加紧干活。
生活真不容易。她想。
余笙远远就在职工宿舍门口看见了她父亲,一边招手一边欢快地跑过去。或许只有在她爸爸面前,她才是一个天真可爱,无所畏惧的女孩子。
余叔叔戴着头盔,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正坐在职工宿舍门口的小板凳上吸烟。
他身后是一排未粉刷的板房,说是工地上配的宿舍,其实漏风漏水,相当简陋。一个个隔间像待下锅的饺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仅以粗糙的麻布或一两件衣服充当内外相隔的屏障。屋内似乎没有电灯,透过门帘,只看见半暗半明的一层阴翳,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纷飞粉尘。
池浅浅三个人跟上余笙脚步走了过去。等到靠近之时,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余叔叔?
还没等池浅浅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却和余叔叔一脸相认。他们愣在那里,互相对视着对方,想问太多,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哦,学校收垃圾的工人。
是余叔叔?
池浅浅愕然。
余笙似乎还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异常,自顾自地打开保温桶,把菜一一拿出来,喃喃道:“爸,这些菜是浅浅表哥喻诚学长做的,可麻烦人家了……”
边说着,她抬起头指着喻诚,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发现他竟然和自己没在一个频道上。
“爸!”余笙在他眼前挥挥手,余叔叔这才打了个颤,回过神来,“你今天这么早就干完活等盒饭啊?”
余叔叔连忙点头,可他干净的衣服和一地的烟头却让池浅浅他们产生怀疑。
“来,尝尝喻诚学长做的菜,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
余笙笑着给他递过碗筷,余叔叔有些不自在地接过,看了几眼,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男生,小声问女儿:“都是人家做的?”
余笙点点头。
“都说了让你别来给我送饭了,你看你这麻烦的,哎呀……”
余叔叔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埋怨女儿,却被喻诚接了话:“叔叔,您就吃吧,反正我们都是你女儿的朋友,给您炒几个菜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对啊,反正你跟我们之间也算熟人了,一点都不麻烦。”
谭川不插话倒不要紧,一插话又引出一场尴尬。
“熟人?”余笙疑惑地问道。
“对啊,我们以前看见过余叔叔。”谭川像连珠炮似的,根本没注意池浅浅异样的眼神和余叔叔尴尬的面容,“那天补课你提前走了,都没看见你爸吗?”
余笙摇摇头。
余叔叔连忙打住他们,“哎呀,小伙子,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女生的敏锐让余笙意识到事情不对,逼着父亲必须在这里说清楚。平时父亲怕给女儿丢面子,连家长会都不愿意参加的,突然背着她来学校,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自打小时候在农村,父亲对她总是无话不说,把她视为生命和情感的唯一寄托——可就是九月份为了女儿进城打工以来,父亲的话顿时少了许多,面色日渐憔悴下去,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吃完饭就躺床上呼呼大睡。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才四十多岁的父亲却显得那么的沧桑瘦弱,为这个不完整的家辛辛苦苦撑了十多年,父亲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年轻气盛的爸爸了。
“我这不是白天干完活,晚上闲着的吗?我就想家里需要钱,多去找一份晚上的工作,找来找去听说你们学校在招临时工,我就去了,反正做起来也不费事。我怕你在学校里见到我尴尬,就让你放学早点回家。你们学校有白班晚班,我只干晚班,六点半才开始干活,那时你们学校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上次就看见这俩小伙子,人特好,还帮着我一起干呢。”
余叔叔没办法,只好告诉女儿事实。余笙愣在那里,又望着喻诚和谭川两个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叔叔,要我说,你也别干那活了,收垃圾多累啊。你看你上次,人家没接住,一桶垃圾哗啦啦撒你头上,咱不受这罪,别干了。”
池浅浅觉得谭川今天可能是脑子烧坏了,净说些不该说的话。可谭川却一脸关切地望着余叔叔,语气相当认真,不像是随口胡说。
余笙像被电了一般,呆呆望着池浅浅。
池浅浅知道事情到现在恐怕已经瞒不住了,只好把当时的经过都告诉了她。余笙惊愕地看着她爸,又注视着谭川和喻诚,特别是那个才刚刚认识不久的学长,心里充满感激与歉疚。
所有人都突然不说话了。
越是尴尬的气氛,就越需要一个人来打破。
可是,偏偏来的那个人,是余笙和余叔叔的老熟人,孙叔。
孙叔刚干完活,大汗淋漓地领着一碗盒饭就朝这里走来。乍一看这么多人,又忽然看见自己曾经的工友坐在中间,大吃一惊:“老余,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下岗了吗?”
下岗?
这次不光是余笙吓住了,池浅浅和那两个男生,无不用一种惊诧万分的眼神望着面前那个工人。
孙叔撇过头,看余笙也在,不顾余笙父亲的尴尬,执意要把真相告诉她:
“小笙也在?正好,我这次必须要说说你爸了。上个星期你爸就被老板给辞了,上面有领导来检查,老板突然要给工人做什么体检,不做不要紧,一做就给你爸查了个冠心病出来。老板吓了一跳,说什么也不要你爸干了……
“我们都劝你爸去找一份宽松点的工作,也不知道他找到没有,反正他就是每到星期六星期天,知道你要来送饭,必定穿着干活的衣服坐在这里等你。上周看你们父女俩亲近的样子,我不好意思戳破他,今天他又来了,我看你得好好教训教训你爸,身体都这样了,还天天往工地上跑。”
余笙越听越激动,眼里泛着泪花,质问父亲:“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得了病为什么还要去收垃圾?”
“我得挣钱养家啊。我不去干,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就都没着落了……”
余叔叔还想争辩,却发现已经面红耳赤,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喻诚走过去,拍拍余笙的肩膀,劝道:“叔叔也是为你好,我们不能怪他。当务之急是早点把叔叔带到医院去做正规的检查和治疗。”
一听要去医院,余叔叔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有药,不用去医院花那个钱。我这把身体还扛得住,至少收垃圾要比爬塔吊轻松多了。”
谁知余笙竟把喻诚的话听进去了,强迫着他必须去医院,就算用掉她的学费也要让他把身体保住。
余叔叔一脸不悦,语气坚决,“家里的钱是让你读书的,不是拿来送给医院的!你不读书怎么办?难道以后还走你爸的老路吗?”
池浅浅摇摇头,她在此刻深切地体会到这个家庭的无奈。人们都说钱不是万能的,一心不能只向钱看,可是对于一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来说,钱,就是他们的一切啊。
“叔叔,我们给阿笙申请个助学金吧。”池浅浅轻轻劝道。
谁知一听到“助学金”三个字,余叔叔蹭地站起来,一连摇头,神色激动极了。
“为什么不呢?教育局每年都批给学校好多助学金的,专门资助那些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阿笙的条件完全符合申请助学金啊。”池浅浅纳闷起来。
“不,我才不稀罕他们那个破钱呢。”余叔叔用力摆手,脸上充满一种莫名的不屑与轻蔑,“我就算去街头当乞丐,也绝不会向教育局要一分钱。”
余叔叔突然的愤意把池浅浅他们吓了一跳。余笙朝池浅浅暗暗摇头,示意她别再追问。
一旁的谭川猜测,或许是面子上过不去吧,余叔叔辛劳一生,铮铮铁骨,所以才不想找政府要钱。
而喻诚则微皱眉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