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心动》简亦居士

11、第11章

　　所谓“星期五综合症”是指到了周五，因为周末将至，工作或学习中会出现一些头晕、疲倦、注意力不集中等情况，从而导致效率下降。济才中学的学生经过多年的实践，已经深谙此道：
　　纵使台上的老师讲得多么眉飞色舞，台下多是死气沉沉。学生们翘首而望，目光虽在讲台，不过注意力多在黑板上的钟，秒针带着他们的心绪，不知飘到九霄何处。
　　这个病，池浅浅已经罹患不浅。
　　物理老师的牛顿第二定律讲得风生水起，可她脑子里纠结的，还是《武林外传》里白展堂为什么终究放弃了女捕头展红绫，选择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佟掌柜。
　　当年的风流倜傥和金盆洗手后的客栈生活，纵使在这部剧热播一年之后，依然使池浅浅深深为之着迷。
　　青春期的少女思绪常常是飘忽不定的，许多奇怪的想法会在一瞬间一股脑涌上心头，越想越如脱缰的野马拉不住车。前几天钟一鸣给池浅浅看的某本杂志上，刊登了刚刚结束的金鸡百花电影节的某位颁奖嘉宾与前任牵手复合的照片，预示着另一段短暂的恋外情也画上句号。
　　为什么有些时候破镜可以重圆，覆水可以重收，而为什么有些时候人们又常说爱情是盲目的，看错了就该放手，不要抱任何侥幸呢？
　　白展堂看错人没有呢？佟湘玉是不是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呢？如果是，那他对展红绫的一片深情，不就是一种错误吗？
　　池浅浅可能还不明白，在一个花季少女心里，可能也会同时住进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无关对错。像天上的云一般，时聚时散，等到风雨大作，云销雨霁之时，却没有一片云是无辜的。
　　因为你会觉得，天上的云，可以像硕大的棉花糖一般聚在一起，也可以像满空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分散飘摇，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云，可它偏偏以另一种形式笼罩在你的心头。可你没想到的是，突然有一天，他们都会幻化成绵绵细雨，无声地滋润着你的心田。于是这时，你忘记云彩的美丽，喜欢上了雨。
　　其实你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在那儿，没有变。
　　云和雨都是水的形式，就像一片深情和怦然心动，都是美丽的故事。
　　真正的执笔者，是我们自己。

　　很多年以后，池浅浅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她知道的，除了她那一堆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外，还有就是那异样的出神引起了物理老师的注意。
　　“池浅浅，你起来一下。”物理老师突然放下书，将目光朝她那里投去。
　　神游已久的池浅浅恍若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大气都不敢出。旁边的余笙却比她还紧张，觉察到周围的异样后，迅速推书抬头。
　　物理老师走下讲台，铁着一张炭黑的脸，走到池浅浅桌旁。
　　他的目光一步不离一个人，但并不是池浅浅。
　　他让池浅浅站起来，就是为了看清楚那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拿出来。”
　　强有力的命令式语气，划破这周末前夕教室里慵懒安静的气氛。
　　池浅浅迟疑着抬起头，瞥见物理老师凌厉的目光，循向看去，聚焦在余笙局促不安的双手上。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顶着抽屉层板，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颤抖着夹住左手食指，她眼神还是看着物理老师的，但左手食指已经被她自己的指甲掐出一道深深的印。
　　池浅浅突然觉得，平时驼着背不苟言笑的物理老师，此刻的身形变得异常高大。
　　物理老师的身体遮住清晨刚刚从窗外洒进室内的阳光，教人压抑的影子盖住她旁边那个纤弱的女孩，像一道旋涡般吞噬她那惊恐的眼神。
　　良久，余笙颤栗着将手伸进抽屉里，拿出那本英语单词书。
　　物理老师猛地伸手夺过，用口水蘸了食指，翻到第一页。
　　单词书上的单词是按首字母顺序排列的，第一页最上端第一个单词“abandon（放弃）”赫然在目。那个用铅字印刷的单词旁边，写着三四个这本书主人默写的版本，可惜那些手写的单词，一个都没能拼对。
　　“就你这样，还背单词？”
　　物理老师把单词本甩给她，没接住，滑落在地，“我劝你还是早点abandon吧！”
　　余笙咬着下唇，眼眶湿润着，泪水在里面打转。
　　池浅浅默默坐下，弯腰，拾起那本小小的单词书。
　　物理老师没有再跟她继续耗费时间，只是让英语科代表下课给英语老师知会一声。余笙霎时转过头，惊恐地望着池浅浅，哭泣着直摇头。
　　池浅浅是科代表，但她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她一边应和着物理老师，一边轻轻抹去余笙脸上的泪水。
　　少女的心事，被小心翼翼地隐匿在玻璃般易碎的自尊之下，一旦被揭露于众，除了眼泪，还有什么能掩盖这内心的方寸尽失，兵荒马乱呢？
　　池浅浅为余笙感到心疼。

　　又是英语课。
　　余笙已经擦干净眼泪，虽然眼眶还是有点红，但至少池浅浅没告诉谢老师上节课的事，她已经很感激了。她上课前不断地在向池浅浅道谢，虽然池浅浅一直说没必要这样做。
　　不过，一向以“灭绝师太”著称的谢馥老师，仿佛一天不收拾人手就痒痒。池浅浅帮余笙逃过一劫，可接下来就有人要遭殃了。
　　最近谭川可谓是祸不单行。
　　不过按池浅浅的话来说，这是他自找的。
　　以她对谭川这么多年的了解，这个人对喜欢的事简直就是义无反顾，却常常忽略了时间上的平衡。就比如他那个数学竞赛，从初中一直搞到高中，好不容易参加了一次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却因为准备不充分在二等奖的终点处意外折戟，还因此郁闷了一个多月，语文、英语等其他科目考得样样不像话。
　　就连进了高中，他也成天捧着那本《高中数学奥赛指导》不放，明知道最近几天英语老师对他“关注有加”，却始终感受不到危险的来临。
　　上英语课做数竞题被发现，不是自找的还是什么？
　　“有些同学啊，自以为英语可以考满分了，不光作业不做，现在连我的课都不想听了。”谢老师望着教室后面，把音调抬高，“你说是不是，谭川？”
　　他怎么又不做作业？
　　听到谢老师的点名，全班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后面。谭川慌忙把手里的草稿纸往旁边一推，拿出英语练习册，故作镇定地嗯嗯点头附和着她。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一声“我在听”的抗议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助。
　　一阵酝酿已久的嗤笑顿时充斥到三班的每一个角落。
　　“你还敢说你在听？！”
　　谢老师向上呼了口气，却把自己的斜刘海吹乱，“那你说说我刚才讲的那道题选什么。”
　　谭川忙不迭地翻开练习册，秦立用手指在桌上给他划着数字“4”。
　　他匆匆瞄了一眼第四题，却毫无头绪。
　　池浅浅转过头，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想笑。
　　谭川抬起头，准备投降，却蓦然跟池浅浅四目相对。
　　他用眼神向池浅浅发出了紧急求助的信号。无奈，池浅浅手作握状，告诉他正确答案。
　　“选C，hadn't spoken！”说出答案的那一刻，谭川整个眼睛都在放光。
　　“那你说一下，这道题为什么要用现在完成时，不用过去完成时？”
　　谭川说不出个所以然。
　　准确地说，这道题他连题目都看不懂。但如果他听清楚了谢老师的问题，便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惜，他脑袋里已经一片茫然。
　　“因为，过去完成时是‘过去的过去’，显然，这道题应该用现在完成时。”
　　逻辑清奇却说得面不改色，谭川所依赖的推理，在高中数学解答题参考答案的步骤里，常常以“显然可得”或“同理易得”四字囊括宇宙间一切人尽皆知、不需要解释的预设。
　　笑声又起。
　　“那你选一个过去完成时的答案是什么意思？”
　　有一种套路，叫做出题人的套路。出题人常常将你引入一个与正确答案截然相反的思路中去，用一个错误选项引诱可怜的学生上钩。就像数学里那似有非有的“第二种情况”，学生们看到“××或××”的选项便异常兴奋，可没想到的是有时那“或”字后面的第二种情况，根本就不存在。
　　数学如此，英语也是这样的啊。
　　谭川愣在座位上，被谢师太耍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谭川，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把用在数学上的一半精力用到英语上，也不至于连初中的知识都分不清楚。”谢老师抓住机会，继续毒舌：
　　“照你这样下去，期中考试你英语考好了，我名字倒着写！”
　　班里一阵骚动。
　　他们饶有兴味地想象以后把谢馥老师的名字倒着叫是什么感觉。
　　池浅浅很想问问谢老师，打这个赌时，有没有过脑子。不过，她看着耷拉着脸，极力克制笑容的谭川，隐约感受到谢老师说这句话时来自内心深处的自信。

　　她回头，又瞅见同桌在背单词。看来为了这次期中考试，余笙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学英语的间隙。池浅浅听说余笙并不是本地人，在她那个偏远的镇，从初中才开始接触英语是很正常的事。
　　池浅浅难以想象，余笙参加济才的自主招生考试时，看到那个近乎变态的英语试题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打量着这个瘦削的女生，扎着麻花辫，校服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下是一双沾满污迹的帆布鞋，看起来着实与那些享受优渥条件的本地学生有些格格不入。
　　池浅浅试图接近过她，可惜这个女生心理防线筑得实在太深。
　　“阿笙？”池浅浅第一次这样叫她。
　　一旁的女生蓦然抬起头，带着少许惊慌与迟疑。
　　池浅浅轻轻将她额间散乱的发丝别到鬓边，朝她微笑着说：“明天你有空吗？”
　　余笙抿着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着她，又微侧目光，瞥向还在跟谭川对峙的谢老师，许久，才轻轻点头。
　　“来我家吧，我给你补英语。”池浅浅友好地对她说。
　　可是话音还未落，余笙便一脸惊慌地摆手摇头。
　　池浅浅拉住她的手，小声地耐心向她解释：“不是要期中考试了吗？我整理了一些阅读题和写作技巧，我觉得应付考试还是挺有用的。你要是觉得尴尬，我就拉上谭川陪你一起。这小子不是什么理科天才吗？说不定英语还没你好呢。到时候补课时我教你怎么碾压他……”
　　“谢谢你，池浅浅。”余笙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生生的怯意，“我，去你家？这样...好吗？”
　　“你就别担心啦，就当自己家一样。”
　　池浅浅轻轻捏了下余笙的脸，“还有，以后，叫我浅浅。”
　　“嗯，浅浅。”
　　池浅浅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女孩，竟然有着那么好听的声音。她的声音里褪去了怯生的那层青涩，轻轻的，糯糯的，真和她名字一样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