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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落晚风凉 ...

  •   帝京的上元节向来是最热闹的,景象比岁除还要繁盛活跃几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建安街上张起的花灯将街景扮出一副长夜天的模样。当今圣上在旧年里新得一双同胞皇子皇女,如今正好满月,便是喜上加喜。

      温故瑜收了琴放入锦袋,温澈上前一步替他背了,回到在角落一隅坐下。他不过一名小小琴师,宫里的盛大宴会,艺伶本不该与主子同坐,圣上念得今朝双喜临门,特许台上台下一视同仁,他身后还坐了些许舞姬,身姿绰约,走路时悄无声息。

      坐席与歌台舞榭间隔了数丈宽的水幕,仿的是江南的式样,前年圣上私访平江,带回来如此一台水云间,还有一位吴侬软语的元妃,正是双生儿的母妃,依偎在一袭明袍边,不时逗弄孩子,眉眼里尽是温和善意。

      就是为讨她欢心,温故瑜才被寻进宫。他自幼不好文武却爱弹琴,年少时随家父南下,于是手下的曲子便萦绕着烟雨朦胧的水乡意味。元妃对他偏生一见如故,两日三番就要召他进宫弹琴,皇上爱屋及乌,就连温澈佩剑入宫都网开一面。

      “你的剑见过血光,杀气重,冲撞了宫里的娘娘皇子们可如何是好?”温故瑜几次劝慰温澈,莫要一意孤行。

      温澈总是用腕力将剑利落收入鞘中,略略低头看他:“习武之人,剑不离手,否则如何护你周全?”

      帝京里的高门大户女眷虽眼羡温澈的才貌,却是看不上他的护卫出身的。只是寻常百姓女儿家口口相传,温家护卫极英伟,一时之间盛名在外,欲意给温澈说媒的媒婆络绎不绝。当朝偏爱高鼻浓眉的俊朗长相,反倒是温故瑜显得多了两分清秀。

      温故瑜抬头看着温澈,手下给琴头上桐油的手略停下。温澈生得是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双唇饱满,是旁人说的重情义的面相。他颊侧的头发垂下,一身绀青的窄袖衣衫显得他肩宽腰瘦,添了两分倜傥,看得温故瑜突然心下一动。

      “温澈,你的桃花债如何还?”温故瑜想起书室内一沓说媒的拜帖,生了开玩笑的念头,“我可不想再替你回帖了。”

      温澈半跪在他身后,将他的人半环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抚过琴弦,才道:“自然是要劳烦阿瑜了,我当真娶了他人做妻,阿瑜又如何是好呢?”

      温故瑜笑,白生的侧脸被耳后的温热气息吹得微红:“在家便搂搂抱抱,在外却连与我并肩同行都不可,你这又是什么规矩?”

      “在外我是护卫,你是主子。”温澈摇头,扣住他的手,“在家不同。”

      温故瑜没有答话,只是握住温澈的手摩挲,他常年习武,手大而粗粝。

      温澈被温故瑜捡回家时不过十四岁,却已经长出成年人相当的身量,虽然身体线条仍透出少年人的瘦薄,但隐有猛虎将成的气魄与胆识。温故瑜比他年长两岁,但身子孱弱,终日待在琴室不见日光,看起来摇摇欲坠。

      那时帝京郊外的山野还未被划做皇家猎场,温澈才刚学成出师,路遇被大批山贼围攻的村庄,他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倒在路旁。温故瑜正从吴地回京,顺便将他救回去,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日,温澈才寻回一些活人气来。

      此去五年,温澈为报恩,留在温故瑜身边当了护卫,两人朝夕相处,难免生出些别样的情愫。

      宫中的宴会无趣极了,桌上的各式佳肴皆是由御膳房早早准备好,经过几道手才端上来的,元月天气尚冷,吃食冷得像铁块,唯有温好的酒带有热气,温故瑜喝了半壶,才觉得手脚回暖一些。

      那边皇上身边立了一人,身前还有浩浩荡荡的一群太监,捧着圣上赏礼。温故瑜侧耳听,奈何身处角落,什么也听不见。温澈见状反笑,在他耳边低语:“琮王爷回京了。”

      “你又是如何听见的?”温故瑜喝了酒,反应比寻常慢一些,话问出口才想起温澈耳力过人,便不做声。

      温澈低笑,把面前一盏甜羹汤推过去,换下那壶酒。

      那边琮王爷落座在圣上的右手边下侧,他如炬的目光扫过一圈,却在温故瑜身上停了一瞬。离得甚远,温故瑜看不真切,手在衣袖下却被温澈握紧了,他侧过脸看温澈,眼里正好映出宫灯柔和的亮光。

      焰火升上天空的时候,众人起身站在栏杆前便能看见东面宫墙下一排簌簌燃烧的引信,火树银花不夜天,宫外百姓的嬉笑喧闹穿透空荡的宫闱,还能依稀听见。

      温故瑜没有放开温澈的手,他穿了素白的束腰宽袍大袖,掩在其下,得了一丝不为旁人道的快乐。他趁着众人抬头赏烟花,悄悄捏了捏温澈的手,面上却装作无事发生,温澈也一本正经,手上加大力道回握。

      温故瑜吃痛收回手,眼波含笑带怒地瞪了他一眼,正遇上温澈热切直白的目光,他忽地偏过头,发丝扫过温澈的下巴,撩拨得人心间也发痒。

      琮王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不远处,一身暗红锦衣,高高束着帝王冠,此时竟是望着他,眼神深如潭水,丝毫不因温故瑜无意撞进自己的视线而动摇半分。温故瑜生出一丝慌乱,忙垂下眼看水里的游鱼,正有两尾昭和三色锦鲤在追逐。

      宫宴散,游伎自偏门出,仍旧是宫内御马车等在一旁,赶车的小太监是与他们相熟的,温澈塞了一包碎银子给他,从车上取下裘皮外衣和手抄,将琴放上车,让他先走了。

      “天气冷。”温澈将斗篷递给温故瑜,温故瑜却不接,摇头:“你替我披上。”

      还有些三三两两没散去的人,温澈四下里看了,才无可奈何地笑,将外衣披在温故瑜肩头,系上系带。

      建安街就在宫外不远处,沿着宫墙向南走就是了,温澈起初还落温故瑜两步远,看着温故瑜抬头望月,不理会脚下步子。后头送画师回府的马车从旁边驶过,卷起不少尘土,温故瑜掩鼻咳嗽了两声,才去拉温澈的手。

      “过来呀,又没人。”

      “嗯。”温澈从鼻子里应声,伸手掸去他肩上的浮灰。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温故瑜有了人牵着,便更肆无忌惮起来,伸手指着月亮,“方才在宫里,怎么未觉得月亮如此大,如此亮呢?”

      已经能看见前方灯市的人影浮动,温澈松开手,道:“宫中灯火明亮,衬得月亮淡了。”

      温故瑜不情愿看见温澈的扭捏,仿佛他们拉手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分明他们连脸颊都亲过了,又如何这般惺惺作态。他赌气,故意没入人群。

      琮王爷正在建安街,温故瑜远远便看见他的侧颜。

      听闻自圣上继位,琮王爷镇守边疆近十年,戎马战场,力保河山,现下已是一派天下大同,他自当荣归故里。想起十年前,整条建安街只有寥寥几间铺子,想必琮王爷也是第一次见如此繁荣的帝京。

      温故瑜驻足在原地,琮王爷却像是能感知他的视线,转头一眼看到他,反倒笑了。

      琮王爷面庞瘦削,线条刚毅,整个人透着如同北方大漠一般的狂放气质,是如今衣冠高束也无法掩盖的。

      “我听皇兄提起过你。”琮王爷年岁比皇上小,算起来不过比温故瑜长几岁,看着却成熟不少,自然而然地将温故瑜引进茶楼内,店家一看打扮就知来者地位不凡,忙不迭地腾出二楼临街的茶位请两人入座。

      琮王爷竟然没带侍卫。

      不过也是,如今太平盛世,琮王爷又身手极佳,能有人奈他何?

      “今夜我来晚了,没能听你一曲。”琮王爷笑着布茶,他心思深沉,叫温故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日后定还有机会。”温故瑜也笑。

      琮王爷看着他,道:“男子做琴师的,在我朝实不多见,前朝反而多些。”

      “男子手有力,开合也比女子大些,更益于弹琴。”温故瑜隐约觉得怪异,但礼数却不好丢,“王爷是好奇了。”

      “或许吧。”琮王爷的佩珏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磕到茶桌角,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的手被王爷覆住了。

      “有薄茧的,才是真正琴师。”王爷的掌心有几处硬茧,磨着他的手背,很快便放开,如同蜻蜓点水般试探。

      “王爷说的是。”温故瑜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膝上,余光瞥见楼下人头攒动中显眼的身影,道,“王爷,我该回去了。”

      尽管王爷并没有扣下他的意思,他起身急,带得桌面的茶水泼在一角,泛出一片茶褐色来。

      温澈倒是不急,温故瑜那么大个人,总不至于在一条街上不见了去,一路光顾了不少小摊,手里零散拎着糖元宵、煨番薯一类的零嘴,还买了一盏月亮般浑圆的灯笼,点着一只细细的蜡烛,几乎要被人走过带起的风吹灭。

      “温澈。”

      温故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澈才恍然回头,面上尽是责备的笑意,话里倒是温和:“拿着。”
      他把那杆柔和的灯笼递给温故瑜,握住温故瑜的手,他手心的温度如手炉般滚烫,只说:“回家吧。”

      温故瑜笑他终于堂堂正正了一回,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楼上,传闻里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琮王爷正背手立在茶楼窗前,似是在冲他微笑。

      无端令他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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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妃还是常召温故瑜入宫,温澈也还是跟着。春渐渐便来了,御花园池塘旁的垂柳飘了满宫的柳絮,覆在水面仿若一层极厚的雪花。

      弹过几曲,已是往常该退的时间了,元妃却突然命他弹塞外曲。平日里温故瑜不常弹外邦的曲子,只是难得元妃这样提起,他便是万般不可也得抬手起音。曲毕还未来得及起身,有掌声先传来,才是低沉悦耳的熟悉嗓音:“余音绕梁。”

      原来是琮王爷,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亭子里。

      元妃婉言娇笑几句,便回宫了,反倒留下温故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可算听君一曲。”琮王爷随意坐下,抚过琴弦拨出一声,“为了找你,几番辗转托付元妃,我怕是要被皇兄误会了。”

      “承蒙王爷厚爱,故瑜愧不敢当。”

      温故瑜勉强笑笑,他并不愚笨,知道王爷似有若无的隐意,此时便更想推脱。

      “边疆荒僻,我已多年未闻佳音。”琮王爷叹了一口气,拉他坐下,目中似乎是期盼,“故瑜,你愿不愿意到我府上弹琴?”

      “王爷。”琮王爷逼得近,而温澈就在十步开外之处,温故瑜见他似要过来,冲他微微摇头,旋即垂下眼,抽出自己的手,睫毛似乎都在颤抖,半晌才道,“故瑜并不是帝京最好的琴师,王爷何不另寻他人。”

      “我觉得你是,如何?”琮王爷似乎料到他会如此说,如此做,倒也不恼,只是抬手抚摸他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温故瑜却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躲开,不经意踢倒脚下的方凳,一个趔趄,人向后仰去。

      身下是那片池塘,只有早春的幼嫩荷叶颤颤巍巍地站立在其中。

      琮王爷反应快,足尖点地,长臂在他腰上一带,转身将他抵在墨花石方桌上,动作一气呵成。温故瑜胸腔内一阵狂跳,王爷却低声笑了:“你发间……”

      话音未落,剑刃破开空气的利声划过耳际。

      琮王爷抱着他转了一圈,堪堪避过锋利的剑锋,手臂却被划破,暗纹锦帛裂开一道口。他高声喊:“有刺客。”

      “阿瑜!”

      温澈的声音响起,温故瑜被拉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温故瑜深吸一口气。

      皇家后花园是后宫的地界,不比前朝遍地锦衣卫,否则单是一句“有刺客”,温澈早已身中乱刀。

      一群太监急急忙忙跑来,将温澈团团围住,他剑尖滴血,落在地上。

      温故瑜挣开温澈禁锢他的臂膀,抢白道:“温澈!伤了王爷该当何罪?为何在宫内使剑?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佩剑入宫吗?还不跪下!”

      有些说辞,他先出口,别人就不好再出言斥责。

      他大约算元妃面前的红人,元妃正当宠,一时间,太监公公竟不敢多言。

      “他心思龌龊。”温澈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剑锋指向王爷,“我在旁看得清清楚楚,忍无可忍!”

      王爷不怒反笑,似乎感受不到臂上剑伤,转动指节上的和田玉扳指,玩笑道:“我若龌龊,你们又算什么?故瑜,我说的对不对?”

      温澈气急败坏,剑随手动,眼看又要落下。

      温故瑜身形晃了两晃,压下温澈抬起的手腕,将他挡在伸手,自己跪下。

      “是故瑜教导无方,还请王爷……”

      温故瑜话才说到半,琮王爷的贴身侍卫喊着“属下来迟”匆忙赶到,将温澈双手反剪按倒在地,剑落在地面,撞出啷当声。

      “故瑜,或许这样很卑鄙。”王爷蹲在温故瑜面前,手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但我再问一次,你愿不愿意?”

      温澈强撑着抬头,直直看着温故瑜:“不管是什么,阿瑜,不要答应他。”

      温故瑜错愕地看着琮王爷,王爷战功赫赫,这天下他要什么不会有?如此这番手段只为自己,也算是高看他温故瑜了。

      见温故瑜不应答,琮王爷放开他,站起来:“我找皇兄有要事商议,在皇宫重地,特令侍卫四下散开,未曾想却如此中招。”

      他的侍卫都是从大漠里带回来的,他的话中话无需额外解释,一点就通,一行人便压着温澈退下了。

      温澈被他们推着,半发髻有些散乱,显得狼狈,眼神却明亮,经过他时用口型道:“不要。”

      琮王爷也走了,留下一句讳莫如深的“我手下的人没轻重,你回去考虑”。

      温故瑜愣愣地抱着琴走出小门,马车已经等他多时了,小太监同他搭话,问护卫为何没有出来,私自留在宫中可是重罪。他听见重罪二字,身体一抖。

      “你知道……琮王爷吗?”温故瑜临下车时,问小太监。

      “知道呀,怎么不知道!全帝京谁不知道他呀?”小太监一副你问对人了的模样,摇头晃脑,“琮王爷在边疆的时候,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杀人,杀到人家首领不得不服为止,可真是硬手腕呐!”

      “琮王爷对我们这些奴才可好啦,赏银丰厚不说,不打不骂不刁难,哪个主子比得上琮王爷呀?”

      温故瑜想起琮王爷临走前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里头有刀,能剜进人的心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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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府在东市街的僻静处,赭色大门紧阖着,温故瑜叩开门,里面迎出来一位老管家,只道:“王爷等您多时了。”

      此时不过日落,琮王爷的书室前后通透,晚风凉意盛,卷起他的发尾。

      “比我以为的,你来的更早。”王爷正提着毛笔,见他抱琴进来,似乎是意外,嘴角噙笑,眸色幽深,“来了便好,坐下吧。”

      温故瑜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软垫上。

      他不能不来。

      他如何能不来呢?

      温澈被带走不过半日,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一行侍卫,温澈武功再高,又怎会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他温澈如今受制于人,只怕是要吃尽苦头。

      早年间,为了替他寻琴弦,温澈上山寻鹿筋,遇上豺狼,不慎断了左臂,此后每每阴雨天气都骨缝酸痛难忍,那地牢是最为阴冷潮湿的,他又如何受得住?

      琴铺在面前小桌上,温故瑜错手,弹了一曲坊间的舞剧序曲。

      “琴音袅袅。”曲罢,琮王爷拊掌称好,饶有兴致地冲他招招手,“过来。”

      温故瑜起身,垂首抚平衣角的褶皱,站到琮王爷身侧,低声道:“请王爷吩咐。”

      “来。”琮王爷朗声笑,将他圈入怀中,包住他的手握着材质上乘的毛笔,在纸上写出一行字。
      一晌贪欢。

      “不知为何,总是梦到你。”琮王爷的声音贴在他的身后,温热双唇仿佛已经碰到他的耳根。

      往日温澈也是如此从背后环抱他,教他使剑,手臂相贴,将剑柄和他的手牢牢掌握在手心;替他涂抹琴油,假装无意地碰过他的手背,得逞后的轻笑声是极动人。温故瑜恍惚,直至身后之人轻咬他的耳垂,他在惊醒。

      温澈不会如此放肆。

      温故瑜欲挣,琮王爷却含住他的耳垂,舔舐一圈,才道:“别动,臂上有伤。”

      是威胁。温故瑜再傻,也听出王爷的意思,他半侧身体麻木,动也不敢动,僵着头,任由王爷从后吻到前。

      “傻子。”王爷拨开他鬓角的碎发,语气轻柔,吻上他白净的脖颈。

      琮王爷的床榻硬而大,仿佛怎么也没有边,硌得他脊背一片淤青,浑身像被马车碾过般疼痛。王爷体力过人,他几乎要昏过去。真的昏迷倒也罢,可他却不能,只是睁着眼看流光溢彩的织锦床幔。

      他和温澈还没有过。

      只是这是他唯一能救温澈的方法。

      他大概是哭了,王爷用指腹揩他的脸颊,声音低柔,哄他:“小瑜,小瑜。”

      “小瑜,不要哭。”

      “终有一日,这天下,我都会给你。”

      “小瑜,不要走。”

      温故瑜身上盖着刺绣江绸被,琮王爷将他揽在怀里,一下一下玩着他的发尾。

      “王爷。”他开口,才发现嗓音喑哑得可怖。

      “嗯?”琮王爷似乎心情尚佳,眼中几乎有名为柔情的东西。

      温故瑜低眉:“我什么时候能带温澈走?

      “他?”琮王爷眼里的波动转瞬即逝,但却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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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故瑜站在地牢口,想起方才王爷抚过他的脸颊,笑道:“故瑜真无情,说走便走。”

      夜空月明星稀,刚过春分,天气仍冷,他却无端发了一身冷汗。

      王爷的字字句句,明明都像玩笑,却令他慌张。

      身边还有些细软银票,皆是元妃赏赐的。他来前已将东西打包好,只待等到温澈,便离开此等是非之地。他们可以南下,寻一处小村,每日弹琴练武,虽简单枯燥些,但总是太平和缓的日子。

      无论王爷对他是何种心思,他都招架不起。

      他有温澈一个就足够。

      温澈弓着腰从地牢里出来了,被门口的侍卫一推,踉跄几步,温故瑜急忙迎上去。

      温澈总算不再顾忌那些规矩礼数,展臂搭在他颈间,亲昵地蹭过他的侧脸。

      他周身还酸软,几乎撑不住温澈的身体。

      好在温澈精神尚可,只是看着窘迫,身上挂了几处伤,绀青衣衫透着不鲜明的暗色血迹,嘴角挂着血,大约是受了些苦。

      “出来便好。”温故瑜看得眼热,连忙转过头去,“出来便好。”

      “他们这些手段,还不及我师父当年教训我的一半。”温澈宽慰他,问道,“他们怎会如此轻易放了我?你莫不是去求那王爷了?”

      “不是。”温故瑜一惊,否认道,“我……我求了元妃娘娘。”

      “元妃娘娘?她也能管王爷吗?” 温澈笑着摇头,不置可否。

      温故瑜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喂!你的剑!”

      温澈的剑被缴了,此时身后正有侍卫追上来,手里握着那柄古朴精良的剑。

      两人双双回头,那侍卫却当胸穿过一支利箭,不可置信地圆睁着眼倒下。

      那只箭穿透一人,势头却丝毫不减,温澈负伤,避闪不及,长箭正没入他的左胸口,锐尖从背后穿出寸长。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温故瑜只来得及听见飞箭入肉的一声轻呲声,压在他身上的人却宛如突然被抽了力气,压得他跪倒在地。

      箭上淬毒,侍卫七窍流血,双臂软在地上,他手里那柄温澈从不离身的剑歪斜,剑柄上挂穗垂在一侧,沾满尘土和血渍。

      温澈也毒发,目光有些涣散,嘴角最先流出鲜血,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嘴唇颤抖,好似在叫“阿瑜”。

      温故瑜的泪落在温澈面上,原来他已泪流满面。

      他抬头,泪眼朦胧间,看见王爷府屋顶立着的修长身影,一盏茶前还无尽温柔,在床笫之间唤他“小瑜”,现下正搭弓,当着他的面,夺去他此生挚爱之人。

      琮王爷的弓箭百步穿枯杨,当真名不虚传。

      温故瑜大笑,颓然跪在地上,俯下身亲吻温澈逐渐失温的嘴唇。

      身旁有箭风过,他的发带被射落,箭穿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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