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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季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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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日,我收到一份阿姐的电报,只有五个字,“祝大哥没了”。
不过一行,却像是一柄重锤落在我心上,等再回过神时,电报的一页纸同花盆里的枯叶一起躺在地上,在并不萧瑟的秋风里打着卷。
上海乱得一团糟,不少有心人开始撺掇祝家小少爷和流落在外的两个私生子分家,阿姐想必正焦头烂额,幸好小少爷同阿姐是关系顶好的,只要他肯帮忙,阿姐便不会太辛苦。
两日后,我在火车站接到了含卉,她仍然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多半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西南一隅,虽然物资不如上海与北平充沛,但胜在安稳,阿姐将含卉托予我照顾。她指着我手里的彩色风车大喊“阿舅”,挣脱奶妈的手撞进我怀里,脸蛋粉扑扑的,透着不谙世事的活泼,这便极好。
女儿像父亲,她长得也像祝大哥,眉眼、鼻梁与嘴角,都很像。
距离上次见祝大哥,已有五年,却不曾想是一眼万年,一别永远。
舟车劳顿,含卉到底是年纪小,汽车摇晃,还未到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手腕上的银手镯玎珰作响。安顿好含卉,我仍没有祝大哥已同我阴阳两隔的实感,仿佛他过一个钟头就会打电话过来,要与含卉说些“亲亲宝贝”之类的话,就像以往每次阿姐带着含卉来此处修养身体一样。
祝大哥在乎的东西多,他总是把他认为需要照顾的人都放在自己的羽翼下,可他最在乎的定是含卉,他这次如何舍得呢?
管家敲门进来,看了一眼熟睡的含卉,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只有背面写着,“幼安亲启”,笔酣墨饱隽永流畅,我往常总爱看祝大哥写字,缠着他替我抄书,他的笔迹我熟悉得紧。
展开信纸,只有寥寥数语。
“吾弟幼安展信佳:
近日上海入秋顿凉,料理日常事务愈发吃力,一时十分想念西南气候,四季如春,他日定携妻女前往,小住几日,叨扰你一番。今日略闲,以兹数语。
家兄祝晚实。”
祝大哥为人正派,不愿趋炎附会。而上海风云变幻,多方势力错杂,想除掉他的人蠢蠢欲动多时,他自己也知晓一二。这封信落款于一月前,现在看来,竟是一封托孤信了。
“少爷,客房收拾出来了。”管家仍立在一旁,提醒我,“是否将含卉小姐的行李搬过去?”
奶妈来时拎了一只小皮箱,方才打开看了,不过几件秋季衣物和药品,连含卉从小惯用的水杯碗筷都没有带,想必含卉真是以为来此度假,过两日便回家了。客房狭小,房内没有盥洗室与阳台,又常年没有人住,人气稀薄,含卉自幼身体弱,定是经不起这番折腾。
我摇摇头示意管家和奶妈退下,含卉陷在蓬松的被子里,脸色微红,鼻息均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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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已过秋分,天气却仍热得黏人,树上蛰伏的知了此起彼伏地叫,在土里呆了十余年只为这一刻,便不遗余力,不烦死人不罢休一般。
含卉的周岁宴就在这日。祝家与许家要大操大办一场,一是含卉刚出生时就大病几场,满月与百日都没有宴宾客,二是借此机会替祝大哥的事业做文章,他如今在上海政商界颇受重视,自然少不了如此社交场合。
当年祝大哥匆匆回国接手祝家,如今也算是一番成就。
阿姐抱着含卉从人群里朝我走来,我还未开口,阿姐先是怪我:“可算把你盼回来了,阿姐婚礼你不在,生含卉你也不在,我看你就待在那英国算了。”
“书还没念完嘛。”阿姐眼角的笑意都快漫出来了,我便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阿姐我错了。”
“你就是嘴上认错快。”阿姐笑,露出细贝壳一样的牙齿,把含卉抱到我眼前,“你看看她,抱抱她。”
外甥女出生,做舅舅的是要送厚礼压岁的,只不过这份礼来得晚了些。我把准备好的一对银铃手镯套在含卉手腕上,握着她肉球一样的手摇晃两下,发出的清脆声音逗得她直笑。
祝大哥从远处走过来,冲我微微颔首,仿若无事发生,对阿姐说,宴会快要开始了。
含卉一见到祝大哥便探出身子要抱,阿姐摇头笑笑,挽着祝大哥的手往主桌去了。我听见旁人夸赞他们,“一双璧人”。
我不知道我那时表情如何,只是这个阔别多年的上海,如今金碧辉煌得让我觉得陌生。
踏上远洋邮轮前往异国留学的时候,我十八岁,如今二十三岁,我的意中人已为人夫,为人父,我的阿姐站在他身旁,般配得令我生出无地自容的痛楚。
桌上珍馐无数,我明白这是为了含卉,极尽奢华也要得。周岁宴少不了长寿面,每人面前一小碗,只有一根面条。含卉身体差,为了她的病,阿姐已改成吃素,不沾荤腥。面上盖着素三鲜,连鸡蛋也没有一只。
我恍然想起四年前,祝大哥把最后一只鸡蛋放进我碗里的样子。
那是祝大哥的二十一岁生日,同学们替他买了一块小小的鸡蛋糕,抹着雪白的奶油和果酱,祝大哥笑着把蛋糕放在我桌上,转头开火煮面。
“生日就该吃长寿面。”他说。
英国的面是小麦鸡蛋面,煮得再透也一股咬不烂的味道。我不知道哪来的执拗劲,跳到他背上,两手箍着他的脖子:“长寿面不是这样的,你走开,我给你做长寿面。”
祝大哥闹不过我,从橱柜里翻出面粉给我。
我只在唐人街的中华餐厅里见过厨师在后厨抻面,连和面要放多少水都不知道,祝大哥看不下去我糟蹋粮食,从我手里拿过搅和成四不像的和面盆,打发我到一边坐着。
老实说,祝大哥和面的时候特别好看,他什么样子都好看,专注的时候更甚,我偶尔替他掺水,加面粉,好不清闲。他腾不开手,鼻尖却有汗,我替他擦汗时不小心在他脸上蹭了两道面粉痕,干脆再加两道,凑成一个大花脸。
我知道祝大哥拿我没办法,他笑笑,用手腕揉我额前的头发,叫我烧水。
我们不常开伙,厨房内没有太多新鲜食材,祝大哥切了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蔬菜焯水,然后把唯一一只鸡蛋敲进锅里,煮成漂亮的水煮蛋,放进我碗里。
“这是你生日,还是给你吃吧。”我放言要替祝大哥做长寿面,最后还是他从头到尾包圆了,难免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祝大哥摆好筷子,拉开椅子坐下,只道:“听话。”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把最后一只鸡蛋给我,一个是阿姐,一个是祝大哥。
那一年,阿姐与祝大哥订婚刚满一年,我的阿姐正等祝大哥学成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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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是抓周,抓什么都有彩头说法,不过是大家看个热闹。含卉被抱下去换了身大红的衣衫,好不容易养出脸颊肉,看起来像年画娃娃,惹得大家都要去摸摸她的小脸小手。
抓笔,就说她将来必定才貌双全,抓一副玩具马鞍,便说她巾帼不让须眉。含卉抓一个扔一个,众人哈哈大笑,阿姐半倚在祝大哥怀里,父亲和母亲也笑得幸福圆满,周围环境都在提醒我,我是多余的那个。宴厅里的吊灯华丽,偏偏能照出我的丑陋孤寂似的。尽管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但此情此景,还是不禁让人想要逃离。
宴厅有几个带纱帘的阳台,正好能看见庭院内的鱼池,在夜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偶尔能看见鱼上来换气而散开的涟漪,这地方于我来说最好不过。同侧旁边的阳台上有两个人在拥吻,似乎是祝家小少爷。祝家小少爷的性向是整个上海上流社会里公开的秘密,连阿姐都会替他介绍兴趣相投的男人。
我时常羡慕他的坦荡。
“怎么站在这里?”
身后突然响起祝大哥的声音,我猛地回头,看见阿姐抱着含卉被女眷围住,在厅内对我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宠溺的责备。想来是阿姐走不开,才让祝大哥来喊我。
“我在看他们。”我转过身,面朝着祝小少爷的方向。
即使只有厅内透出的光,我也能看见祝大哥脸上表情有一丝难堪,不是因为祝小少爷,而是因为我。
“祝大哥,你说如果当时你没回国,”我歪着头用手撑着下巴,这是往常我装不懂的样子,“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幼安,你我之间皆是我一时糊涂,这样的话,你不要再说!” 祝大哥语气却严肃,神色却慌乱,就和两年前的那个清晨一样。
我和我的生母一样,是个爱勾引男人的贱胚子。就像我生母勾引我父亲,我勾引了祝大哥。
西洋人的酒后劲太大,饶是祝大哥,这般寻常二两白酒下肚也面不改色的,也难免喝得发晕。第一批公派留洋的师兄师姐就要启程回国,我们华人学生的华盛会为他们践行,祝大哥情到深处,又替我挡了两轮酒,自然脚步虚浮。
我并不高兴。
因为他挡酒时护着我,对大家道:“妻弟年龄尚小,我替他喝。”
我与他一起生活了三年,再亲密无间不过,原来也只是妻弟。
祝大哥很好,他的好全留给了阿姐,对我的好,便显得有些残忍。
我搀扶他回家,替他擦拭手脚,他躺在床上仰面笑,我问他:“我是谁。”
“你是谁?”祝大哥撑着身体坐起来,用两只手抚着我的脸颊,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你是幼安……不对,你是幼清,你是我的妻吗?”
我想我应该是气急了,扑上去就咬他的嘴唇。
他冲我微笑,仿佛是几年前他初次随阿姐到家中做客的容貌。我明知道他醉了,仍故意抱紧他问:“祝大哥,你看看我是谁。”
“你是幼清……”祝大哥喘着气把我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宽厚温暖,刚好箍住一个我,他的吻落在我的发顶,眼皮和嘴唇,我累极了,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他说,“幼安,对不起。”
但那或许是我的错觉。
第二天清晨,祝大哥几乎是面色铁青地收拾行李,我被杂物掉落的声音吵醒,祝大哥看见我身上的青紫,神情慌张又带着厉色。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走过去抱住他,钻进他的大衣里:“怕什么,我又不会告诉阿姐。”
祝大哥被踩了痛脚似的向后退了两步,仿佛我是什么生化病毒,他决绝离开,留下一句:“幼安,我们适可而止。”
再然后,祝民祎突发恶疾撒手人寰,祝家近乎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祝大哥匆忙回国,承下祝家的重担,和阿姐结婚,父亲连带整个许家帮了他许多,他对我阿姐,爱与感激交织成一片刀枪不入的细密的网。
只是我再也不能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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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含卉的周岁宴回家我就昏昏沉沉地大病了一场,阿姐回来看过我两次,担心我刚从国外身体虚,从含卉那里过了病气。母亲责备阿姐老往娘家跑不像话,将阿姐赶回去了。其实母亲对我也好,只是好得有些疏离,总是隔着一层。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场大病好尽,已是初冬。
书桌上叠着数月来的书信,还有国内外的报刊杂志,我草草翻过,有一封极厚的信。
封口处写着“幼安亲启”,只消一眼,我就知道那是祝大哥的信,不知他要说什么,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觉得难过。
就像我那个因为太爱父亲,妒忌母亲,最后吐血而亡的生母一样。
我把信丢在一边,离开了上海,定居昆明。
我十分喜欢这个地方,四季如春,比起一日四季的英国,和冬冷夏热的上海,这里很好。每到寒暑阿姐带着含卉来短住时,祝大哥会打电话过来,听到是我的声音也并不仓皇,道一句好,请我把电话转交给阿姐。
只那一句好,我就很满足。
我轻轻拉开床头的抽屉,生怕吵醒含卉。说来也是奇怪,即使从未打开,这封信我总是妥帖放在床头,好像不打开,里面伤人的话就不存在似的,那么祝大哥仍然是无论如何都包容我的大哥,我们之间的龌龊就没有发生过。
“吾弟幼安展信佳:
我思忖了好些天,那日说话的确欠妥,恐你伤心,特来信解释。
四年前你我一同前往英国留学,你年龄尚小,父母阿姐都很担心,嘱托我照顾你。我与你阿姐有婚约在身,你便如同我的亲弟弟。我家中有小弟,性格乖张,傲气甚重,不似你活泼开朗,即使我们萍水相逢,我也很愿意照顾你。
记得初到英国之时,你我二人皆不适应如此天气,每日感冒喉痛,一起去教会医院打吊瓶,你从小怕针,扎针时把头埋在我怀里,实在是像一只小松鼠,胆小极了。
你虽脾性外向,但却是坐不住的,看着单词文章就要犯困,每每教授布置长篇文章阅读,总要缠着我替你先勾画重点,以前一周里我帮你做过的那些作业,竟是比我如今一年要写的东西还要多了。不知道我离开以后,你是否有认真对待作业?现在我想想还十分后悔,当时不该那么任由你胡来,毕竟留学在外,学业总是第一位的。可每次你拄着下巴说自己看不懂题目,发誓说再也没有下次了,耍赖地抱住我说祝大哥最好了,我便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你还是个孩子,孩子不必那么辛苦也没关系。
我那时候,是以为可以照顾你一世的。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一同去内斯湖寻水怪的那次郊游?你倒也胆大,非要与我单独共乘一舟,结果还未上船,先因手脚不老实而跌下水去。你水性极差,被救上来时喝了半肚子水,呛得面颊通红,膝盖在木舟边蹭破了大块。我当时心想,倘若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该如何面对你的家人,毕竟当时我信誓旦旦同他们保证,定将你毫发无损地带回家。幸好你还会闹着要我背,不肯好好趴着,要采路边的野草野花编花环给我,编不好又自己生闷气,我便知道你无大碍,否则你以为你如何逃得掉关于你胡闹的一顿批评?
关于那晚,全是我的错。你同你阿姐长得有七分相似,低着头的时候尤其像,我喝多了,便难以分辨你们。或许我心里有了答案,但我想将错就错,我的神经被酒精侵蚀了,才能做出如此腌臜的事来。我离开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不能容忍我自己,你将我当做最好的大哥,我却对你抱有这种肮脏的想法,是我太过不堪。
幼安,我知道你未经人事,此事过后对我有朦胧的错觉,但那并不是爱情。我知道你介意自己的身世,你阿姐有的,你也要有,不光要有,你还要独占,我于你而言也是一样,但那也并不是爱情。
我决定离开后依旧担心你,请我的同窗老友暗中照顾你,听他说你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只是偶尔遇到乞讨者,会将大面额硬币当成散钱扔出去,然后追着他讨要,我就知道,你离了我,依然能十分出色地生活。
那日你问我,如果当时我没回国,会不会不一样。我也曾问过自己,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会不会不一样。我的小弟性向与众不同,注定离经叛道,我肩上是整个祝家,不能再着此道,你已经是大人,我相信你能明白。
这样的如果不可能有,也不会有。幼清将会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爱人,我不能负她。
你才二十三岁,无论你想做什么,年华正好。你生得好,脾气也好,大家都会喜欢你。你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说对吗?
我们之间的事,是荒唐的错误,你怨我一辈子也好,但那个错误,不应该再继续了。
家兄祝晚实”
祝大哥还是那样一针见血,那样残忍。
其实他说错了,我的确嫉妒阿姐,阿姐有新衣服新书包,我也要有。对祝大哥,我觉得,他如果幸福,那么他跟谁都好,我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小气,我对他也不是错觉或占有欲,他并不知道。他离开后,我难过了很久,因为我不会煮圆润的水煮蛋,在家里烧开水忘记关火险些将整个厨房点燃,我过得很糟糕,他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他说,他也问过自己。
他说,他不能再着此道。
证明他也是想过的对不对?只是我们有缘无分,我小时候刚回到许家,父亲看我的眉毛,说淡眉的孩子和旁的人缘分浅,现在想想,似乎是这个道理。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不要脸地把祝大哥推进这个劫里,祝大哥却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得到过祝大哥不设前提的宽容和没理由的偏爱,我很满足,每当想起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暖意填满心口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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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舅,你怎么哭了?”
含卉醒了,细声细气地问我,伸出胳膊擦掉我的泪。
我恍然低头,信纸上落了几滴泪渍,将陈年发黄的信纸染得皱皱巴巴。
“阿舅,你是不是也知道爸爸没有了?”含卉眨着眼睛看我,攥住我的食指,“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阿舅,你别怕,我会照顾你的。”
含卉的脸在眼前,仿佛和当时祝大哥沾着面粉的笑脸逐渐融合在一起。
他一向考虑得周到,这次怎么会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呢?我心痛极,几乎不能呼吸。
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