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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费城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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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佩恩套上蓬松的羽绒外套,和来接班的金发白人姐姐道别,推开已经起雾的厚重玻璃门,跺跺脚钻进冷风里。
只要走过两个街区,不去理会街角和死巷里的调情嬉笑声和不怀好意的搭讪,就又平安过去了一个夜晚。高佩恩戴上厚厚的毛线帽子和围巾,尽量只露出眼睛,抱着怀里装满临保食品的牛皮纸袋,一心只想要快点到家。
才刚系好围巾,一抬头,高佩恩发现几个吹着口哨的男人已经渐渐包围他,笑着聊些什么。那些男人总是把破旧的皮卡车停在街口,冲路过的女孩搭讪,然后也会载走几个在附近的酒吧喝得醉醺醺的女孩。他听不太懂黑人俚语,也不喜欢他们眼里看货物一样的神情,就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想要离开。
几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又拦住他,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甚至伸手扯了扯他的围巾,露出他明显是黄种人的小巧五官,还有手伸到他胸前的纸袋里翻看着,有意无意触碰他的身体,即使隔着毛衣羽绒服,高佩恩却仍然感觉一阵恶心。
便利店里的姐姐在替客人结账,可高佩恩一瞬间想不起来他到底叫Amy还是Abby,只不过一晃神,那几个男人大概是以为他也是一个不懂拒绝的亚洲小绵羊,推搡着要把他带上他们停在路边的皮卡车上。
“救命!”高佩恩自觉慌张,脱口而出一句中文。
“阿闻,过来。”突然也有中文回应,那几个人跟着一愣,他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有个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朝着他的方向。
“在想什么?”男人指间的烟忽明忽暗,因为头顶的灯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人斜斜依靠在墙边,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一支香烟,却说不出的挺拔,“阿闻,难道要我过去吗?”
他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真的直起身拍拍衣服走过来,那几个男人大约以为他们认识,成年男性比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小女孩要难对付的多,于是无趣地散开,临走还不忘胡言乱语了几句,无非是些明晚等我之类的话。
高佩恩松了一口气,对着走过来的男人道:“谢谢。”
24小时便利店门口永远游荡着一帮半大不小的流氓混混,等着像瘦弱胆怯的亚裔女孩经过时揩一把油或抢些吃的,运气好的时候会有现金,也会有傻乎乎不敢拒绝的女孩被他们占便宜。
男人夹在指间的烟头忽明忽暗,似乎惊讶他是个男孩子,看着他跌跌撞撞地样子,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怀里的重物,道:“走吧,送你回家。”
高佩恩却犹豫了。即使独自在海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华人,可是因为太相信骨肉同胞被骗的案例,他每周都能在校园的中华小报角落里看到。他往后退了几步,恭敬的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初到费城,听学长学姐的经验,他选了一家便利店打工,等口语流畅后再换工作,只是没想到会被街口的混混盯上。高佩恩站在公寓狭小昏暗的厕所里看着镜子,他没有白种人高挺的鼻梁和旺盛的毛发,黑瞳仁嵌在眼眶里,很多人说他像迷路的小鹿,一副受惊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亚洲人的面孔在当地人眼里如出一辙的扁平难辨,他因为忙碌已经好长时间没剪头发,又天生发色浅,他并不奇怪自己被认作女孩。
其实就算是男孩,那些人也并不会就此离开。稚嫩的男孩甚至比女孩更受欢迎,不会怀孕,耻于报案,往往自认倒霉,不会和他们多做纠缠。
高佩恩转身进了厨房,才发现那一牛皮纸袋的食物被刚才的男人接过去了,他急着脱身,忘了拿回来。冰箱里只剩下半磅牛奶和一只鸡蛋,一共三个人在便利店当班,所以他每三天才能拿一次临保食物。高佩恩叹了一口气,把自己摔进老旧的海绵床垫里。
在学校里是高佩恩唯一感觉到快乐的时间,他可以待在有暖气的图书馆,花五十美分从自动贩售机买一杯热的速溶咖啡,抱着电脑窝在沙发里查资料写论文,他可以暂时把生活的琐碎抛到脑后,像其他衣食无忧的学生一样。
下午四点是他要去便利店上班的时间,八个小时以后的午夜,他可以下班回家。便利店人不多,只有傍晚时分来买速食便当的客人会集中一些,高佩恩坐在收银台后看书,目光扫到收银台下的大纸袋。
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利落的中文字体笔锋遒劲,写着“粗心大意”。三个店员只有他是中国人,这份东西给谁的不言而喻。高佩恩把纸条放回去,有一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尴尬,心里对昨晚的陌生男人升起的谢意更重。
最近几天费城冷得愧对“气候温和”这四个字,下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深夜的风和低温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衣服,冻雨让他睫毛上结了一层小小的冰碴。那几个可怕男人的车停在上一个街口的交通灯下,似乎是在远远观望他的身影,高佩恩加快脚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手捏紧里兜里的弹簧刀。
那些男人始终在他附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对把他拆之入腹势在必得,他惴惴不安地度过了几天,却又什么也没发生,就像定时炸弹悬在头顶,钝刀割肉的精神恐惧折磨得他寝食难安,连课堂展示的时候都出了低级差错,一向圣诞老人般和蔼的教授拧着眉头,叫他“Payne, focus”。
他的提心吊胆没有持续太久。显然那几个人的耐心并不好,在一周后的周六晚上,他们就磨刀霍霍地又把高佩恩团团围住,你推我搡地把他逼到了墙边,他的背贴在冰冷的红砖外墙上,不得不抬起头仰视这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一双黑色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指间有黏腻汗液。高佩恩自认人权至上,对不同人种一视同仁,只是这时候他心里的道义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想大骂一句“黑鬼”。可能是他慌乱的眼神让人心生捉弄的念头,为首穿着看不出原色夹克的男人解开的他围巾丢在一边的地上,手重重拍在他肩头,他没有防备的一个趔趄,跪坐在地上。
地面是下雨后的积水,围巾弄脏了,不知道洗不洗的干净。高佩恩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等他在反应过来时,边上一个男人笑着,只露出眼白和被烟垢侵蚀的牙齿,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轻揉着自己的身下,缓缓拉开拉链。
高佩恩闻到了令人作呕的咸腥味道,他不肯配合,被那些人按着头往身后的墙上磕了两下,身上也挨了好几记踢,嘴里有血的气味,可能是牙齿划破了口腔。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正好被他们抓住头发向后扯,露出他天鹅一样白皙瘦弱的脖颈。
就在他被迫张开嘴的时候,面前肮脏又散发恐怖气息的男人突然手一松,闷声仰面倒下,还睁着眼睛,恶狠狠又猥琐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转变成害怕情绪。
那个华裔男人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无所谓似的转了两圈。几个混混一怔,变了脸色,把嘴里的烟头吐掉,转动手脚关节向他压过去。
“记得录像取证。”那个男人笑起来,他还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支烟,大衣下摆被风卷起,有些萧瑟的味道,“正当防卫。”
高佩恩的手机在刚才被围殴的时候砸在地上,幸亏没有四分五裂成一块又一块的电子碎片。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把棒球棍丢到一边,硬生生先在腹部挨了一拳,才举起拳头反击,空气里有血的气味,一颗不知道属于谁的带着血的断牙落在他面前。
他脑子已经无法思考,木讷地举着手机,几个混混发动车子逃跑了,那个男人浑身是风的冷味,凑到他身边看手机,突然咳嗽起来,接着是笑声:“你在拍照。”
高佩恩正欲低头看,忽地一阵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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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温热的手抚过他的脸,高佩恩眼皮沉重,肋下和后脑的胀痛提醒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惊惧地睁开眼,正对上那双含情的眼睛。
周遭的环境陌生,他躺在柔软暖和的大床上,房间装饰是最常见的美式复古,他却从半开的窗帘向外看见了繁华夜景和高楼。
但这里不是他家。他家四周是光秃的墙壁,打开窗只能看到一片无人的公园。
那个男人轻柔地拨开他的头发,帮他调暗了床头的灯光,仿佛直到他要问什么似的,拇指压上他的嘴唇,对他说:“明天再说,现在你需要休息,晚安,小佩恩。”
高佩恩第一次听见他说英文,声音比他说中文的时候更圆润厚重一些,无端让人觉得安心。他已经被换了一身睡衣,意外地合身,他的学生卡和其他杂物妥帖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柜子上。被子有令他觉得熟悉的气味,他闭上眼睛,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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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很快搬到商誉家觉得不妥。他不愿意轻信别人,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他不会不知道。他怕被报复,商誉又告诉他,室友临时退租,他一个人负担房租很辛苦。
高佩恩搬过来了,尽管他戒备心一向很重。其实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明明也是他每晚在门后放晾衣杆堵住门。直到有一天被发现,商誉笑着捏他耳垂,状似玩笑道:“小佩恩,你太会伤我的心了。”
电流仿佛经过他的四肢百骸,他勉强笑笑,躲进房间,心里的异样感觉很久也没有消散。
商誉家应该很有钱,在费城给他开了两家创业公司,商誉却笑,他的资本都在公司里流动,时刻准备亏得倾家荡产,不能过太奢华的日子,免得日后不适应。
费城的冬天不太冷,只有寒风呼啸。高佩恩身体不好,怕冷怕风,缩在地毯一角做他的网络兼职,帮商誉的网站搭建修补框架。商誉端着热巧克力到他面前坐下,合上他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问:“头不疼了?”
在异国他乡漂泊,每天能有人说母语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高佩恩抿了一口热巧克力,冲他偏头:“好多了。”
“别动。”商誉突然按住他的膝盖,俯身过来,用拇指揩去了他唇上一层细密的巧克力泡沫,若无其事的舔干净,“这么大人了还会喝到嘴边。”
高佩恩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他突然明白了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和商誉之间,太过暧昧。他就像,商誉养在家里的,仅供玩赏的金丝雀。
商誉笑笑,眼尾略扬的眼睛里含着复杂的深情,对高佩恩的神情视若无睹,把配热巧的酥饼干放在一边,开口:“冰箱里有沙拉,要记得吃,我去公司了,今晚不一定回来。”
“嗯。”高佩恩艰难地别过头去,“我晚上要开线上小组会议。”
“好,你身体虚,早点睡觉,不要熬夜。”商誉伸手想抚他的脸,最终还是落在他头顶,摸摸他的头发。
商誉在那场闹剧的第二天介绍了自己。
他的前男友就是在一年前,发生了同样的事,想不开自尽了。所以他远走他乡来到美国,对高佩恩的帮助,多半有对前男友的悔恨和不舍。
外面在刮风,商誉捏着咖啡杯的杯柄,面前放着一份早报,面色平静地讲出自己的性向:“天生的,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高佩恩扯出一个抚慰他的笑容,英雄救美这样的俗套情节会让他在夜晚动摇心脏,可是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一哆嗦,似乎嗅到商誉身上不寻常的神秘气息。
商誉看着他,起身到窗前拉紧窗户,又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他就像被魔法定在原地,不敢动弹。商誉抱起他,语气里是细微的责备和不忍:“为什么不穿鞋,地板很凉。”
高佩恩心惊。
他时常觉得不安,对过去记忆的空白和身旁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人,都让他像停在繁忙马路中央的鸟雀,生活里四伏着他看不见的重重危机。
华灯初上,他站在窗口,看见商誉的车子驶出去。商誉仿佛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从车窗里伸出手向他挥手,看得他背后无知无觉地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听组员就论文的背景铺陈争论了两个钟头,把大家的观点整理好发在学习板面,合上电脑。
他一边刷牙,一边想起刚才小组成员调侃他的话。
“Payne一定是恋爱了,他最近总是不在学校。”调侃他的是关系不错的一个墨西哥女孩,漂亮的栗色头发和墨绿色眼珠,像是百货商店里的异国芭比娃娃,她喜欢把高佩恩当成她家养的小博美犬,因为他时时都是机警又满载防备心的样子。
商誉的卧室就在盥洗室旁,不像可以随意进入的书房或杂物间,他的房间永远关着门,古铜色的圆形门把手上有微亮的光泽。高佩恩走出盥洗室,鬼使神差地抓住了那个门把手。
没有锁。
商誉的房间铺着厚厚的暗纹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高佩恩按亮门边的开关,看见正对着门的床头柜上摆着他和商誉的合照。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家居超市,商誉自然而然地替他推着购物车,帮他取下货架顶层的玩偶靠枕,和他分享了一支双球冰激凌。高佩恩想婉转拒绝,商誉却说得坦荡:“对不起,触景生情,我想起了我的前男友。”
令高佩恩生出难言的感触。
有学生在门口卖摄影俱乐部饼干,带着手套给每个买饼干的人拍照,商誉买了两盒巧克力味的相机形状饼干,冲他微笑:“我在美国念小学,也卖过饼干。”
他们收获了两张合照,商誉很大方地把笑得漂亮的那张递给高佩恩,自己收下了高佩恩因为阳光刺眼而皱着脸的那张。现在这张照片就立在商誉的床头,高佩恩突然一阵紧张。
他知道未经允许翻找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只是好奇和疑惑一直驱使着他去探寻事情更多的真相。他转过头,看见对着床的墙面贴满照片。
他看清照片,心跳呼吸几近停止。
是他,全部都是他。
在校园里抱着书赶课的,在图书馆微微打瞌睡的,在便利店摆放货物的,在破旧公寓楼下扔垃圾的,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想不起时间地点的照片。
高佩恩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商誉一直在偷偷观察他,处心积虑的制造两人的相遇,却偏偏装成偶然的一次帮助,替他脱离苦海。
高佩恩手在发抖,墙角放着一口老旧皮箱,格格不入地挂着密码锁,他颤抖着输入自己的生日,密码锁应声而开。
有冷汗从他额间滑落,皮箱里静静地躺着无数照片,是商誉和另一个男孩的照片。照片上的商誉没有如今的成熟沉稳,是一张年轻张扬的帅气面孔。边上的男孩很眼熟,长得极秀气,唇红齿白,瞳仁黑白分明,说不出的娇憨味道,合照亲密又黏腻,恋爱的甜蜜气味几乎扑面而来。
高佩恩扭头看见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愣神了一瞬,颤栗着站起来,夺门而出。
那是他,那也全部都是他。
他嘴唇发白,刚冲出房间,正好撞在回来的商誉身上。
“怎么进来了?”商誉扶住他的肩膀,脸在他面前放大,和照片上的青涩脸庞逐渐重合,高佩恩眼前发白,头似乎要裂开了,他的身体逐渐软下去,他听见商誉大喊,“阿闻?阿闻!阿闻你别吓我……”
高佩恩做了好长好长的梦,他梦见了有人边吻他边在唇齿见叫他“佩闻”,他梦见初恋男友和他弄皱了一整张床单,他梦见自己在街角被尾随的人打晕拖进路边绿化带,他梦见一个碎布娃娃在医院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他梦见身体和血液漂浮在放满水的浴缸里,他梦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陌生的脸紧紧抱着他送他上了跨越太平洋的飞机。
“阿闻,你醒了?”
还没睁开眼睛,高培恩先听到了男人焦急的声音,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眼皮外的一片雪白,先看见一张脸,胡子在下巴冒出一片青色,眼下是憔悴的黑眼圈,肤色暗沉,不复往常的光鲜样子。
高佩恩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商誉靠近他,问:“阿闻,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我说,你这样一点也不帅。”高佩恩微笑,用嘴唇贴上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