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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以邻为马里亚纳海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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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阳台洗过衣服,流水声哗啦啦地灌进他的耳朵。方荣欢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明天还要去个大早去面试,他不想带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潜在的未来上司。
这是他一时冲动离职的第七天。
兢兢业业辛苦熬了两年,原本板上钉钉的升职机会被主管临时拨给了刚进公司的新人,只因为他是经理侄子,每天迟到早退也无人敢问。方荣欢火从中来,冲进主管办公室,一肚子火气却在主管看好戏似的眼神里无处发泄,最后只能化成一句,我想辞职。
也好,他抱着一个装着自己杂物的小纸箱走出公司的时候想,至少不用留在那里受窝囊气了。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奋起反抗,哪怕在别人看来像是案板上的鱼的最后挣扎,对他来说也是举步维艰的抗争。
流水声暂歇,变成带水衣物滴水的声音,下面还贴心地放了一个不锈钢脸盆,砸在盆里滴答作响。方容欢在床上滚了两圈,没有勇气只为了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深夜去敲门,最后只能在墙上锤了两下以示愤慨。
邻居嘛,低头不见抬头见,虽然从没见过,但总要保持友好关系。方荣欢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邻居到底好不好说话。
第二天当方荣欢急急忙忙带着公文包跑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时钟已经稳稳当当地指在九上,他一边喘气感叹幸亏没迟到,一边心里大骂邻居放在过道边的一大袋垃圾,害得他一不注意踢翻了垃圾袋,溅得满裤腿都是残羹剩饭,不得不重新换一条裤子才能出门。
有得有失,幸好这场最终面试一路顺利,大概是心里暗藏的火气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唯唯诺诺,他十分顺利地拿到了实习资格。实习三个月,试用半年,到期合格后即可转正。
公司几乎立刻就安排了他们入职,方荣欢来到工位上,重新回归这个束缚他又保护他的小隔间。
小隔间的隔板被敲响了,从对面探出一张冷淡的脸:“一起去拍入职照?”
他叫徐知越,一定也很有背景。方荣欢想起刚刚人力资源薛经理对他毫不掩饰的讨好,心里升起一阵吃过苍蝇的恶心感觉。徐知越长得招人,眉型锋利分明,眼尾略上扬,高鼻薄唇,此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无端让方荣欢觉得受压迫。
“好……好啊。”方荣欢放下抱在怀里玩的公司吉祥物,站起来,“去哪儿?你知道地方吗?”
“嗯。”徐知越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勉强算回答,方荣欢连忙站起来跟上他,暗骂自己奴才命,怎么见了人就像狗腿子。
拍入职照的时候倒有些不必要的尴尬。徐知越这张脸无疑是怎么拍都好看的,而方荣欢碰到了头上那撮容易翘起的头发,怎么都压不下去。摄影师调笑他这样也挺活泼的,他却疯狂摇头,万一在这里能一直干下去,升职加薪当管理层了,公司里还有一张这样不靠谱的照片,实在太丢脸了。
方荣欢在摄影棚旁边找到一罐发胶,正要往头上喷,徐知越却拿过发胶,另一手盖在他眼上:“闭眼。”
“哦。”方荣欢不敢问徐知越为什么要帮自己,想着徐知越霜冻的脸和不知道多硬的后台,他乖乖闭眼受下了大少爷的心血来潮,在喷头冒出呲呲声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实习生的工作日复一日的繁琐,复印装订送文件,端茶倒水买甜点,他所在的运营开发部本就人多事杂,实习生正好承担起了所有杂物。当然徐知越是可以例外的,他只需要在下班前说一声辛苦了,同事前辈就会友好地同他说再见。
只不过一时脑热辞职的事他是干不出第二次了。
至少徐知越对他还不错。
在他拎着三提咖啡快要泼出来的时候,徐知越正好走过他身边,替他拎了两提。
方荣欢呆呆地抬起头,只能看见徐知越下颌线条清晰流畅,犹豫了半天,嗫嚅道:“徐知越……这样……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徐知越偏过头,冷着脸看着他问,“我们都是实习生,为什么你要干这些活我不用?”
方荣欢仔细看着徐知越的表情,确定他是真的想帮忙而不是在讽刺,还是默默闭嘴。谁知道这是不是大少爷体验生活啊,我等普通人怎么能理解他们的境界。
后果很直观地就是,再也没有人敢让方荣欢下去跑腿买咖啡了,公司的茶水间一时人头攒动。方荣欢用他那个并不太聪明的脑袋想了想,大概是徐知越衣着光鲜,却弯腰给人送咖啡的样子太违和了。
这样的事很多,比如因为厕所没纸而临时叫方荣欢去送纸,这种每天都要发生的事,在方荣欢一句随口抱怨下,第二天徐知越就按下拿着卷纸的方荣欢,走进了拐角的厕所。方荣欢暗自同情,不知道里面那位仁兄会不会便秘。
方荣欢好歹在职场摸爬滚打过两年,并不是刚大学毕业的愣头青,他不满足于天天扮演小杂役的角色,奈何长得显小又有任人揉捏敢怒不敢言的脾气,才每天在杂活里打转。有了徐知越帮忙,他反倒能更安心地工作了。
但他也越来越狗腿了。
比如在吃午饭的时候,看见徐知越多吃了两块糖醋排骨,他就马屁精上身,把自己盘里的糖醋排骨全都搬运到了对面的盘里。徐知越喝汤的时候撇开了飘着的两颗葱花,方荣欢也立刻在心里记下一笔。
徐知越作为关系户大少爷,愿意到食堂吃饭就已经是不搞特殊化了,他这个做员工的自然要把人伺候好。方荣欢自己浑然不觉,反倒是其他同事调侃他像个鞍前马后的小太监。
小太监就小太监吧,伺候一个人总比伺候一群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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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家厨房水漫金山是在那天下班后。方荣欢在地铁口买了一袋水果回家,刚一开门,就看见厨房了被泡得起翘的地板,他一袋苹果滚了一地,咕噜噜滚到墙角边。
维修工人把工具装回看不出原色的包里,离开前告诉他,他隔壁住户的下水影响到他家水管了。其实维修工人的原话不是这样,他也没太听懂,但确实是这个意思。方荣欢用拖把勉强拖干地面的水,音乐声隔着不算太厚的墙壁传出来了。
方荣欢心里的不平衡感更甚,一个在收拾烂摊子,另一个却在歌舞青春,他确实生气了。
他在敲门的时候心里都还在反复演练怎么质问对方,免得像之前面对主管的时候说不出话。他甚至准备好把泡了脏水的苹果举给对方看。但在门内人开门露出脸的时候,他又偃旗息鼓了。
“怎么……是你?”方荣欢错愕地看着一身居家服的徐知越,他应该刚洗完澡,头发吹得半干,倒没有了在公司里那种令人屏息的侵略性。
“刚搬来。”徐知越似乎丝毫不意外方荣欢会敲他的门,把门让开一条缝,示意他进去,“找我有事?”
方荣欢摇摇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举起手里印着“欢迎光临,谢谢惠顾”的塑料袋,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没说出话。
他能说什么啊,在公司还仰仗徐知越过活呢。至于徐知越一个公子哥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一点探寻的心情都没有,大概又是体验生活的一项。邻居是半个多月前搬来的,他当时示好般地做了两份卤菜挂在人家家门口,现在看来应该是都进了徐知越的肚子。
至于在同一个公司天天见面却没在回家路上偶遇过,方荣欢想得特别开。一个开轿跑,一个坐地铁。一个到点准时回家,一个九九六苦不堪言。能碰上都是雷公电母劈土地爷这种现象级概率。
屋内的音乐开着门还不如方荣欢隔着墙听得清,不过站在门口的徐知越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跟着音乐哼了一句,接过方荣欢的苹果,道了句谢谢。
又接着问他:“你会削皮吗?”
方荣欢看徐知越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心里了然,到他家厨房的刀柜里抽了一把细长的水果刀细细削皮,像苹果皮可以不削断这种没用的技能他有一箩筐。他顺手把苹果切成小块,替徐知越收拾了堵住水槽滤网的饭粒,出门前还带走了一袋装满外卖盒的垃圾。
很多事开了个头就会有一有二还有三了。方荣欢怀疑自己真是服侍人的贱命,每次自我安慰“顺便”“他好我也好”,上赶着给徐知越收拾房间,甚至看到徐知越嘴角噙笑的时候会有种光荣感油然而生。
徐知越笑起来还挺帅的,寒冰消融总是春。方荣欢一边拖地一边想,路过茶几,徐知越还有闲情地喂他吃了一块火龙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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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期三个月顺利结束,方荣欢终于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部门同事起哄让他们两个人请客聚餐,就当本月团建了。盛情难却,方荣欢不好意思拒绝,查了查附近几家烤肉店和火锅店,再掂量了两把自己的钱包,发现下半个月得勒紧裤腰带才勉强够活。
他害怕徐知越眼比手高,大少爷不知柴米油盐贵,定下什么高级日料店澳洲和牛私房烤肉之类的地方,先拍板决定请大家去吃火锅。
火锅店里氛围倒是不错,他依旧一对一负责照顾徐知越的碗碟,把烫好的肥牛片和虾滑夹进他碗里。他们做的自然,却把同事看得发愣,笑说方荣欢像个给丈夫布菜的小媳妇。
方荣欢被火锅的热气蒸得脸颊微红,正埋头替徐知越烫毛肚,一字一顿地数够七下,抬起头解释:“我俩同期,互相照顾应该的。”
“行行行。”平常逗他使唤他都是要看徐知越脸色的,同事识相地转过头,举起酒杯,“来来来,走一个走一个。”
他们深谙小酌怡情的道理,十几个人只开了一箱啤酒,徐知越也举起了酒杯,还有半杯小麦色的透明液体。
店里喧闹声响,方荣欢按下他的手臂,凑近他:“空腹喝伤身,别喝太多了。”
“不喝了。”徐知越好像不懂什么叫扫兴,听话地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他让我少喝点。”
“我不是……”这话方荣欢听着像是他在责备自己似的,连忙解释道,“你喝了酒谁给你开车啊?”
徐知越夹起一块小酥肉堵住方荣欢的嘴:“这不是还有你吗?”
自从方荣欢知道他们俩是邻居以后,照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少爷的重担他就自觉挑起来了,有时连早饭都会帮忙准备,名正言顺地蹭上了徐知越的私家车,连带着能逃掉无休无止的自愿加班。
只是话一出,桌上人的眼神却变了,透着揶揄的神色:“小徐放心喝,你家小媳妇肯定能帮你把车开回去,是吧小媳妇?”
最后出火锅店的时候,徐知越还能面色清明地站在车边和大家道别,几个年纪稍长的反倒借酒麻痹神经,大舌头说胡话地被方荣欢一个一个塞进出租车离开了。
方荣欢有些颤抖地爬上徐知越那辆抵得上他五年工资的轿跑,脚连油门都不敢碰:“如果不小心磕碰了,能算工伤吗?”
徐知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有安全带又有安全气囊,放心,不会受伤的。”
“我……我说的是车……”方荣欢小心翼翼地发动了车子,问,“你有记得上保险吗?”
方荣欢成年的时候拿的驾照,七八年来碰车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幸好夜间车流没有早晚高峰时期的那么多,他磨磨蹭蹭地开到地下车库停好,跟班似的跟着徐知越上了楼。
他照例站在房门前和徐知越说明天见,眼睛瞟到门上贴着的“房租收缴”,“晚安”两个字卡在嘴里横竖没说出来。
徐知越就站在门口,好像非要听到他说完。
上个月徐知越家的水管把水通到了他家厨房,泡坏了地板和墙壁下缘,他花了好一笔积蓄才翻新完地板墙纸。通过实习期,他给老家的父母还打了一笔钱,今晚又请客吃了饭。实习期工资本来就不高,他之前工作留下闲钱,他一口气交了一年房租,如今被换工作这件事一冲,居然忘了续交。
他的房东太太是传统的包租婆形象,其实年龄不太大,顶多是风韵犹存的熟女,但是偏偏一头卷发器,睡衣拖鞋,胸口挂着一块佛牌,手里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据说这前后几栋楼都是她的。她不接受手机转账,也不提前微信通知收租日期,就在收租前三天,挨家挨户贴手写的房租收缴字条。
方荣欢生怕三天后她就会叼着牙签在楼下出现,用方言对他大喊:“没交房租给我滚出去。”
徐知越站在门口等到连声控灯都熄灭了,方荣欢还拿着纸条发呆,像一只站起来的小土拨鼠。他今天穿了卫衣牛仔裤,发顶那撮头发又不知不觉地翘起来了,滑稽得年轻又可爱。
“我可能要搬出去了。”方荣欢呆站了半天,才留遗言一样嘱咐徐知越,“你要是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做了带到公司去。如果房间打扫不干净的话,就……就请钟点工也行。保姆就算了,还要管吃管住。垃圾记得……”
“你为什么要搬出去?”徐知越打断他,古怪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条,“这几栋楼是我的。”
“啊?”方荣欢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在抽搐,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原来他平时照料的真的是富得流油的大少爷,“你的?那房东太太……?”
“难道我亲自收房租?”徐知越看着他,带着看小傻子的笑意。
“哦……”方荣欢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腹诽道,那可真是辛苦你亲自洗澡、亲自穿衣、亲自张嘴吃饭了。
徐知越打开房门,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不然你还是搬吧。”
“什么?”方荣欢一惊。
他还是做得不够好,没能讨徐知越欢心吗?明明他对徐知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了如指掌,衣柜衣物该怎么摆放心里有数,甚至徐知越家的高档地板都比自家的廉价复合板拖起来顺手一点,他还不够成为一个合格的邻居、同事兼狗腿吗?
“搬来我家啊。”徐知越理直气壮道,“这样你就不用了你家我家来回跑了,还能省房租,不对吗?”
方荣欢松了一口气,觉得他讲得居然挺有道理的:“哦……原来是这样……”
“你以为是哪样?”徐知越突然俯下身,把方荣欢压在他的影子里。他喝了酒,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酒气,衬得他少了两份清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硬。
“我没以为啊……”方荣欢被他的靠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明明没做错什么,被徐知越这样注视着,还是让他心虚慌张眼神乱飘。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徐知越把他手里的房租收缴单揉成纸团扔掉,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方荣欢倏然睁大了眼睛,感觉嘴唇上覆盖了另外两片柔软冰凉的唇瓣。
他迷糊听见徐知越说。
“我很喜欢你,有空一起睡觉。”